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九十六章　靜水肚不靜

靜水肚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安靜。

可林佑一聽就知道，凡是地圖上叫「靜」的地方，多半一點也不靜；凡是名字裡帶「肚」的地方，通常都藏著什麼不該被消化的東西。

第二天清晨，灰土盆地第一環仍被露靈們守得像剛出生的幼崽窩。第一圈濕苔邊又長出兩粒小綠點，第一芽、第二芽旁多了一根第三芽，細得像一條沒睡醒的線。米芽不敢大聲說話，怕把它嚇回土裡，於是她一整個上午都用氣音指揮露靈隊伍。

「第一隊，輕輕導露。」

「第二隊，輕輕撒土。」

「第三隊，輕輕看住噗三。」

噗三站在三步外，抱著自己的蘑菇帽，很受傷：「為什麼看我也要輕輕？」

葉小七在林佑意識裡翻了一頁待辦：「因為大聲看你沒有用，你會裝沒聽見。」

林佑差點笑出葉片聲。

可笑完，他的注意力仍落在東南方那條黑色水痕上。昨夜噗老九帶回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根尖與菌絲上。黑泥心向螢火沼澤深處退去，退去前留下通往靜水肚的水痕。若不處理，灰土盆地的回水永遠像在毒井旁舀水，今天能活，明天未必能睡得著。

噗老九說，靜水肚是螢火沼澤裡最不像沼澤的地方。

沒有螢火，沒有風聲，水面不動，連菌絲靠近都會變得遲鈍。噗菇族從前有一條族規：三菇可食，黑泥可避，靜水肚不可試。

林佑問葉小七：「噗菇族連毒蘑菇都敢先吃一口，居然有不可試的地方？」

葉小七語氣沉重：「說明那裡可能不是毒，是會讓試吃員連心得報告都寫不回來。」

林佑：「這評估很有說服力。」

遠征不可能由林佑本體前往。他的根系距離靜水肚太遠，強行伸根不但危險，還可能把黑泥引回主根。最後，樹下臨時議事在第一環與第二環交界處召開。

與會者包括米芽、灰背隊長、黑鳥花尾、噗老九、噗三、噗七，以及被葉小七強制列席的林佑本人。

所謂列席，就是大家抬頭看他，他只能抖葉子。

議題很快被分成三項：誰去、帶什麼、遇到危險誰先閉嘴。

第三項是葉小七提出的，主要針對噗三。

噗三抗議：「我在危險時刻經常能提出重要問題。」

米芽冷冷道：「例如『這個黑泡泡可不可以舔』？」

噗三：「那是探索。」

葉小七：「所以第三項全票通過。」

最終出發隊伍定為「靜水肚外圈偵查隊」。隊長由灰背隊長擔任，因為牠最會辨別地面震動；米芽帶四名露靈負責導露與急救；噗七負責菌絲通訊，噗三被允許跟隨，但脖子上掛了一片苦葉牌，上面寫著：嘴巴需批准後使用。黑鳥花尾負責空中觀察，雖然牠翅膀未完全恢復，但牠堅持自己是「工傷復出英雄」。

林佑原本不想讓花尾去，結果花尾叼著那片「工傷鳥優先」的舊牌站到枝頭，嘎了三聲，表情悲壯得像要赴死。

葉小七翻譯：「牠說如果不讓牠去，牠要向黑鳥勞務委員會申訴。」

林佑沉默：「牠們什麼時候有委員會了？」

葉小七：「昨天晚上，成立原因是濕毛津貼未明文化。」

林佑：「……去吧。」

出發前，林佑以葉語下達三條真正的神諭：不深入，只標記；不取水，只取樣；不逞強，活著回來。

米芽把這三條寫成「三不聖令」，短得出奇，讓林佑十分欣慰。可他欣慰不到三息，米芽就在下面加了註解：青葉大人慈悲無邊，故不以勇死為榮，而以歸家為功。

這句話倒是沒錯。

偵查隊出發後，林佑的感知被分成兩半。一半留在主根周圍，守著第一環濕苔與新芽；另一半透過噗七的菌絲訊號、黑鳥花尾的高空警葉和灰背尾巴拍地傳回的震動，勉強拼出東南濕地外圈的情況。

螢火沼澤白天比夜裡更怪。

夜裡的螢火至少會發光，看上去像一片危險卻活著的濕地；白天，濕氣散在灰霧裡，泥面像一張被泡皺的皮。噗菇族能在泥面上踩出很輕的步子，露靈則坐在灰背背上，用小葉杯收集空氣裡的露意。花尾在上空盤旋，偶爾丟下一片乾葉標記地形。

一路上，大家都看見了水骨。

起初只是幾根細白骨刺插在泥裡，像枯草；越往靜水肚靠近，骨刺越密，有些甚至長成拱形，形成一條條低矮骨橋。噗老九說，那不是獸骨，而是遠古水根鈣化後留下的殼。螢火沼澤很久以前可能不是沼澤，而是一片被某種巨大根系吸乾又泡爛的水脈。

林佑聽到「遠古根系」四個字，心裡不太舒服。

世界樹聖典裡提過，伊甸荒界曾有遠古神戰，世界樹被砍伐、污染、焚燒。灰土盆地裡的黑石片、螢火沼澤底下的水骨，很可能都是那場古老災難的殘渣。

葉小七低聲：「你可能不是這裡第一棵樹。」

林佑看著自己根邊那幾根小芽，沉默了一下。

「至少我不想成為下一堆骨。」

偵查隊抵達靜水肚外圈時，所有通訊都變慢了。

噗七的菌絲訊號像被水泡過，斷斷續續傳來：「前方……無風……水面……不動……」

灰背隊長停下，尾巴在泥上拍了三下，表示地面空。

不是空曠的空，而是下面空了。

靜水肚像一個藏在沼澤裡的巨大空腔。水面看似平整，其實底下沒有正常泥層，只有水骨堆積出的殼。那殼很薄，一旦踩破，整隊可能直接掉進不知多深的黑水裡。

米芽立刻下令後退三步。

噗三也很難得沒有問能不能試。

就在眾人準備標記撤離時，水面中央忽然冒出一個泡。

泡很小。

破開後，沒有黑泥，也沒有臭氣，只浮出一片嫩綠色的碎葉。

那片碎葉不是林佑的葉子，形狀更細，邊緣有古老的銀色脈絡。它在靜水上漂了片刻，忽然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嘴咬了一口，缺了一角。

米芽瞳孔收縮：「水裡有東西。」

噗老九聲音發緊：「不是黑泥心。」

葉小七把訊號放大到林佑意識裡。

下一瞬，靜水肚深處傳來一個極輕、極慢的震動。它不像語言，更像一段早已腐爛的根在夢裡翻身。

意思只有一個：餓。

花尾從空中急速俯衝，叼住那片古怪碎葉飛離水面。幾乎同時，靜水肚的水面裂出一道黑線，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下張開眼睛。

林佑心頭一緊，立刻讓葉片劇烈搖動。

撤。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誤解成征服。

偵查隊轉身就跑。

水面後方，一圈圈靜水開始動了起來。靜水肚終於不靜。那些水骨拱橋下傳來密密麻麻的咀嚼聲，像無數細小牙齒正在啃一根看不見的巨根。

灰背隊長背著米芽衝在最前，噗七用菌絲牽住差點滑倒的露靈，噗三被自己的苦葉牌勒得直翻白眼，卻還不忘把一小撮水骨粉塞進樣本袋。

米芽怒喊：「噗三！」

噗三喘著道：「活著回來，也帶點資料！」

林佑一邊緊張，一邊竟然有點想笑。

好消息是，大家真的開始懂得活著回來比英勇送死重要。

壞消息是，噗菇族對活著回來的定義裡，永遠包含順手帶樣本。

偵查隊逃出靜水肚外圈後，靜水的波動沒有追出太遠。那東西似乎被困在水骨堆深處，或者不願離開那片無光水面。只是它醒了，並且聞到了灰土盆地的新綠味道。

傍晚，花尾把那片古怪碎葉放到林佑根邊。

碎葉已經被啃去一角，剩下的銀脈仍微微發光。林佑的根尖碰到它時，一段極模糊的畫面忽然閃過。

他看見一片曾經比灰土盆地大得多的森林，看見無數根系交錯成河，看見水從地下湧上，像世界本身的血。

然後，他看見那些根一寸寸變白，變硬，變成骨。

林佑猛地收回根尖。

葉小七聲音發沉：「年輪記憶碎片？」

林佑看著東南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靜水肚裡的東西與世界樹舊日殘骸有關。若不處理它，綠洲形成的最後一步就像在餓獸嘴邊種草。

夜裡，米芽把偵查隊帶回的地圖鋪在主根前。

噗老九指著靜水肚外圈三處骨橋：「這裡、這裡、這裡，是水骨最薄的地方。如果要讓黑泥心與靜水肚斷開，必須引它們互相咬住。」

葉小七迅速理解：「用黑泥心的污染味吸引靜水肚裡的餓意，讓兩個麻煩互相消耗？」

噗老九點頭：「菇菇族老話，兩鍋毒湯碰一起，至少少喝一鍋。」

林佑：「這老話聽起來很噗菇。」

米芽抬頭：「青葉大人，我們要怎麼做？」

林佑看向第一環裡三根新芽。

它們太嫩，太小，像剛學會站起來的孩子。可要讓它們活下去，就不能永遠縮在根邊。

他慢慢抖落一片葉子。

葉尖指向第三環假濕地，又指向東南黑色水痕，最後輕輕點在第一圈濕苔旁。

葉小七替他翻譯：「建立最後一個誘濕點，把黑泥心引向靜水肚外圈；同時以主根歡喜神力穩住第一環，準備綠洲進階。」

米芽眼睛亮起。

噗三舉手：「那我可以給誘濕點取名嗎？」

葉小七：「不可以叫好吃三號。」

噗三失望：「你怎麼知道？」

林佑望著夜色，心裡很累。

世界樹候選者的第一個卷末大事件，不是天降神雷，不是諸神降臨，而是他要設法讓一團黑泥和一個餓肚子互相咬。

很不神聖。

但很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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