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九十一章　回水第一夜

螢火沼澤的濕氣，第一次正式沿著菌絲溝回到了灰土盆地。

那不是一場雨，也不是水渠被挖通後轟隆隆灌進來的壯觀場面。它更像有人在深夜替一個快燒乾的病人蓋上濕布，慢，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灰土盆地被烤裂的地皮沒有立刻合攏，只是在裂縫邊緣泛出一層細細的冷霧。冷霧裡夾著螢火沼澤特有的微光，遠遠看去像有一群小星星躲進地縫裡打哈欠。

林佑醒來時，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腿麻。

雖然他沒有腿。

身為一棵目前還不算太高、但已經被三十多個露靈、幾隻灰背蜥蜴、一群開始把自己當半個正式員工的黑鳥，以及三個吃什麼都先問「能不能嘗一口」的噗菇族試吃員環繞的小樹苗，他的根系最近承受了太多不該由幼苗承受的社會責任。

葉小七在葉片深處翻出一張她自己畫的樹下待辦表，用很嚴肅的聲音念道：「第一，回水試驗觀察。第二，菌絲溝安全評估。第三，露靈族半滴水制度修訂。第四，噗菇族不可食用條款增補。第五，黑鳥加班費重新核算。第六，米芽堅持要舉辦第一次綠洲感謝預備祭。」

林佑聽完沉默了許久。

「我只是一棵樹。」他在心裡說，「為什麼我的待辦比前世活動排期還長？」

葉小七很冷靜：「因為前世活動排期頂多害你加班，現在排期沒排好會害你被蟲啃根、被蘑菇試吃、被露靈寫進聖歌第三段。」

林佑：「第三段已經有了？」

葉小七：「有，標題叫《偉大的青葉大人以無言指引濕氣穿越萬古乾土》。」

林佑：「刪掉。」

葉小七：「米芽已經排練到副歌了。」

林佑：「那至少把萬古刪掉，我出生到現在都還沒萬古。」

樹下，米芽正帶著露靈們站在第一條菌絲溝邊，臉上寫滿了虔誠與緊張。她只有巴掌大，身上披著用苦葉纖維編成的小披風，披風下方還綁著一枚小小的螢火泥珠。那是噗三送她的「友誼贈品」，也是林佑再三強調「不能吃、不能舔、不能用來泡水」後才勉強批准留下的東西。

菌絲溝是噗菇族與露靈族共同完成的第一項跨種族工程。說是工程，其實看起來更像一條被細白菌絲包裹的淺溝，從東南方濕地邊緣蜿蜒而來，在灰土盆地外圍繞了一個很醜但勉強閉合的半圈。菌絲會在夜裡微微發光，能把螢火沼澤裡蒸騰出的濕氣凝成微露，再由露靈們用導露草繩一滴一滴牽回主根附近。

這方法不豪邁，但很適合現在的林佑。

他還沒成為傳說裡枝葉遮天的世界樹，現在依然只是個連大風都得慎重對待的小樹苗。大規模引水對灰土盆地而言太危險，地層乾裂太久，一旦大量水流沖入，很可能不是形成綠洲，而是把好不容易穩定的根系泡爛或沖出新的塌陷坑。

所以葉小七給這項工程取名為「回水第一夜試行版」。

米芽本來想叫「神樹恩澤重臨大地之第一聖河」。

林佑用三片落葉否決了她。

落葉在米芽面前排成三個字：短、一、點。

米芽盯了半天，最後莊嚴宣布：「神樹大人示意，聖河之名不可浮誇，需以樸素承載偉大。」

林佑：「……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算了。」

噗三蹲在溝邊，頭頂小蘑菇帽一閃一閃。他是噗菇族派來的第一位正式聯絡員，職位由他自己提出，理由是「外面什麼都能試，太適合我了」。他身後跟著噗七與噗十二，兩菇都背著小泥包，泥包裡裝的是從螢火沼澤採來的乾淨菌絲團。

噗三拍了拍胸口，十分自豪：「我們噗菇族經過嚴格試驗，確認這條菌絲溝不會立刻毒死自己。」

葉小七：「你們試驗標準能不能稍微提升一點？」

噗三想了想：「不會立刻毒死別人？」

葉小七：「……算了，先從這個開始。」

回水開始前，米芽按林佑的意思把所有露靈分成三隊。第一隊負責凝露，第二隊負責導露，第三隊負責觀察地皮是否出現異常。林佑原本只是想用葉片示意「分工」，結果米芽立刻將它翻譯成「三葉聖職」。

第一葉，接水者。

第二葉，牽水者。

第三葉，看地者。

林佑聽完只覺得腦殼疼。

不過疼歸疼，制度確實有效。露靈族雖然個頭小，但對水的感知天生敏銳。夜色降臨後，她們站在菌絲溝旁，把小手貼上發光菌絲。螢火泥裡的濕氣像被呼喚般慢慢聚集，先是霧，再是露，最後一滴一滴掛在草繩上，順著細繩往主根方向滑動。

第一滴回水落進林佑根邊時，他全身葉片都輕輕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神聖。

是因為涼。

乾旱太久後，那一點濕意像從根尖一路鑽進靈魂深處。林佑差點舒服得當場睡過去，但下一秒他就強行清醒。不能睡，現在整個盆地都盯著他，一旦他葉子垂下去，米芽很可能宣布「神樹大人進入深層冥想，眾人不得打擾」，然後他又會失去對工程命名的最後防線。

葉小七立刻在意識裡報告：「生長值輕微上升。根尖乾裂修復速度提高。螢火濕氣未發現明顯黑泥污染。噗菇族菌絲活性穩定。唯一問題是……」

林佑：「什麼？」

葉小七：「黑鳥們正在菌絲溝旁排隊領水，並且要求把夜班津貼改成濕毛服務。」

林佑用葉片掃向外圈。

果然，幾隻黑鳥站在臨時立起的苦葉架上，努力擺出很有功勞的樣子。花尾因上一場偷露風夜襲受過傷，如今被包著一圈小花繃帶，正在用一隻翅膀指揮同伴把鳥爪伸到濕霧裡。他甚至還叼來一片乾葉，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字：工傷鳥優先。

林佑被氣笑了。

他的笑意剛升起，根邊那幾滴回水忽然泛出淡淡綠光。

露靈們驚呼起來。米芽第一個跪下，小臉亮得像晨露：「青葉大人歡喜了！」

噗三也跟著蹲下：「這個光可以吃嗎？」

米芽轉頭怒視：「不可食用條款第三十七條！」

噗三立刻舉手：「我只是問問，嚴謹求知。」

林佑沒空吐槽。他感覺到那抹綠光並不是單純的神力外溢，而是歡喜神力與回水濕氣產生了極微弱的共鳴。螢火沼澤的水性偏冷，灰土盆地的土性偏焦，按理說兩者接觸需要很長時間磨合，可露靈族的笑聲、黑鳥們的鬧騰、噗菇族的好奇與米芽誇張得離譜的虔誠，竟讓這一點濕氣更容易被灰土接納。

這就是歡喜神力的奇怪之處。

它不暴烈，不威嚴，也不會像傳統神明那樣壓迫萬物服從。它像一種「大家都還活著所以先笑一下」的黏合劑，把原本不相容的東西勉強揉在一起，還揉得挺順手。

林佑忽然有種奇妙的預感。

也許真正的綠洲不是把水引來就完事，而是要讓水、土、草、菌絲、露靈、灰背、黑鳥、噗菇族，甚至那些原本只會啃葉子的蟲，都找到一個可以不互相毀掉的位置。

聽起來很偉大。

但實際執行起來，大概就是一堆小東西在他根底下吵架、開會、試吃、排班、申請加班費。

林佑深深覺得自己前途灰暗。

回水持續了半夜。

到月光最淡的時候，菌絲溝邊的地皮終於出現第一圈柔軟的暗綠。那不是草，也不是芽，而是一層薄薄的濕苔。濕苔貼著地面，像灰土盆地睜開了一隻很小、很累、但終於沒有完全乾死的眼睛。

米芽帶著露靈們圍成一圈，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它。

噗三湊近聞了聞，眼神發亮：「這個味道像可以吃。」

三十個露靈同時抽出苦葉矛。

噗三立刻後退：「我說像，沒有說要。」

葉小七在林佑意識裡淡淡道：「恭喜，綠洲形成進度，初步可計算。」

林佑問：「多少？」

葉小七沉默了一下：「百分之一點七。」

林佑：「……這麼點？」

葉小七：「你從一粒差點渴死的種子進化到擁有百分之一點七的綠洲，已經很感人了。」

林佑：「聽起來完全不像安慰。」

就在眾人準備收工時，菌絲溝最末端突然閃了三下紅光。

噗七的臉色瞬間變了：「東南濕眼有東西醒了。」

林佑的根尖微微收緊。

紅光沿著菌絲傳來，斷斷續續，像某種受傷的呼吸。下一瞬，一小團黑泥從菌絲末端滲出，沒有往水源方向流，反而朝那片剛長出的濕苔慢慢爬去。

米芽立刻舉矛：「護苔！」

林佑：「……這詞也太快誕生了吧。」

黑泥在濕苔前停住，表面鼓起一個小泡。泡裂開後，裡面露出一根細白骨刺，骨刺上黏著一點螢火色的菌絲。

噗三臉上第一次沒有想吃的表情。

他低聲說：「這不是泥。」

噗七接上：「這是沼澤下面的水骨在掉皮。」

葉小七把這條祈禱待辦標成紅色。

林佑看著那根骨刺，忽然感覺到一股很遠、很深的冷意，像螢火沼澤底下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在翻身。

第一夜回水成功。

但水帶回來的，從來不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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