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四十九章　黑鳥先生要求結算薪水

幽綠腐繭沒有立刻孵化。

它安靜地伏在苦圈外，像一枚被放錯位置的燈籠。表面有細細腐絲起伏，微光一閃一閃，把周圍灰土照得像一片病態的夜海。蟲群退到了裂縫邊，粉背母蟲藏在枯葉屑後，只露出半截背環與兩點幽綠眼光。

這種對峙比直接衝上來還麻煩。

林佑本來就累，現在還得盯著那枚腐繭。他不能睡，也不能真正放鬆。身為一棵樹，他第一次體會到「站崗」這件事的荒謬：別人站崗累了還能換班，他站崗連坐下都不行。

葉小七說：「宿主可進入低耗警戒模式。」

「低耗警戒是什麼？」

「眼睛半閉但耳朵還醒。」

「我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

「所以非常適合。」

林佑懶得理她。

第一圈的眷族也進入了輪休。米芽原本堅持不睡，結果被寧露和澄露一左一右按在露台祭壇旁。晞露則因為短亮消耗過多，已經抱著一片小葉屑睡得一閃一閃，像一顆接觸不良的小夜燈。

灰背蜷在守露草附近，尾巴蓋住鼻子。牠嘴邊的白粉終於被寧露洗乾淨，但牠睡著後還偶爾打噴嚏，讓縮縮藤每次都嚇得抖一下，然後立刻倒地假死。

高枝上，只有黑鳥沒睡。

牠站在枝影邊緣，受傷的羽尖被月光照出一小截焦黑。牠不時低頭看那枚幽綠腐繭，又抬頭看遠方黑暗，頗有幾分孤高哨兵的氣質。

如果牠沒有在下一刻跳下來，叼著一隻半乾幼蟲屍體放到露台祭壇前，並用爪子推了推，大概會更有氣質。

林佑：「……」

葉小七：「黑鳥似乎在要求結算。」

黑鳥抬頭，看向林佑，叫了一聲。

「嘎。」

這聲音短促、冷靜、理直氣壯。

林佑雖然聽不懂鳥語，但奇蹟般理解了那個意思：我打工了，該給了。

「你要什麼？」

黑鳥低頭啄了啄那隻幼蟲屍體，又看向林佑的葉子。

林佑立刻葉片一僵：「葉子不行。」

黑鳥又看向露台祭壇上的黑羽。

米芽睡夢中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祭壇，迷迷糊糊爬起來，看見黑鳥，立刻揉著眼睛說：「黑勇，不拿祭。」

黑鳥一頓。

牠顯然對「黑勇」這個稱號有點受用，但對不能拿走祭壇上的黑羽不太滿意。那根黑羽是牠自己放上去的。從鳥的角度看，自己放的東西，自己拿回，天經地義。

米芽卻抱住黑羽旁邊的小石子，認真道：「放了，是記。不能吃。」

黑鳥沉默片刻，像在思考宗教財產與私有財產的邊界。

林佑忽然有種微妙的預感。

文明的第一場財產糾紛，可能就要在一根黑羽上誕生了。

葉小七興奮記錄：「高枝黑鳥與露靈祭壇發生權屬爭議。建議建立祭品管理規則。」

「妳別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黑鳥不再盯黑羽，轉而啄了啄自己焦黑的羽尖。

米芽看懂了，立刻緊張：「痛？」

黑鳥把頭扭開。

「嘎。」

這聲音比剛才小，像在說：沒有，很小事。

晞露聽見聲音醒了一點，迷迷糊糊亮了下。那光照到黑鳥羽尖，牠立刻把翅膀收起來，瞪了晞露一眼。晞露嚇得又暗回去。

寧露從守露草旁飛來，手裡捧著一點清涼露水。

「洗。」她說。

黑鳥後退一步。

寧露又說：「不洗，爛。」

黑鳥僵住。

林佑心裡一樂。

寧露平時話少，語氣卻總能一針見血。對付死要面子的黑鳥，比起誇牠勇敢，直接告訴牠不洗會爛顯然更有效。

黑鳥猶豫半天，最後非常屈辱地伸出羽尖。

寧露小心把清涼露水點上去。焦黑羽邊冒出一點微煙，黑鳥疼得爪子抓緊地面，嘴裡硬是沒有叫出聲。

米芽滿臉敬佩：「黑勇，不哭。」

黑鳥胸膛又挺起來。

林佑無語。

這鳥遲早會被米芽誇到簽終身守衛合同。

治療完羽尖，問題回到薪水。

黑鳥顯然認為自己出力不少，不能只得到一句黑勇。它用爪子把幼蟲屍體推到一邊，又啄了啄苦圈外倒著的幾隻蟲，然後看向林佑最完整的一片嫩葉。

林佑堅決搖葉：「不給。」

黑鳥歪頭。

「葉子是身體，不是貨幣。」

葉小七提醒：「但落葉未來可成為紀念品。」

「現在沒有落葉！不要提前開周邊！」

米芽聽見葉語裡的意思，努力翻譯：「葉大人，不給身體。」

黑鳥沉默。

這個說法顯然比林佑原本的「不給葉子」有震撼力。牠看向那片嫩葉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要求雇主割肉發薪。

林佑想了想，從被啃缺的誘餌葉邊緣取下一點已經自然鬆動的碎葉屑，再混入一滴澄露與一點苦味，凝成一小顆淡綠葉珠。

這不是他的完整葉片，更像戰損葉屑的再利用。葉珠裡含有一點靈氣與苦味，對黑鳥而言應該能補充體力，也不會讓它養成啃活葉的壞習慣。

「這個。」林佑傳意，「薪水。」

米芽雙手捧起葉珠，莊重地遞給黑鳥。

「黑勇，薪水。」

黑鳥低頭看著那顆葉珠。

牠先聞了聞，似乎不太信任。接著輕輕啄了一口。葉珠碎開，裡面的露氣與淡淡苦味散出。黑鳥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把剩下半顆吃完。

吃完後，牠非常克制地沒有表現出喜歡，只用爪子撥了撥地面。

葉小七翻譯：「它可能表示尚可。」

林佑：「也可能表示再來一顆。」

黑鳥看著他。

林佑看著黑鳥。

雙方沉默。

最後林佑傳意：「每日最多一顆。受傷另算。」

葉小七立刻記錄：「高枝哨兵臨時薪酬制度確立。普通巡邏：葉珠一枚。受傷治療：寧露清涼露。特殊貢獻：米芽表揚。」

「最後那項算精神獎勵嗎？」

「黑鳥接受度很高。」

黑鳥把頭扭開，表示自己沒有接受，只是懶得反駁。

然而當米芽把祭壇旁新增一顆小石子，代表「高枝哨兵薪水位」時，黑鳥並沒有阻止。

林佑忽然意識到，這場看似搞笑的薪水爭議其實很重要。

黑鳥不是露靈，也不是他催生出的眷族。牠是外來野鳥，是灰土盆地裡靠自己活下來的生命。它願意留下，不該只靠感動或崇拜。它需要得到回報，需要有選擇，也需要知道自己和樹下小圈之間的關係不是被強迫的。

文明不只是大家喊著守家。

文明也包括給守夜的鳥發工資。

林佑心裡一時間有點複雜。

他前世最討厭加班不給錢，沒想到穿越成樹後，第一個正式福利制度竟然是給一隻黑鳥開的。

就在這時，高枝上的縮縮藤側枝忽然抖了一下。

黑鳥最先反應。牠剛吃完葉珠，精神明顯好了些，一躍回到高枝，低頭看向幽綠腐繭。

腐繭表面裂開了一條縫。

裡面不是普通幼蟲。

一隻半透明的小蟲慢慢爬出來，身體像被菌絲填滿，背部泛著幽綠光。牠沒有立刻啃葉，而是抬頭朝晞露的方向看去。

晞露被看得一僵。

林佑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普通毛毛蟲喜歡葉，粉背幼蟲磨苦味，而這隻新孵出的幽光蟲，第一眼看的不是葉子，也不是水路。

是發光的晞露。

葉小七提示：「新型個體疑似具備趨光性與靈性吸附傾向。危險目標：晞露。」

晞露小聲：「它看我。」

米芽立刻站起來，把晞露護在身後。

黑鳥在高枝上發出短促警叫。

灰背也醒了，尾巴一甩，伏低身體。

幽光蟲向前爬了一步。

它的速度不快，可每爬一步，地面都留下細細螢絲。那些螢絲沒有腐蝕土壤，卻讓周圍小蟲變得興奮起來。幾隻原本苦暈的普通幼蟲竟然重新動了動，像被光喚醒。

林佑立刻明白。

這東西不是攻城單位。

是鼓舞單位。

粉背母蟲靠菌絲孵出了能喚醒蟲群的新兵種。

「黑鳥。」林佑傳意，「能啄嗎？」

黑鳥盯著幽光蟲，沒有立刻衝。

牠很聰明。幽光蟲身上都是螢絲，冒然啄下去可能沾到嘴或羽毛。剛拿薪水就因工傷報廢，顯然不划算。

米芽急了：「黑勇？」

黑鳥叫了一聲，意思很明顯：別催，正在評估。

林佑反而放心了一點。

會評估，說明黑鳥不是莽。

「那就不啄本體。」林佑快速想辦法，「啄影子。」

黑鳥歪頭。

葉小七也疑惑：「宿主請解釋。」

「牠趨光，會追亮。晞露不能亂亮，但可以短亮誘它偏移。黑鳥不啄蟲，啄它留下的螢絲，把後面的普通蟲喚醒路切斷。灰背堵側面，縮縮藤絆前腳，米芽不要靠近本體。」

米芽立刻複述：「晞露短亮，不給吃。黑，打絲。灰背，堵。縮縮，絆。芽，不衝。」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很用力，顯然是在提醒自己。

晞露深吸一口氣。

她害怕。

幽光蟲看她的眼神不像普通蟲看葉子。那是某種本能渴望，像要把她的光吞進肚子裡。對一個剛誕生不久的露靈而言，被這種目光盯住，本身就是極大恐懼。

可晞露還是向側面閃了一下。

很短。

幽光蟲果然轉頭。

縮縮藤在它前方悄悄抬起一點點。

幽光蟲爬過時，被藤尖絆得身形一歪，螢絲吐偏。黑鳥從高處俯衝，沒有啄蟲，而是啄斷那段螢絲，隨即立刻拉高，動作漂亮得像一支黑色短箭。

灰背堵住側面，把兩隻被喚醒的小幼蟲撞回苦圈。

米芽緊握白刺，沒有衝。

林佑把一股苦味壓到幽光蟲前方，迫使它停住。

戰術成功了一半。

幽光蟲沒有被殺，但它被拖住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圈沒有被它喚醒沉睡蟲群。

黑鳥落回枝上時，羽尖又沾到一點螢絲。牠低頭看了看，立刻看向林佑。

林佑懂了。

「加薪一半顆。」

黑鳥滿意地叫了一聲。

葉小七正式更新：「高枝哨兵薪酬制度新增危險津貼。」

林佑覺得自己像一棵被迫開公司的人事樹。

幽光蟲被逼退到腐繭旁，暫時不敢再靠近晞露。但它沒有死，腐繭裡也可能還有第二隻、第三隻。

粉背母蟲藏在裂縫裡，幽綠眼光越來越亮。

林佑看著對面逐漸變得複雜的蟲群，又看了看自己這邊剛建立薪水制度的黑鳥、會裝死的縮縮藤、努力不亂亮的晞露、打噴嚏還堅持堵路的灰背，以及正在學會不衝的米芽。

他忽然覺得這場仗很荒唐。

可荒唐之中，他的小圈子正在一點點長出真正的秩序。

葉小七在核心裡低聲說：「第一圈社會關係擴展。非眷族盟友制度雛形形成。」

林佑輕輕晃葉。

「記下。」

「記下什麼？」

「守家的人，應該有飯吃。」

葉小七安靜片刻，沒有吐槽。

然後她在核心記錄裡，將這句話放在了露靈祭祀規章之下。

遠處，幽綠腐繭第二次鼓動。

而天邊，第一縷極淡的灰白晨光，終於從破裂雲層後方滲了出來。

黎明要到了。

對植物而言，黎明意味著陽光。

對蟲群而言，黎明也意味著最後一波夜襲的截止。

林佑看向粉背母蟲。

如果他是那隻蟲，會在日出前，賭一次大的。

黑鳥吃完危險津貼後，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牠把半顆沒吃完的葉珠碎屑叼到高枝最穩的位置，沒有立刻吞下，而是藏進一小段枝皮裂縫裡。林佑一開始以為牠在囤糧，後來才發現牠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報酬是否還在。

這個動作讓米芽看得非常認真。

「黑，有自己的。」她說。

林佑用葉片輕輕應了一下。

對露靈而言，所有東西似乎都自然屬於家，露水、葉屑、白刺、祭壇，大家一起用、一起守。可黑鳥不一樣。牠需要一塊屬於自己的高枝，需要一顆可以藏起來的葉珠，也需要確定自己不是被祭壇吞掉的附屬物。

米芽若有所思地把祭壇邊那顆代表薪水的小圓石往外挪了一點。

「黑的，在家邊。」她說，「不是家裡拿，黑自己拿。」

葉小七提示：「露靈族對公共物與個體持有的概念出現雛形。」

林佑一時間心情微妙。

誰能想到，他的第一堂政治經濟學課，是由一隻藏葉珠的黑鳥引發的。

更離譜的是，黑鳥對這個安排似乎很滿意。牠飛下來，叼起那顆小圓石旁邊的一片灰皮，又放到高枝裂縫附近。米芽沒有阻止，只是很認真地宣布：「那是黑倉。」

黑鳥挺了挺胸。

葉小七記錄：「黑倉成立。功能：高枝哨兵私人儲備。風險：可能引發後續倉儲管理問題。」

林佑葉片一抖。

「先別把問題想那麼遠。」

「長篇文明演化需要前瞻。」

林佑忽然覺得，自己這棵樹還沒長高，底下的小社會已經開始朝著非常麻煩但很有生命力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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