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二十三章　祈禱客服試營運

黑暗裡靠近的中型生命，比林佑想像中更狼狽。

那是一頭瘦骨嶙峋的短角荒鹿。

牠的身體大約有灰背小蜥蜴十幾倍，背脊上的毛乾枯得像被火燎過，兩支短角一高一低，其中一支角尖斷裂，傷口早已結成黑硬的痂。牠從碎石坡後踉蹌走出，前腿一瘸一拐，每踩一步，乾土就被壓出淺坑。

排隊的小動物早就散去，只剩灰背、灰毛一家、幾隻不敢遠離水氣的圓殼甲蟲還躲在邊緣。荒鹿一出現，牠們全都僵住。

灰背小蜥蜴本能地弓起身，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聲。

牠很勇。

但勇不等於夠大。

林佑看著牠那根細尾巴擋在水口前，心裡一抽。

「灰背，退。」

他說不出口，只能兩片葉同步急顫。

危險，退後。

灰背小蜥蜴回頭看了一眼。牠不懂完整意思，卻已經在這兩天學會，葉片急顫代表情況不妙。牠猶豫了一下，仍然沒有完全退開，只把身體壓低，從正面阻擋變成側面監視。

葉小七低聲道：「灰背執行度提升，但風險認知不足。建議後續加入逃生訓練。」

林佑現在沒空吐槽訓練課表。

荒鹿已經走到草線外。

牠聞到了水。

一頭大型乾渴生命聞到水的反應，和小鼠完全不同。小鼠會試探，會畏縮，會被草線與灰背嚇住。荒鹿的眼睛卻在瞬間變紅，那不是凶惡，而是被乾渴逼到邊緣後，理智正在一點點斷裂。

牠沒有帶草籽，沒有排隊，也不會理解公共物資。

牠只想衝進水坑。

一號水坑根本承受不了牠一口。

如果牠跪下來舔，整個水坑會被攪成泥，二號水坑邊緣也可能被踩塌。更糟的是，林佑的主根離水坑不遠，荒鹿一腳踏錯，就能踩斷他辛苦修復的根鬚。

林佑的主葉微微下壓。

不要。

荒鹿沒有停。

牠跨過草線。

幾株鞠躬草被踩倒，草莖發出細微折斷聲。米芽在葉窩裡倒吸一口氣，眼睛瞬間紅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家」被外來者踩壞。

「草！」

她小小的聲音帶著顫抖。

林佑的心也沉下去。

他不想傷害這頭荒鹿。牠只是渴，只是快活不下去了。可第一圈太小，還沒有能力容納牠這樣的衝撞。

這不是善良和冷酷的選擇。

這是所有人都很弱時，必須先守住底線的問題。

葉小七聲音在生命核心裡響起，難得沒有毒舌：「宿主，建議啟動低階守護葉語。不要攻擊，用驅離。可調用歡喜神力殘量與草線反應，製造柔性阻隔。」

林佑立刻照做。

他把歡喜神力送進草線。

那股力量不多，來自米芽的笑、灰毛的安心、排隊小動物微弱的感謝，以及今天整個水坑秩序帶來的熱鬧。它不鋒利，不威嚴，也不像神話裡的雷霆。它更像一群小生命一起伸出手，說：這裡不能亂踩。

被踩倒的草線重新抬起。

不是變成藤鞭，也不是長成牆。它們只是迅速分枝，葉片互相纏繞，在水坑前方形成一層柔軟卻密集的草墊。荒鹿的前蹄踩上去，陷了半寸，沒有受傷，卻被滑得踉蹌。

灰背小蜥蜴抓住機會，一口咬住荒鹿蹄邊的乾毛，狠狠一扯。

這點力道對荒鹿幾乎不算傷害，卻讓牠疼得低鳴，動作停了一瞬。

林佑主葉急顫。

退後。

米芽也跟著喊：「退！退！」

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露靈天生的水氣安撫。荒鹿眼中的紅意晃了晃，像一盆冷水潑上燃燒的乾柴。牠喘著氣，低頭看見草墊，看見灰背，看見水坑邊那三朵小白花，也看見林佑主葉下壓的姿態。

牠不懂神諭。

但牠懂阻止。

牠更懂，眼前這棵小苗沒有用刺扎牠，沒有用毒趕牠，只是不讓牠衝進去。

荒鹿喉嚨裡發出沙啞聲，前腿一軟，跪倒在草線外。

那不是臣服。

是力竭。

米芽嚇得差點哭出來：「樹，牠乾。」

林佑當然知道。

他更知道，如果現在完全拒絕，這頭荒鹿可能撐不到天亮。但如果讓牠自由喝水，第一圈也可能被毀。

葉小七低聲提示：「乾葉沾水不足以供應中型生命。建議使用滲水草墊，讓水分慢速流向草線外側。消耗較大，但可避免水坑被踩毀。」

林佑立刻明白。

不能讓荒鹿進來喝。

但可以把一點水送出去。

他用根系托住一號水坑邊緣，抽出極細一縷水，沿著草墊底部慢慢滲出。這個過程非常痛，像把好不容易存下來的救命錢一枚一枚推出門外。水量不大，只在草線外形成一片潮濕的泥。

荒鹿聞到潮氣，立刻低頭舔舐。

牠舔得急，卻因為水分分散在草墊裡，無法一口吸乾。草葉把泥水分成無數細小水珠，逼著牠慢慢舔、慢慢喘、慢慢恢復理智。

米芽緊張地看著。

灰背小蜥蜴也沒退，始終盯著荒鹿的蹄子。

過了很久，荒鹿眼中的紅色終於褪下去一點。牠抬起頭，鼻尖濕了一小圈，喉嚨不再發出可怕的乾磨聲。

牠看向林佑。

那一刻，林佑心裡忽然接收到一個模糊、粗糙、近乎本能的念頭。

水。

活。

怕。

謝。

四個意思不是語言，更像氣息壓在葉面上的重量。它們從荒鹿身上飄來，混著乾渴後的顫抖，落進林佑生命核心。

葉小七立刻出聲：「捕捉到第一份非露靈祈願殘波。內容不完整，情緒主體為求生、恐懼、感謝。分類建議：綠葉級，但因涉及中型生命衝突，提升為花苞預備。」

林佑愣住。

「祈願？」

「對。」葉小七說，「不是跪拜，不是儀式。生命在極端需求下，對能給予回應的存在產生方向性情緒，這就是最原始的祈願。普通神明會吸恐懼與敬畏，你目前吸收到的是感謝與安心，所以沒有污染風險。」

林佑忽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原來祈禱不是後期才會來。

它從一頭荒鹿低頭舔水時就開始了。

米芽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抬頭看著林佑，又低頭看著荒鹿，小聲說：「牠在……說水。」

林佑輕輕晃葉。

是的。

荒鹿喝完草墊上的濕泥，沒有再衝進來。牠搖搖晃晃站起，退回草線外更遠的位置，低頭叼起一塊乾硬的樹皮。那樹皮可能是牠路上找到的，對牠沒用，對林佑卻能當遮蔭與蓋土材料。牠把樹皮放在公共物資堆旁，然後瘸著腿退到碎石坡陰影裡。

林佑沒有再阻止。

這頭荒鹿不是家人。

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它學會了不踩水坑。

這就夠了。

危機解除後，第一圈陷入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被踩倒的草線重新立起，雖然幾株斷了，卻在歡喜神力殘餘裡冒出嫩芽。灰背小蜥蜴趴在地上，尾巴還在抖，卻不肯表現出害怕。灰毛小鼠從洞口探出頭，又把兩隻鼠崽壓回去，像在說今天不要看熱鬧。

米芽抱著葉脈，眼眶裡含著一點亮晶晶的露。

「草痛。」

林佑心裡一軟。

他把主葉慢慢傾向草線方向，再輕輕晃了晃。

這不是葉小七教的三個基礎葉語，而是他臨時加上的第四個意思。

辛苦了。

米芽似乎懂了。

她也趴下去，對著被踩斷的草說：「辛苦。」

幾株草在風裡微微一顫。

葉小七安靜幾秒，才開口：「新葉語記錄：安撫、慰勞、感謝。建議命名為『撫葉』。」

林佑沒有反對。

這個名字挺好。

當夜，葉小七第一次正式開啟了祈禱客服試營運。

當然，說是試營運，其實只是她在林佑生命核心裡劃出一小塊光幕。光幕非常簡陋，像前世剛上線還沒套皮的內部後台，只有幾行模糊文字與一堆飄來飄去的光點。

葉小七介紹：「每個光點代表一份情緒祈願。白色是安心，淡綠是感謝，灰色是恐懼，黃色是需求，紅色暫無。你目前接收到的數量很少，主要來自米芽、灰背、灰毛一家、短角荒鹿，以及部分排隊外客。」

林佑看著那一堆光點，心情說不出的奇怪。

米芽的光點最大，也最亮，像一顆在葉脈上打滾的小露珠。

灰背的光點很硬，外層還帶點尖刺，裡面卻有穩定的淡綠。

灰毛的光點小心翼翼，總是停在邊緣。

荒鹿的光點最混亂，一半灰，一半淡綠，還裹著乾裂的黃色。

「這些都要處理？」

「不用每個都處理。」葉小七說，「祈禱客服的第一原則：不是所有願望都該滿足。第二原則：能讓眷族自己解決的，不要用神蹟。第三原則：半夜刷屏者，可暫時靜音。」

林佑：「最後一條是不是你私心？」

「是經驗。」

葉小七把光點分成三欄。

綠葉級：日常需求。灰毛希望鼠崽明天還能喝到水；灰背希望外客不要擠；米芽希望白花不要掉。

花苞級：小型公共問題。水坑邊緣需要加固；草線需要修復；荒鹿可能再次來臨。

神果級：暫無。

年輪級：暫無。

最後一欄旁邊，有一個灰暗的標記。

地下枯性反應：待觀測。

林佑看著那行字，心裡剛放鬆的弦又繃起來。

葉小七也沒有忽略它：「地下冷根今日沒有上升，但在你使用歡喜神力形成草墊時，出現過一次極微弱共鳴。」

「共鳴？」

「對方像是在聽。」

夜風忽然安靜。

林佑的根系深處，似乎真的有一點冷意沿著土縫緩慢散開，又很快消失。

米芽已經睡著。灰背趴在水口，灰毛一家縮在碎石洞裡，短角荒鹿遠遠臥在坡下陰影。

第一圈看似平靜。

可地底有東西，在學著聽他的神力。

林佑沉默了很久。

葉小七沒有毒舌，只輕聲說：「所以，宿主，明天開始要更快穩定新葉。你需要更多感知，也需要更清楚的葉語。」

林佑看著生命核心裡那些小小光點。

他忽然覺得，所謂祈禱客服不是坐在高處接電話。

而是在一片黑暗裡，分辨哪些聲音是餓，哪些聲音是怕，哪些聲音只是想要一朵花別掉。

很麻煩。

葉小七很快把這些光點做成了一張更清楚的「客服清單」。

第一條：米芽希望今天能給每一株受傷的草都說一次辛苦。

第二條：灰背希望外客排隊時不要看牠尾巴，因為牠覺得尾巴正在掉皮，影響威嚴。

第三條：灰毛鼠崽希望乾葉沾水後可以多舔一下，但灰毛母鼠希望牠們不要被灰背咬。

第四條：短角荒鹿沒有清楚願望，只有反覆出現的水、痛、怕與一點點謝。

第五條：某隻圓殼甲蟲希望不要再被米芽的尖叫嚇到縮殼，因為縮殼很累。

林佑看完，心情十分微妙。

這些東西放在任何正統神明那裡，大概都不值得佔用神諭通道。可它們現在全擠在他的生命核心裡，像前世客服後台裡那些看似瑣碎、實際上不回就會引發差評的小單。

「這也算祈禱？」

「算。」葉小七說，「祈禱不一定宏大。對一隻鼠崽而言，多舔一下水就是大事。對一株草而言，被踩斷後還有人說辛苦也是大事。世界樹如果只聽世界級災難，最後就會離根最近的生命越來越遠。」

林佑沉默了。

他本以為葉小七只會毒舌，沒想到她偶爾說話會突然像正經設定集。

「不過，」葉小七又補了一句，「灰背尾巴掉皮問題暫不處理。牠應該自行面對形象焦慮。」

林佑：「……」

這才是她。

他嘗試用最微弱的風回應幾個綠葉級光點。對米芽，他用撫葉輕輕碰了碰受傷草線，米芽立刻懂了，開始對草線逐一說辛苦。對灰毛一家，他把乾葉分成兩片，讓鼠崽輪流舔，灰毛便不再那麼緊張。對圓殼甲蟲，他讓米芽練習小聲說話，雖然米芽第一次「小聲」仍然把牠嚇回殼裡，但第二次好多了。

每處理完一件小事，光點就會變淡一點，然後化作微弱暖流回到他的葉脈中。

林佑終於明白，祈禱客服不是單向索取。

他回應小生命，小生命安心後也回饋他歡喜與信任。這個循環很小，卻比單純吸收水和陽光更像活著。

「所以我以後每天都要處理這些？」

「是的。」葉小七說。

「不能自動？」

「可以部分自動。但自動回覆過多，眷族會覺得神明敷衍。」

林佑立刻想起前世那些複製貼上的客服話術，整棵苗都沉默了。

行吧。

他現在不是想當神。

但也不能當那種只會回「親，這邊建議您自行解決」的客服。

但他不能裝作沒聽見。

他也在這些瑣碎裡學會了第三件事：回應不等於滿足。

灰毛鼠崽想多舔水，他沒有答應，只把乾葉分得更公平。灰背想讓所有外客都離水口遠一點，他也沒有照做，因為外客若全被趕走，下一次乾旱就會把牠們逼成更大的危機。米芽想把每滴露都分出去，他更不能答應，因為她自己也要活。

葉小七把這些決定列成「拒絕記錄」。林佑一開始看見拒絕兩字還有點不舒服，總覺得自己像前世那些冷冰冰的審核表。可葉小七說得很直接：「不會拒絕的神，最後不是累死，就是把眷族養成不會自己走路的巨嬰。」

這話難聽。

但很準。

於是林佑把「拒絕」也放進心裡，和「給家」放在一起。善意要有邊界，家才不會被善意壓垮。

夜深後，米芽在睡夢裡翻身，小聲念了一句「等」。

灰背聽見聲音，迷迷糊糊把尾巴往水口前一橫，像連夢裡都在站崗。灰毛鼠崽被尾巴聲嚇醒，又被母鼠按回洞裡。

林佑看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動作，忽然覺得葉小七那份客服清單也不是那麼煩了。

至少每一個光點背後，都有一個真的在努力活著的生命。

而且，這棵樹今天終於學會了：回應之前，先分類。分類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出手。

因為他是這裡唯一一棵能回應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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