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變了。一種所有人都說不上來、卻同時在皮膚表面感覺到的黏稠重壓。
練習室頂端的白熾燈光彷彿比平常更為刺眼,音響的底噪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連鏡子裡反射出來的自己,看起來都比前幾天更加清晰,卻也更加陌生。
韓星璃穩穩地站在最中央,身體維持著緊繃的姿態。她的視線死死扣在鏡子裡的六人隊形上,像是在確認著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地等待著什麼。她的手背貼在大腿側,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開始的指令。
「咔噠。」
沉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並不是那個冷淡的男人。而是她們的經紀人,以及兩名神情嚴肅、來自公司製作部的高層。
「人都到了?」經紀人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圈,語氣雖然不重,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不容任何質疑的強硬。
林知夏率先平復了呼吸,點頭迎上去:「到了。」
經紀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翻開手中的文件夾,開門見山地宣布:「下週的正式舞台,剛剛上面已經拍板確定了。」
練習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強行壓縮了一下。
「音樂節主舞台,全程全球直播。」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地看向她們,「公司高層決定,讓你們用這次大改過後的新編曲版本上。」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整間練習室安靜得有些可怕。 沒有人開玩笑,甚至沒有人在第一時間露出獲得大舞台的興奮。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絕非什麼恩賜。那是一場考驗,甚至是一場決定生死的公開審判。
朴瑞妍原本撐在膝蓋上的雙手慢慢滑了下來,語氣壓得極低:「……用現在這個版本?」
姜多恩的眉頭微微皺起,她沒有看經紀人,只是死死地盯著腳下的木地板:「新版本的走位和呼吸,我們還沒完全磨合穩定。」
製作部的高層冷靜地插話進來,語氣理性、乾淨得沒有一絲人情味:「公司看過你們這幾天的內部練習紀錄,總監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是——」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神情無比冷酷:「舞台上,不能出任何差錯。」
三個字,輕得像一張紙,卻重得像是一塊砸在胸口的巨石。
最容易緊張的李宥娜忍不住狠狠吞了一下口水,臉色有些發白,聲音低如蚊蚋:「直播……全開麥嗎?」
「對。」經紀人重重地點頭,「全開麥。」
這一次,連沉重的呼吸聲都在房間裡變得無比清晰。 全開麥直播。這三個字代表了在幾萬名現場觀眾與全球鏡頭面前,不只是舞蹈的瑕疵,還有她們在劇烈跑動中的高音、氣息的抖動、甚至是情緒的失控——所有企圖藏起來的細節,都將被赤裸裸地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韓星璃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沉靜的黑眸直直地看向經紀人,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淡:「我們用現在這個還沒磨合好的版本上直播,公司確定嗎?」
經紀人對上她那雙帶著逼人氣勢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確定。」
「那如果——」韓星璃停了一瞬,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餘光掃過身後臉色蒼白的隊友:「效果不好,現場崩了呢?」
製作部的高層沒有任何猶豫,殘酷地接話:「那就證明這個新方向根本不適合你們。公司會考慮無限期擱置後續的所有企劃。」
韓星璃沒有再繼續追問。她只是輕輕地、自嘲似地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重話死死地收進了身體裡某個最深、最硬的地方。
「還有一件事。」經紀人在轉身前補了一句,「最近同期回歸的競品女團很多,你們的舞台會被大眾直接拿來一幀一幀地比較。」
這句話不需要再多做解釋。經歷過市場廝殺的她們全都懂。 業界與粉絲比較的從來就不是「誰做得好」,而是——「誰更輸不起」。
「砰。」
隔音門重新關上了。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整間練習室重新只剩下她們六個人。可此時的氣氛,卻比剛剛高層在的時候還要更加沉重。
沒有人願意先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朴瑞妍頹喪地坐在地板上,低著頭,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面,試圖找回混亂的節奏;姜多恩站在控制台旁,死死盯着音響上的訊號燈,大腦像是在重新計算新的走位公式;李宥娜雙手抱著膝蓋,眼神徹底放空;崔夏琳靠在牆邊,只是沉默地、大口地喝著水。
林知夏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她只是轉過身,用一種極其溫柔、卻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韓星璃。 那是一種她們之間才懂的熟悉默契。不是催促,也不是無力的安慰。 而是——『我就在這裡陪你,但現在,決定權在你的手上。』
韓星璃轉向巨大的鏡子。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看著自己身後那群相依為命的夥伴。 她的腦海裡同時天崩地裂般浮現出兩個畫面——一個,是過去那種整齊到沒有誤差、卻像機器人一樣毫無靈魂的完美安全舞台;一個,是這幾天雖然充滿瑕疵與不穩定、卻帶著自由呼吸感的新穎流動。
她知道現在的 VYRA,正尷尬地卡在兩者之間。而殘酷的舞台,從來不會等她們準備好了才拉開帷幕。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動搖全部壓下。然後,她轉身開口: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把每一次練習都當成正式舞台來練。」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裡面蘊含的斬截,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半點猶豫的餘地。
「唱功、舞蹈、眼神表情、突發走位——全部一起來。」她的視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不要再分開、拆段練習了。」
這句話,等於在內外夾擊的絕境下,強行把修煉的難度直接拉到了毀滅性的最高峰。
朴瑞妍聽完,有些絕望地苦笑了一下:「星璃,你這樣搞,是要我們直接死在練習室裡吧?」
韓星璃迎著她的視線,眼神冷冽而颯爽,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舞台不會等我們活著上去。」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姜多恩輕輕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悶氣,像是終於做出決斷般,上前一步:「那就來吧。反正我也討厭不上不下的安全牌。」
崔夏琳將水瓶重重地往地板上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反正遲早都要面對,沒什麼好怕的。」
李宥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小聲嘀咕:「雖然我百分之百確定自己還沒準備好……但現在看來,好像也沒差了。」
林知夏最後一個站起身。她沒有對妹妹們說多餘的「加油」,也沒有說虛假的「沒事」。她只是沉穩地走到音響控制台前,伸手,悍然按下了播放鍵。
音樂,轟然響起。 這一次,全團沒有試探,沒有保留。更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韓星璃挺直脊椎,穩穩地站在最中央。當第一個沉重的節拍震動耳膜的瞬間,她看著鏡子裡眼神變化的隊友,心裡無比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這絕對不是一場尋常的排練。這是在為一場還沒正式開始、卻隨時會將她們吞噬的失敗,做最瘋狂的準備。
隔天上午,巨型雙層玻璃隔開的錄音室裡。
韓星璃獨自站在沉重的電容麥克風前。耳機裡正緩緩流淌出熟悉的伴奏旋律,這首歌,是 VYRA 這次回歸命運最關鍵的主打作品,也是她們成團以來,第一次真正嘗試擺脫過去那種精準、工整風格的實驗性歌曲。
以前的她們,習慣用強烈、俐落、毫無誤差的完美方式在舞台上展現自己。可這一次,編曲裡被強行加入了更多細碎的情緒、更多突兀的停頓,以及更多……不像偶像該有的、赤裸裸的脆弱。而這,恰恰也是習慣了當鋼鐵隊長的韓星璃,最不習慣的地方。
「停。」
控制室內,那個男人微涼的聲音透過對講麥克風傳了進來。煥辰修長的手指按下了停止鍵。
韓星璃摘下單邊耳機。她沒有生氣,臉上依舊是那副冷靜的隊長面具,只是安靜地問:「哪裡不對?」
煥辰盯著數位工作站上那條波形完美、連一絲雜音都沒有的藍色錄音檔。「沒有不對。」
這句話反而讓韓星璃微微皺起了眉:「那為什麼叫停?」
男人沉默了幾秒,緩緩抬起頭,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直視著她:「因為唱得太好了。」
「什麼?」韓星璃愣了一下。
煥辰鬆開對講鍵,雙手交疊在控制台上,眼神冷冽而清醒:「你唱得太穩了。每個音高都精準得像儀器,每個設定好的情緒點都處理得毫無瑕疵。」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殘酷的判詞:「但聽起來,不像是一個人在唱歌。」
整間錄音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韓星璃死死握著手裡的耳機,指尖泛白:「你的意思是,我唱得沒有感情?」
煥辰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殘忍:「像是一個人工智慧。」
韓星璃整個人怔在麥克風前。
煥辰指了指螢幕上那條漂亮得過分的音軌,「你知道哪一句該提高八度,哪一句該降低氣聲,甚至知道在哪裡應該留下氣息的停頓。但你在唱的時候,大腦好像一直在想一件事——」他透過玻璃,那雙漆黑的黑眸彷彿能直接看穿她靈魂深處的防衛機制:「你要怎樣唱,才會讓外面的觀眾覺得『韓星璃永遠是對的』。」
這句話砸下來,韓星璃破天荒地沒有在第一時間冷靜反駁。 因為她自己心裡知道,這個男人,隔著一層玻璃,輕而易輕地砸碎了她戴了數年的面具。從出道的第一天開始,她就是這樣活過來的。練習時,要做到最無可挑剔;舞台上,要保持最刀群舞的完美;坐在隊長的位置上,她更是一秒鐘都不能出錯。因為她偏執地相信,只要她這個做隊長的有一丁點倒下的跡象,身後的隊友們就會跟著失去重心。
「再試一次。」煥辰的聲音再次從耳機裡響起,「這一次,把外面的觀眾、樂評、還有公司的考核,全部從你腦子裡清空。」
韓星璃抬起頭,有些迷茫地看著他:「不看觀眾,那我想什麼?」
煥辰低頭翻了一下手邊密密麻麻的歌詞本,修長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住:「想一個人。一個你此時此刻,真的想把這句歌詞,親口說給他聽的人。」
韓星璃沒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隔音玻璃的倒影中,與那個神情冷淡的男人有了一瞬間極其短促、卻無處可逃的交錯。
下一秒,音樂重新在耳機裡轟然播放。 這一次,韓星璃沒有再刻意用技巧去修飾聲音的邊緣,也沒有在大腦裡計算每一個轉音的細節。她只是閉上眼睛,任由聲音跟著呼吸一起衝破喉嚨。
控制室裡。 原本散坐在沙發上的姜多恩,在歌聲出來的第一秒,便安靜地直起了身子,直到整首歌曲的最後一個尾音散去。
坐在一旁的朴瑞妍也跟著點頭,喃喃自語:「嗯……聽起來,好像這才是真正的星璃。」
錄音室內,韓星璃緩緩摘下耳機。 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了。剛剛那一瞬間,她不是在完成一項名為「錄音」的工作,而是在對著某個存在,說話。
煥辰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讚賞的表情。他只是低著頭,在紀錄表上冷靜地寫下幾個字。「合格。下一個。」
「蛤?」坐在後方的李宥娜終於忍不住小聲吐槽:「老師,你開口誇獎一下大家會怎樣嗎?」
煥辰筆尖一頓,頭也沒抬:「已經做好了。」
「什麼意思啊?」
「做好了,成果就是最好的誇獎。」
李宥娜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吃癟地縮回沙發上,小聲嘀咕:「……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聊天,以後絕對交不到女朋友。」 旁邊向來沉穩的崔夏琳聽到這,忍不住掩嘴低笑了一下。
接下來,輪到主舞朴瑞妍進場。 她一站進錄音室的燈光下,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勢與星璃截然不同。如果說韓星璃的防衛是冷冽的冰,那朴瑞妍的掩飾,就是一團企圖燒毀一切的烈火。她的聲音充滿了爆發力與無與倫比的侵略性,但高壓之下,她的問題也暴露得同樣明顯。
「再一次。」煥辰第五次按下停止鍵。
朴瑞妍有些暴躁地揉了揉頭髮,隔著玻璃皺眉:「老師,又哪裡不對了?」
「太用力了。」
她顯然有些不服氣:「這不是我最具辨識度的個人特色嗎?」
「是。」煥辰平靜地點頭,「所以這種特質不能消失。但是——」男人抬起頭,用那種沉穩如山的語氣看著她:「不是每一次火焰,都需要燃燒到最大。在舞台上,懂得收回來的火,才最傷人。」
朴瑞妍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這句話的感覺,跟她前幾天在舞蹈練習室裡、從星璃微調走位時體會到的盲點一模一樣。留白、控制、收放。她第一次有些狼狽地意識到,自己過去幾年的瓶頸,從來就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她太害怕停下來,以至於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留白。
「你到底……為什麼連這種細節都能知道?」她忍不住隔著麥克風問出了口。
控制室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煥辰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低頭整理著手邊厚重的資料:「工作經驗。沒什麼好奇怪的。」
簡短,冰冷,沒有給出更多任何多餘的解釋。 但坐在最角落的姜多恩,卻始終用一種若幸而存的敏銳眼神,死死盯著煥辰那挺拔卻透著一絲孤獨的背影。因為在演藝圈摸爬滾打多年的她心裡很清楚——那種能一眼看穿頂級女團靈魂盲點的毒辣眼光,絕對不是什麼普通製作人可以擁有的「工作經驗」。 這個男人的過去,深得像不見底的深淵。
當晚,瘋狂的舞蹈練習終於宣告結束。
六個女孩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板上休息,汗水濕透了練習服。但奇妙的是,今天明明強度更高,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抱怨累。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高強度的碰撞中感覺到了——她們正在慢慢靠近一個真正撕裂開商品框架、屬於 VYRA 的靈魂方向。
「我以前一直覺得,」朴瑞妍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突然開口:「只要在舞台上跳得夠強、夠狠、夠沒誤差,那就是一個好舞台。」她苦笑了一下:「可是現在覺得……好像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姜多恩在一旁點頭,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醒:「技術只能讓觀眾在第一秒注意到你。但最後能讓他們留下來的原因,往往是技術以外的、更不可名狀的東西。」
韓星璃靠坐在鏡子前,始終沒有說話。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因為卸妝而顯得有些蒼白、卻眼神明亮的臉。以前的她一直偏執地相信,隊長的責任,是把所有人強行拉到同一個高度、同一個模具裡。可是經歷了這兩天的兵荒馬亂,她開始理解了。 一支真正無敵的隊伍,從來就不是要把五個截然不同的靈魂磨成一模一樣的機器人,而是要讓五個擁有不同鋒芒的人,心甘情願地,在同一個節拍裡站在一起。
「砰。」
就在這時,練習室的隔音門被人毫無預兆地推開。煥辰穿著那件一成不變的深色風衣,手裡拿著一份剛剛修改完畢、墨跡未乾的舞台分鏡資料走進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板上的女孩們,語氣冷淡依舊:「從明天開始,正式加入現場實戰訓練。」
所有人撐著地板抬起頭:「現場?」
煥辰重重地點頭,殘酷地下達了通牒:「全開麥唱跳、眼神微表情、導播鏡頭走位。全部不准拆分,一起上。」
李宥娜整個人倒抽了一口氣,絕望地哀號:「所以……老師,之前這幾天那些要死要活的訓練,在你眼鏡裡居然都只是熱身嗎?」
煥辰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在轉身離去前,丟下了最後的註腳:「嗯。真正困難的地獄,現在才剛要開始。」
隔音門再次「咔噠」一聲沉重地關上。明亮的練習室內,女孩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眼神退縮。
距離正式舞台,只剩下最後三天。
VYRA 的練習時間表在公司緊急重新調整後,被壓縮到了以往從未有過的恐怖密度。從清晨的舞蹈細節確認、正午的極限走位彩排,到午後那令人窒息的聲樂訓練,以及深夜近乎自虐的鏡頭表情修正。
對外界而言,偶像的舞台或許只有短短幾分鐘。但對此時的她們來說,那幾分鐘璀璨的背後,是無數個凌晨兩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的慘白練習室。
「再一次。」韓星璃挺直了有些脫力的脊椎,站在巨大的鏡子前,一邊劇烈喘息一邊說道。
音樂止息,音響裡傳來微弱的底噪。全場六個人沒有任何人移動腳步,不是因為體力透支而動彈不得,而是因為她們每個人心裡都無比清楚——剛剛那一次,還是遠遠不夠。
朴瑞妍無力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吸著冷氣:「我覺得……舞蹈部分的動作和角度,應該已經沒有問題了。」她說這句話時,平日裡那股主舞的野性與自信,少見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姜多恩面無表情地坐在地板上,手裡抱著剛剛錄下來的舞台模擬影片,眼神在背光中顯得有些沉重:「嗯,動作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她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同伴:「但是,情緒還是不夠。」
這句話,讓整間練習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宥娜有些無助地眨了眨眼,聲音帶著疲憊:「情緒?」
姜多恩點頭,將影片重新按下了播放鍵。螢幕裡,六個人的動作精準、漂亮,每一個節拍都踩在絕對完美的落點上,甚至比她們以往任何一場正式舞台還要乾淨俐落。可是看完之後,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冰冷的距離感。
崔夏琳疲憊地靠在牆邊,看著鏡子裡的倒影,輕聲打破了死寂:「畫面看起來,像是在拼命告訴觀眾『我們很努力、我們沒有出錯』。但卻沒辦法讓觀眾感受到,我們為什麼要唱這首歌。」
空氣再度陷入沉默。因為她們心裡都明白,夏琳說中了最核心的病灶。 偶像從來就不是只要把歌唱完、把舞跳完的機器。真正的舞台,是要讓台下的人在全開麥的呼吸聲裡相信——此刻站在聚光燈下的她們,真的在拿靈魂分享著某種情緒。
韓星璃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緊繃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會議室拿到這首歌 Demo 的黃昏,那時候她聽見旋律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首歌很適合 VYRA。』 但此時此刻,在倒數三天的臨界點上,她突然開始劇烈地懷疑。 她們,真的有把這首充滿脆弱與力量的歌,變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嗎?
午後,折射著刺眼陽光的錄音室。
煥辰獨自坐在寬大的控制台前,右手手指在有質感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暗號般的節拍。耳機裡,正單軌播放著韓星璃剛剛錄製完成的副歌高音。
「停一下。」男人微涼的聲音,透過對講麥克風在寂靜的錄音間裡響起。
韓星璃摘下沉重的耳機,隔著雙層玻璃看向他:「哪裡不好?」
煥辰盯著螢幕上那條平滑、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音軌波形。「音準很好。節奏也無可挑剔。」這句話如果從別的製作人口中說出來,或許是一句極高的讚賞。但從這個男人的嘴裡吐出來,反而更像是一把即將切開病灶的手術刀。
果然,下一秒,他抬起頭,黑眸直視著她:「可是,唱得太乾淨了。」
韓星璃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什麼意思?」
煥辰轉過椅子,雙手交疊,語氣冷淡而精準:「你唱歌的樣子,像是在拼命證明自己有能力把歌唱好,像是在應付一場完美的考試。」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在隔音良好的空間裡顯得無比清晰:「而不是像一個,真的想把這句歌詞,親口告訴某個人的活人。」
這句話,讓韓星璃整個人愣在麥克風前。 因為在她漫長的練習生與出道生涯裡,她極少得到這樣的評價。從跨入這個圈子開始,她得到最多的讚美永遠是——穩定、完美、可靠、無懈可擊的隊長。可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過她,她的這種「絕對穩定」,有時候也會變成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隔閡。
「如果是你真正想對某個人說的話,」煥辰低頭翻動了一下手邊密密麻麻的歌詞筆記,「你根本不會把每一句的氣聲和轉音,都控制得這麼漂亮。你會有停頓,你會有喘息,你甚至會留下一些不完美的沙啞尾音。」
韓星璃站在麥克風前,這一次,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駁局。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看穿了她。 這跟剛才在舞蹈練習室裡面臨的瓶頸,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情。她太想帶領團隊做到「正確」,以至於將所有東西都塞進了安全的模具裡。但三天後的音樂節直播舞台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台精密運轉、毫無人味的機器。
深夜十點,練習室的角落。
六個女孩有些頹喪地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敷衍地吃著便利商店買回來的冷便當與微波食品。沒有人像平常休息時那樣大聲打鬧、開玩笑。這不是因為關係變淡,而是因為每個人頭頂上都懸著那一柄名為「直播全開麥」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是她們回歸後的第一場大型公開表演,也是在無數競品夾擊下,證明 VYRA 是否還能站穩一線位置的唯一機會。
「如果……如果我們搞砸了,失敗了怎麼辦?」李宥娜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筷,聲音很小,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但這一次,向來愛開玩笑的朴瑞妍沒有笑她。因為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裡,其實都盤踞著同樣一個鮮血淋漓的問題。
朴瑞妍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過度練習而有些發抖的手指,聲音沙啞:「直播全開麥啊……到時候網路上那些黑粉和樂評,一定會拿放大鏡說我們退步了吧。」
姜多恩沒有用虛假的漂亮話去安慰她們,職人眼光冷靜地戳破現實:「可能不只是說退步,甚至會讓我們直接掉下去。」她轉頭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清醒得殘忍:「可是,如果因為害怕被討厭、害怕出錯,我們就縮回去做一個毫無特色的安全女團,那在這個市場上,更不可能被任何人記住。」
林知夏坐在最旁邊,安靜地聽著妹妹們的恐懼。最後,她將溫柔卻帶著力量的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地壓制著情緒的韓星璃。 「星璃。」 韓星璃緩緩抬起頭。 「你呢?」林知夏輕聲問道:「你害怕嗎?」
這句話,讓韓星璃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當然害怕。她甚至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恐懼。因為她是 VYRA 的隊長。如果舞台失敗、如果全開麥直播出現了任何車禍現場,所有人第一個會把矛頭對準的,永遠是站在最前面、負責扛起整支隊伍的她。她必須獨自去接受批評,接受質疑,接受那些否定她一切努力的惡意聲音。
可是……她看著眼前這群在慘白日光燈下、明明累到快要哭出來、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開口說要放棄的妹妹們。 韓星璃的內心深處,有什麼偏執的東西突然碎裂了。 以前的她,一直以為隊長的責任,是該像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替大家擋住所有的狂風暴雨。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一個真正的隊長,從來就不是要讓所有人躲在自己背後依靠,而是要帶著她們,一起驕傲地站在風暴裡。
「怕。」韓星璃第一次在同伴面前卸下了精緻的面具,沒有任何逞強:「但是……我想看看,我們六個人一起,到底能走到多遠的地方。」
短暫的死寂過後。 朴瑞妍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哇,活久見,我們韓大隊長居然也會親口說『怕』這個字。」 韓星璃眼神一凜,耳根微紅:「閉嘴。」 「可是我剛剛用手機偷偷錄音了欸。」 「朴瑞妍,立刻給我刪掉。」 「不行,這可是 VYRA 歷史上的珍貴文獻,我要留著當傳家寶!」
練習室裡,終於重新響起了久違的笑聲。雖然很短暫,但卻足夠讓這群快要窒息的女孩,在絕境前重新找回了屬於人類的、真實的呼吸。
隔天,夕陽將地平線染成血紅色的黃昏。最後一次音樂節舞台彩排。
巨大的體育館內,刺眼的聚光燈轟然亮起,音響的低音震動著空曠的觀眾席。音樂前奏響起的瞬間,VYRA 沉穩地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然而,在真正的風暴落下之前,此時挺直腰桿的她們還不知道——這一次的舞台等待著她們的,遠不只是期盼已久的掌聲與榮耀。還有她們成團以來,第一次必須赤裸裸地面對外界殘酷評價的靈魂考驗。
而那個站在舞台正後方控制台暗處、默默看著這一切的冷淡男人,也即將第一次用那雙毒辣的眼睛親眼去驗證……這群剛剛學會呼吸的女孩,距離成為真正無可替代的偶像,到底還差最後多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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