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輪高強度的練習終於宣告結束時,時間已經比預期整整晚了四十分鐘。
「我在此鄭重宣布——」 李宥娜毫無形象地整個人癱倒在地板上,顫抖地舉起一隻手:「我今天,正式退休了。」
然而周圍根本沒有人理她。 朴瑞妍精疲力竭地坐在她旁邊,一邊拉著緊繃的大腿筋,一邊無情拆台:「你昨天出門前也說你退休了。」 「那是前世的我,不要把前世的恩怨帶到這一世來。」
崔夏琳面無表情地從長椅上拿著空水瓶,精準地丟了過去:「那你前世的數量未免也太多了。」 「咚」的一聲,塑膠水瓶正中李宥娜的額頭。 「痛!救命啊!這根本是職場暴力團體!」
練習室裡,女孩們細碎的笑聲很快就散開來,沖淡了高壓排練後的沉悶。
韓星璃獨自靠在遠處的鏡子前。她沒有加入她們毫無營養的拌嘴,但這一次,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阻止。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這樣的打鬧場景,在過去漫長的練習生生涯裡,她已經看過無數次。 但直到今天,看著這群累到快散架卻還能互相調侃的夥伴,她內心深處那根緊繃的弦,才第一次覺得……這樣,剛好。
就在這時,隔音門被推開,林知夏踩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散發著熱氣的塑膠袋。 她微微歪著頭,眼神促狹:「猜猜我帶了什麼回來?」
原本還死在地板上的朴瑞妍瞬間彈坐起來,眼睛發亮:「吃的?!」 「嗯哼。」 「知夏姊,我愛你!你就是我的神!」 林知夏一邊好笑地搖頭,一邊熟練地把袋子打開:「你昨天收到我給的熱敷墊時也這樣說。」
袋子裡裝的是簡單的現做熱壓吐司與幾杯微甜的去冰茶飲。 稱不上多麼精緻名貴,但對此時此刻飢腸轆轆、體力透支的她們來說,卻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救贖。
「我沒有幫你們點太多,等等吃完休息一下,還要繼續練。」林知夏一邊把溫熱的吐司分發到每個人手上,一邊溫柔地叮嚀。 李宥娜已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感動得差點流眼淚:「知夏姊,你現在就是我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崔夏琳吸了一口飲料,淡淡吐槽:「她每天都能找到新的理由活下去。」
核心製作擔當的姜多恩此時坐在角落,一邊嚼著吐司,一邊神情嚴肅地滑著手機。 「欸,你們過來看這個影片。」她突然抬頭。 「什麼東西?」朴瑞妍嘴裡塞著食物,含糊地湊了過去。 「別團昨天在音樂節目上的初舞台回歸影片。」
隨著播放鍵按下,五個人自然而然地圍成了一個小圈。 影片裡的畫面堪稱完美。 每個人的舞蹈動作整齊得像是複製貼上,節奏準確無比,隊形變換更是漂亮得找不到一絲紕漏。 然而,僅僅看了不到十秒鐘,朴瑞妍便微微皺起眉頭,語氣有些遲疑:「是很強啦……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總覺得……好像有點無聊?」
姜多恩不置可否地了點頭:「因為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很安全。」 崔夏琳看著螢幕上居高不下的點閱率,冷靜地戳破現實:「但安全,通常會贏。」
「安全通常會贏」這六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定身咒,讓原本熱絡的空氣瞬間冷卻了下來。 在如今這個競爭激烈到近乎病態的偶像市場裡,完美無瑕的複製人,才是最不容易出錯的致勝公式。
李宥娜低著頭,一邊摳著吐司邊,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問了一句: 「……那我們,之後到底要走哪一種?」
沒有人立刻回答。
韓星璃拿著飲料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 她昨天才第一次在排練中放開了那條名為完美的控制線。在此刻的現實與本能面前,就連她這個隊長,心裡也還沒有底。
林知夏默默地坐在地板上,背部放鬆地靠著牆壁。她沒有去看多恩的手機螢幕,只是用那雙包容一切的溫柔眼睛,靜靜地看著身邊這群陷入迷茫的妹妹們。 隨後,她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飲料遞給宥娜,聲音很輕,卻帶著直擊靈魂的重量: 「那你們呢?你們自己想走哪一種?」
這句話,從來不是隨口問問。 她是在把決定VYRA未來的權力,真正交回她們自己手上。
朴瑞妍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裡的迷茫瞬間被骨子裡的主舞驕傲給沖散,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不要無聊。如果要在舞台上當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我當初不如回家去讀書。」
姜多恩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如果不走安全的整齊路線,那我們就要承擔舞台表現不穩的巨大風險。」 崔夏琳接過話頭:「還有網路上排山倒海的漫罵。」 李宥娜也抬起頭,咬著嘴唇補充:「還有永遠不間斷的、被拿來跟別團比較的壓力。」
房間再度安靜了下來。
韓星璃緩緩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眼前這群女孩。 這些每天都在吵鬧、都在偷懶、動不動就愛亂講話的團員們。 可事到如今,在明知道前方是驚濤駭浪的情況下,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自私地選擇那條最簡單、最安全的路。
韓星璃的唇角突然自嘲地勾了一下,內心湧起一陣奇妙的釋懷。 她以前總是在想,要怎麼把這群各不相同的女孩子,強行塞進那個名為「完美女團」的冰冷模具裡。 但她今天才真正看清,她們根本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
她們確實會亂。 會吵。 會在舞台上留下無法預測的失誤。
——但與此同時,她們也會在那些不完美的參差中,爆發出最耀眼、最無法被複製的光芒。
韓星璃撐著膝蓋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手,打破了這份沉重。 「好啦,休息時間結束。」
「欸——!」全場頓時爆發出一陣意料之中的哀嚎。
韓星璃看著她們,語氣依然維持著平日裡毫無波瀾的冷清:「全部起來,再練一次。」
朴瑞妍一臉認命地翻身爬起來,一邊揉著腰一邊抱怨:「星璃,你真的太冷血了,根本沒有感情。」 韓星璃一邊拉了拉護膝,一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底深處卻第一次漾開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有,只是用錯地方。」
這句難得的冷幽默,讓坐在一旁的林知夏忍不住輕笑出聲。
當熟悉的音樂重新在練習室裡悍然開啟時,這一次,沒有誰再刻意去對齊死板的拍子,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任性地放掉手上的動作。
她們只是在音樂裡瘋狂地起舞。 像六個還沒完全學會怎麼變成「完美偶像」的叛逆者。
音樂落下的瞬間,沒有人說話。
鏡子裡的畫面,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整齊」,隊形節奏開始拉扯。
朴瑞妍提早半拍衝了出去。姜多恩則穩穩卡在節點上,兩人的動作在鏡面中出現了細微卻刺眼的錯位。李宥娜慢了半拍才補上位置,崔夏琳的動作在轉位時略微卡住。
整支舞沒有崩壞。但也不再「漂亮」。那是一種介於完成與失敗之間的,最致命的狀態。
當音樂再度停下來的時候,這一次,練習室裡沒有人立刻散開。 比起剛才吃點心時的熱鬧喧騰,此時的空氣裡,多了一種近乎緊繃的沉靜。
朴瑞妍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皺著眉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剛剛跳那段的時候,身體好像整個卡住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半點平時的玩笑開溜,是真的感到了困惑與焦慮。
姜多恩走到控制台前,按著鏡子裡的畫面回放,冷靜地分析道:「你那不是卡。」 「那為什麼我跳起來的視覺效果會這麼怪?」 姜多恩的手指停在倒帶鍵上,沉吟了一秒: 「因為你想收,但骨子裡又不敢完全收回來。」
朴瑞妍愣住了。
「你平常跳舞,是一向直接用全力衝過去的。」姜多恩輕聲補了一句。 「……」 朴瑞妍緩緩低下一向高傲的頭,盯著自己腳尖下的舞蹈標記線,一時間竟然無法回話。
韓星璃靜靜地站在一旁。她把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但她只是環抱著雙臂,沒有開口。 因為她知道,這是主舞自己必須跨過去的坎。
每個人都清楚地感覺到了——她們剛剛做的選擇,真的讓事情變得更困難了。朴瑞妍低聲開口:「……這樣,上台會被罵吧。」
沒有人反駁。
林知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時間,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緊閉的隔音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很輕、很緩,像只是禮貌性地確認裡面是否有人在工作。
「請進。」林知夏揚聲道。
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走廊的冷光斜斜地照了進來,顯現出站在門外的、那個穿著極簡黑色外套的男人。 他依舊沒有打算走進來的意思,只是神情冷淡地站在門邊,像是在去辦公室的路上順路經過。
「不好意思,打擾了。剛剛那份新專輯的檔案,有一個地方需要對一下。」他說。 語氣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林知夏瞭然地笑了笑,轉身走過去:「沒事,現在看吧。」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在練習室的門邊,對著平板低聲交談了幾句。他們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這間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房間裡,還是有那麼一兩句對話,不著痕跡地飄進了女孩們的耳中。
「煥辰,這段 Demo 你之後要不要再抽空看一次?」林知夏問。
被喚作煥辰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長睫微垂,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緩緩抬起,視線不帶任何侵略性地掃過整間練習室。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臉上多做逗留,卻在經過正陷入沉思的朴瑞妍那個方向時,突兀地停頓了半秒。
「嗯。」他收回視線,低頭在平板上劃了一下。 「那段的拍子,可以留一點空。」
他的語氣很淡、很輕,聽起來像只是專業製作人的順口提點。 林知夏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抹瞭然的讚許:「好,我知道了,我會讓她們試試。」
男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微微致意後便轉身離開。 門扉在身後輕輕關上。 整個過程,甚至不到短短的三十秒。
然而,朴瑞妍卻像是被點中了某個穴道般,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失神地看著空無一物的門口,嘴唇微動,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男人留下的字眼: 「留一點空……」
姜多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識趣地沒有出聲打擾。
而站在一旁的韓星璃,身體同樣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沒有動。 但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深處,卻狂亂地記住了一件事。 她記住的不是那句驚醒夢中人的舞蹈提示。 而是林知夏口中,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
煥辰。
那是她第一次,將這個男人帶來的殘酷規則,與這三個字牢牢地扣在了一起。
林知夏此時轉身回到練習室中央,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拍了拍手,笑容溫暖: 「好啦,剛剛那段,我們再一次。」
朴瑞妍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的浮躁全部吐了出來。 下一秒,音樂重新鋪開。 這一次,當她再次來到那個讓她無所適從的起跳點時——她沒有再像前半生那樣,盲目地用盡全力往前衝。
她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頓了一瞬。 極短、極淡的一瞬。 但就是那一瞬間的「剎那停頓」,鏡子裡倒映出來的舞蹈動作,在剎那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那並不是刻意把動作縮小或敷衍。 而是——她的舞蹈裡,不可思議地多出了讓人屏息的「空間感」。 像是一幅潑墨山水畫裡,最靈魂的那一筆留白。
音樂還在繼續流淌。 韓星璃穩穩地站在整支隊伍的最中心,配合著團員的律動擺動著身體。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但在這一刻,看著身邊正在蛻變的夥伴,她的內心第一次無比清楚地感覺到: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決定性的改變,是根本不需要被言語說明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dWkAfr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