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異誌 - 第一卷文化八卦樓第一章深夜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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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島異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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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不存在的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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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夜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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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檔案不負責證明世界上有鬼。

也不否定任何宗教信仰。

它只記錄那些至今仍無法解釋的案件。

——警政署　第九局　檔案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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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信，晚上真的要去？」

王志豪一邊收籃球，一邊抬頭望向山坡上的那棟舊樓。

夕陽已經沉進觀音山後方，陽明山的霧氣慢慢漫進文化大學校園。遠處的校舍被霧罩住，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泡在水裡的眼睛。

張仲信把毛巾掛在肩上，笑了一下。

「去！」

「你不是答應學妹了？」

王志豪一臉痛苦。

「我是答應陪她去拿東西，不是答應晚上去試膽。」

張仲信把籃球丟進球袋。

「她不像是在說謊。」

今天下午，一年級的新生林佳妤哭著跑進體育館。

她說，昨天晚上，她在八卦樓搭電梯。

明明只按了四樓。

可是電梯停下來時，門外卻是一層完全沒看過的樓。

沒有燈。

沒有窗。

只有一條長得不合理的走廊。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制服。

背對著她。

一動也不動。

等她回過神，電梯門自己關上。

再打開時，她已經回到四樓。

後來警衛調監視器。

畫面裡，電梯從頭到尾都停在四樓。

沒有上升。

沒有下降。

也沒有開到任何不該存在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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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傳說啦。」

王志豪撇嘴。

「文化大學每年都有新版本。去年有人說地下室有日本兵，前年有人說宿舍天花板晚上會有人走路。再前年還有人說情人坡晚上不能回頭。」

張仲信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那麼熟？」

「廢話，我怕鬼啊。」

「怕鬼還知道這麼多？」

「這叫風險控管。」

張仲信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不是精緻到不真實的那種帥，而是乾淨、陽光，帶一點野性。小麥色皮膚，黑髮濕在額前，肩膀寬，身形修長，打完球後整個人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氣。

王志豪看著他，忍不住嘆氣。

「你真的不是體育生？」

「不是。」

「那你到底吃什麼長大的？」

「滷肉飯。」

「少來，我也吃滷肉飯，怎麼只長肚子？」

張仲信沒有回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

剛剛打球時，他被人撞到地上，手肘擦破了一塊皮。

那時明明流了血。

可現在，傷口只剩一道淡淡的紅痕。

像昨天留下的。

又像根本沒受過傷。

王志豪湊過來看。

「欸，你剛剛不是破皮？」

張仲信把手臂放下。

「真的？」

「有啊，我還看到血。」

「可能你看錯。」

王志豪皺眉。

「最好是啦。」

張仲信沒有再說。

他其實也記得那一下撞得很重。

只是這種事情，從小到大偶爾就會發生。

他很少生病。

很少感冒。

受傷也總是好得比別人快。

秦正陽每年都會固定帶他健康檢查，抽血、心電圖、X光，一項都不少。

小時候他問過：

「爸，我又沒生病，為什麼每年都要檢查？」

秦正陽只回答：

「確認。」

「確認什麼？」

「你還是你。」

那時候，張仲信只覺得養父管太多。

現在想起來，秦正陽的眼神總是很沉。

像在看一件不能出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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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摸那個？」

王志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張仲信這才發現，自己又下意識摸著胸前的吊墜。

那不是普通項鍊。

主體是一枚泛黑的古銀十字架。

銀色已經暗沉，像被歲月和火燒過。十字架表面刻滿細密紋路，外圈像某種古老陣紋，中央隱約交錯著不同宗教的符號。

十字架中央，綁著一張泛黃的道教符籙。

符紙邊角焦黑，硃砂字跡卻沒有完全褪色。

符籙後方，還纏繞著一圈細小的金色經文。

不是單純的佛經。

更像密宗真言。

十字架、符籙、密宗經文，還有某種看不懂的黑色陣紋。

幾種完全不同的宗教符號，被安靜地融合成一件護身符。

從他有記憶開始，它就一直戴在身上。

秦正陽從來不准他拿下來。

小時候，張仲信嫌夏天戴著很熱。

秦正陽只平靜地說：

「除非我親手替你拿下來。」

「否則，不要摘。」

「為什麼？」

秦正陽沒有立刻回答。

很久後，他才說：

「會生病。」

這個理由很爛。

可秦正陽說得太認真。

認真到張仲信從小到大，再也沒有真正摘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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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豪看著那枚吊墜。

「你爸到底信多少宗教？」

張仲信聳肩。

「不知道。」

「上星期他借我《淡水廳志》。」

「前天又塞一本《臺灣民間信仰》給我。」

「昨天還問我有沒有興趣看《鹿港地區王爺信仰研究》。」

王志豪一臉崩潰。

「到底誰家老爸會借這種書給大學生？」

張仲信笑了。

「他說，地方志比鬼故事有用。」

「為什麼？」

「他說，如果一個地方真的發生過什麼事，最後一定會留下一點痕跡。」

王志豪愣了一下。

「秦叔到底是警察，還是教授？」

「以前是警察。」

「那現在呢？」

張仲信沉默了一下。

「出差。」

「他工作一直都這樣。」

「去哪？」

「他沒說。」

秦正陽三天前打過一通電話。

訊號很差。

背景有風聲，還有一種很低的雜音。

張仲信問他在哪裡。

秦正陽只說：

「不該問的不要問。」

這很秦正陽。

他永遠是那樣。

嚴格、正直、不太解釋。

可是冰箱裡永遠有張仲信愛吃的滷味。

球鞋壞了，隔天門口就會多一雙新的。

每一年生日，桌上永遠有一碗長壽麵。

秦正陽不常說愛。

但他從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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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四十分。

八卦樓前。

霧比剛才更濃。

這棟樓白天看起來只是舊。

晚上看起來，就像不太願意讓人靠近。

林佳妤站在門口，雙手緊緊抓著背包帶，臉色發白。

旁邊還有另一名學妹，叫陳品蓁，是陪她一起來的。

王志豪看看她們，又看看八卦樓。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林佳妤小聲說：

「我的作品還在裡面。」

王志豪嘆氣。

「教授比鬼可怕，我懂。」

張仲信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監視器的位置。

再看電梯旁的逃生路線圖。

然後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灰塵和門縫。

王志豪愣住。

「你在幹嘛？」

「看一下。」

「看什麼？」

張仲信想了想。

「我爸以前說，進一個地方之前，先知道怎麼出來。」

那時候他一直以為，這只是老刑警的職業病。

王志豪沉默兩秒。

「秦叔是不是平常都在辦案？」

張仲信笑了笑。

「他說這叫習慣。」

其實不只這些。

秦正陽從小就教他很多奇怪的東西。

不要背對陌生樓梯。

進門先看出口。

看人先看鞋。

問話不要急著相信第一句。

遇到傳說，不要先說它是真的，也不要急著說它是假的。

先了解。

再判斷。

最後，才選擇怎麼面對。

張仲信以前總覺得那些話像老刑警的碎念。

可是今天晚上，站在八卦樓前，他第一次覺得，那些碎念可能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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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很冷。

不是冷氣的冷。

是舊水泥、潮濕灰塵、霉味，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氣味混在一起，貼著皮膚慢慢爬上來的冷。

林佳妤指著電梯。

「就是這一台。」

「昨天就是它。」

電梯門是關著的。

旁邊貼著一張舊公告。

電梯定期維護中，若有異常請通知總務處。

王志豪盯著那張公告。

「它該不會真的壞了吧？」

張仲信走近。

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不是灰塵。

不是香。

比較像雨後山林裡濕掉的泥土，混著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還有一點……

野獸的腥味。

他皺了皺眉。

王志豪問：

「怎麼了？」

「你沒聞到？」

「聞到什麼？」

張仲信停了一下。

「沒事。」

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那個味道很奇怪。

奇怪到不像是這棟樓該有的味道。

也奇怪到讓他胸前的吊墜微微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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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電梯到了。

四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門慢慢打開。

裡面沒有人。

燈光雪白。

乾淨得不正常。

林佳妤退了一小步。

「昨天……也是這樣。」

王志豪乾笑。

「可能只是電梯自己保養得很好。」

沒有人笑。

張仲信看著電梯內部。

樓層按鍵只有一到七。

沒有八。

他走進去。

其他三人跟著進來。

門緩緩關上。

林佳妤按下四樓。

電梯開始上升。

1。

2。

3。

4。

停了。

門沒有打開。

王志豪抬頭看著顯示器。

「欸？」

數字忽然閃了一下。

4。

然後變成——

8。

陳品蓁捂住嘴。

林佳妤整個人開始發抖。

王志豪低聲罵了一句。

「夭壽……」

下一秒，電梯門慢慢打開。

門外不是四樓。

也不是任何一層樓。

那是一條完全沒有燈的走廊。

走廊很長。

長得不合理。

黑暗深處，站著一個人。

穿著舊式警察制服。

背對著他們。

一動也不動。

張仲信胸前的吊墜猛然變得冰冷。

冷到像有一隻手隔著衣服，按住他的心口。

那名穿警察制服的人，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像在做某種手勢。

張仲信不懂那是什麼。

可他莫名明白意思。

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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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走廊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

像貼著耳朵說話。

「張仲信。」

「你終於來了。」

林佳妤哭了出來。

王志豪臉色發白。

「它叫你名字欸……」

張仲信沒有回答。

因為那一瞬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名女學生衝進電梯，滿臉淚水，不停按關門鍵。

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伸進來。

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十幾隻手同時抓住她，把她往黑暗裡拖。

她張口尖叫。

卻沒有聲音。

畫面猛地中斷。

張仲信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電梯牆。

王志豪扶住他。

「仲信！」

電梯燈劇烈閃爍。

那個女人的聲音又響起。

這次，她笑了。

「快……撐不住了！」

張仲信全身一僵。

「什麼撐不住了？」

女人沒有回答。

啪！

電梯燈全滅。

黑暗裡，有很多聲音一起低笑。

下一秒。

燈光恢復。

電梯門重新打開。

外面是四樓。

正常的走廊。

正常的燈。

正常的牆。

一切都正常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王志豪第一個衝出去。

「我不要作品了！我也不要學分了！」

林佳妤和陳品蓁哭著跟出去。

張仲信站在電梯裡，沒有立刻動。

他低頭看向胸前的吊墜。

那張泛黃符籙的邊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燒黑了一點。

像被火輕輕舔過。

可是剛才，沒有火。

他伸手摸了摸符紙。

指尖沾下一點灰。

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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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離開八卦樓時，已經快十點半。

霧更濃了。

校園裡的路燈被霧吃掉一半，遠處台北的夜景模糊成一片，像另一個世界。

王志豪一路碎念。

「我明天就去廟裡拜拜。」

「不對，先去行天宮。」

「再去龍山寺。」

「要不要順便去教堂？」

張仲信沒有笑。

他拿出手機，撥給秦正陽。

嘟。

沒有人接。

他皺眉，再撥一次。

還是沒有人接。

第三次。

電話接通了。

可是那頭沒有秦正陽的聲音。

只有一陣很低、很低的雜訊。

像風。

像水。

又像很多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同時在說話。

張仲信握緊手機。

「爸？」

雜訊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和電梯裡一模一樣。

她沒有笑。

只是很輕、很自然地叫了他一聲。

「仲信。」

短暫的沉默後。

她說：

「八樓見。」

電話斷了。

張仲信站在霧裡。

山風很冷。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胸前那枚泛黑古銀十字架，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響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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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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