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K的健身距離 - 妳先下來

自從那天K——那位被我擅自封為運動男神的人——對我說出「我可以教妳啊」之後，那句話就像一顆不守規矩的種子，在我腦袋裡反覆發芽。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AngKz5GX

我不確定它最後會不會長成愛情樹。

但我實在不想多年後回想起來，才發現機會都已經遞到面前了，我卻因為害羞，連一滴水都沒有澆下去。

於是隔天早上，我決定出手。

K一走進健身房，我立刻從滑步機上跳下來，差點踩到自己的鞋帶。

「我一直想試試看那個器材，」我指著重訓區裡那台有橫槓的機器，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單純求知的運動愛好者，「你可以教我嗎？」

K沒有多問，很快帶我走到器材前。

我承認，我選它不是沒有私心。

平常看K訓練時，他都是直接抓住上方的橫槓，把整個人拉上去。下面那塊輔助跪墊，他一次也沒用過。

所以在我心裡，那台器材就是單槓。

既然K是徒手拉，我理所當然地以為，輪到我的時候，我也會徒手拉。

至於我的手臂到底能不能負擔整個人的重量，我完全沒有仔細想過。

我當時比較關心的是，這個動作有沒有機會製造肢體接觸。

在我的劇本裡，Plan A是我假裝拉不動，K從後面伸手扶住我的腰，幫我完成最後一下。從此以後，健身房的冷氣都會吹得比平常曖昧。

Plan B是我一個不小心鬆手落下，剛好掉進他的懷裡。

當然，Plan B風險比較高。照我對自己運氣的了解，我八成不會掉進K懷裡，只會先撞上旁邊的金屬支架，成為金湖小巨蛋第一個為了製造曖昧，把自己送進急診的人。

K先示範了一次。

他雙手握住橫槓，身體懸空，乾淨俐落地把自己拉了上去。

整個動作沒有多餘的搖晃。肩膀、背部和手臂像早就排練過無數次，彷彿這世界上所有單槓存在的目的，都只是為了襯托他的背肌。

他輕鬆落地，示意換我。

我走上前，學著他的樣子抓住橫槓，雙腳離開踏板。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沒有往上。

連一公分都沒有。

我只是雙手緊緊抓著橫槓，整個人直直地掛在上面，像一件曬了很久、主人卻忘記收進屋裡的衣服。

Plan A原本是我假裝拉不動。

現在完全不需要假裝。

我是真的拉不動。

至於Plan B，我當時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執行。光是不讓自己立刻掉下來，就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的臂力和少女心。

K站在旁邊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先下來。」

我鬆開手，雙腳重新踩回踏板，假裝剛才只是一次必要的肌力測試，而不是公開展示自己的上肢有多不爭氣。

K倒是沒有笑我。

他伸手把原本收起來的輔助跪墊放下，又指著旁邊的配重，開始向我解釋。

「這個重量不是越重越難。」

他告訴我，配重越重，機器提供的輔助越多；配重越輕，自己需要出的力就越大。

K不用跪墊，是因為他能靠自己的力量把身體拉上去。

我不行。

所以機器必須先替我分擔一部分體重。

他一邊說，一邊替我調整配重，語氣冷靜，動作熟練，像一個真正的教練。

那一刻的K非常專業。

那一刻的我則非常安靜。

因為我腦中原本安排好的扶腰、接住和健身房曖昧情節，正在旁邊排隊辦理退場。

K調好重量，拍了一下跪墊。

「膝蓋跪上去，再試一次。」

我只好照著他的指示上去，雙膝跪在輔助墊上，重新握住橫槓。

這一次，我終於拉得動了。

老實說，前三下還滿輕鬆。

輔助跪墊隨著我的動作上下移動，替我抵銷了一部分重量。我甚至一度產生錯覺，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很有天分。

第四下開始，我就知道事情不是那麼一回事。

手臂逐漸發酸，背部也開始抗議。原本飄在腦袋裡的粉紅色泡泡，跟著輔助跪墊一起緩緩下降。

更糟的是，我原本還打算在適當的時機表現一點嬌弱，結果身體完全不肯配合。

它非常務實。

既然跪墊還托得住，就繼續拉；既然根本不可能掉進他的懷裡，就不要演。

我只好咬著牙，一下又一下把自己拉上去。

K站在旁邊，沒有看見我精心安排的嬌弱，沒有扶腰，也沒有伸手，更沒有進入任何一個我預設好的愛情分鏡。

他只是冷靜地看著我的動作，然後說：

「自己算自己可以拉幾下。」

那一刻，我明白了。

在我心裡，這是曖昧的第一回合。

在K眼裡，這只是一場肌力評估。

問題是，我光顧著把自己拉上去，腦袋裡負責計算的部門早就停電了。

次數、呼吸、表情管理、少女心，全部混成一團。

最後，K看我的動作已經開始變形，終於開口：

「好，今天先到這裡。妳剛剛拉幾下？」

「沒有算。」

他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像教練正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學生到底是肌力不足，還是腦袋比較需要加強。

「我就當妳剛剛拉十二下。明天繼續練，這個五分鐘，跑步那邊少五分鐘。」

他交代完課表，第一回合結束。

我原本以為，自己正在替一段曖昧澆水。

後來才知道，K可能只是發現了一株有點潛力、但腦袋不太專心的重訓苗子。

不過，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終於有了走進重訓區的理由。

雖然那個理由聽起來一點也不浪漫。

叫做：

明天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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