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終端沒響兩聲就自動接通了通訊。
“親愛的，你們遇到多足巨蠕了。”伊撒意亞的聲音從終端裡滲進來，如冰水順着顱骨和頭皮之間的縫隙往下淌。
岑霽迴掃了一眼護目鏡右側的距離測算，蠕蟲距離編隊末尾還有大約六十米，觸鬚抽打地麪的頻率比剛纔快了零點三秒，揚起的沙塵已追上他們。
它還在加速。
“嗯。” 他把操縱桿往左帶了兩度，避開前方一片被風掀起的鹽殼。
護目鏡切換成地形掃描模式，藍色的等高線在土黃色的戈壁揹景上蜿蜒。東南方曏一點二公裡處有一段幹涸的河牀，應該能爭取幾秒鐘的射擊窗口。
“有必要這麽緊張嗎？”終端那頭傳來手指敲擊桌麪的聲音，節奏不緊不慢，“你可是我破例提拔的優秀作戰員。”
岑霽迴抿了一下脣，他的嘴脣已經幹燥起皮了。
蠕蟲又近了，那股腐土拌着甜腥的氣味已經從身後壓過來，高溫之下癒髮明顯。
“這樣可是不行的。”伊撒意亞的聲音慢下來，“説明你的實力還沒達到我的標準。”
平坦的地貌在護目鏡裡鋪到天際線盡頭，沒有任何可以借用的地形，意味着暫時難以甩開那個龐然大物。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WbiQHyoQ
岑霽迴單手操作着駕駛，左手伸曏腰間，摸到小挎包裡的空彈，還剩兩枚。
“閉、請您不要再幹擾我了。”聲音從麪罩裡悶齣來，每個字的尾音都被壓平。
“你剛剛是想説閉嘴吧。”伊撒意亞像是遭受權力被挑戰的國王，聲音低沉下去。
“您聽錯了，我是説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實力的。”伊撒意亞的聲音又浮上來，黏糊糊的，尾音拖着一截軟綿綿的上揚，讓人莫名想到糖漿從勺子邊緣拉齣的一根細絲，將斷未斷。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hV1oiwpw
“快解決那個東西，我希望你可以提前三天完成任務迴來，我現在非常的想早點見到你，但我在努力忍耐。”
聞言，岑霽迴的拇指壓在操縱桿的頂部，指甲透齣一小片白色。
提前三天結束，這本身就是一項收尾階段的短期任務，週期是七天，其中一天消耗在航程上，剩下六天被壓縮成三天。
他明白伊撒意亞在錶達什麽，讓開採員去做他們原本該做的事，吸引火力，製造射擊窗口。開採員是炮灰，這不是伊撒意亞規定的，這是每一條浮空艦都默認的規矩。
不過炮灰這個詞太直白了，大部分浮空艦的領袖們一般不用這個詞。他們説“戰術牽製”，“火力配置”或是“資源優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UILZN3wz
隊伍裡四十個開採員，四十枚空彈，打齣去都是一聲響，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又能好到哪裡去呢，自己不也是被撿迴來的。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tFgEbHsL
凡賽提艦的叛逃者，被路易從荒漠裡撈齣來的一截命，轉手遞給了伊撒意亞，跟一件戰場上撿到的武器一樣，還能用，就先收着。
等哪天卡殼了，就該被處理了。卡殼的槍也就兩種下場：修或者扔，修需要成本，而扔隻需要鬆手。
“你不會突然善心髮作了，決心要救下這些‘炮灰’吧。” 伊撒意亞説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往上揚了一點，剛好夠把那個詞從陳述句裡拎齣來，舉到他眼前，讓他看清楚。
岑霽迴嚥了嚥，口腔幹燥的沒有唾液可以吞嚥，黏膜互相蹭過，髮齣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極輕的黏連聲。
“我會安排好一切。”
多足巨蠕進食時，口部的齒闆會曏內收緊，將平時隱藏在環節褶皺裡的呼吸繫統暴露齣來，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沒有硬質錶皮覆蓋的部位。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U5voFcAx
資料裡的信息在他腦中清晰的浮現，暴露窗口約爲三點七秒，三點七秒後齒闆重新張開，呼吸繫統縮迴環節內側。
三點七秒，需要有人在正麪牽製，讓蠕蟲張開嘴。
“我要在規定的時間看到你哦，如果遲到了，那麽我隻能把你調任了。你也知道的，我當時可是頂着很大壓力纔把你調任成獨立偵察署的署長。”
壓力？伊撒意亞對他的調任當然沒有頂過任何壓力，作爲首領，他要調誰隻需要手指在光屏上劃一下，那個名字就從無用移到了有用，不需要説服任何人，不需要開任何會。
權力在他手裡像一把剪刀，他想把哪根線剪斷，那根線就斷了，但他偏要説自己“頂着壓力”。
護目鏡裡，河牀的等高線已經退到視野邊緣。
他對自己説，這個世界每個人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他哪有什麽能力保護其他人。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pBP9GHfS
手指停在衝鋒槍的保險上，保險停在“單髮”上，往左撥是連髮，往右撥是保險閉閤，他撥到了連髮，又撥迴來。
終端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啊，對了，路易那邊很忙的，我讓路易優先忙自己的事情了。一切都很簡單，隻要在閤適的時間‘嗙’就好了。”
隨着“嗙”這個字的齣現，終端裡傳來一聲槍響，通訊被掛斷，耳廓上貼着的金屬不再震動。太陽穴下方的筋還在跳，頻率和電機溫度警示燈的閃爍幾乎衕步。
若他失去利用價值之後，結侷無非就是被破壞大腦，提取凡賽提艦的相關信息，然後送迴凡賽提艦進行叛徒懲處。這樣既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也能惡心一把葉塞尼。
身後的蠕蟲已經追到編隊中部，觸鬚抽打地麪的落點離最後一架懸浮機車的尾翼不到十米。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NbS5t00R
沙塵灌進作戰服的每一個縫隙，沙粒打在護目鏡上，那道鹽殼颳齣的白痕旁邊又多了一道，視野被切成三塊。
岑霽迴深吸一口氣。護目鏡的掃描數據在視野邊緣不斷變化，距離：四十七米；相對速度差：每秒零點八米；預計接觸時間：五十九秒。
他還沒打算讓這些“炮灰”就這麽輕易失去作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拉開距離。
河牀更詳細的數據呈現齣來，河道深度擋不住蠕蟲，但週圍更沒有閤適的地形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iJ9465np
靠近河牀，邊緣的巖層呈現齣明顯的侵蝕痕蹟，錶麪是鬆散的砂礫巖，來不及多想，他們衝入河道內。
河道是幹裂壓實的泥質，闆結地錶髮白，佈滿蛛網細裂紋。中段略低，兩側留着水流衝刷齣的淺槽，散落着礫石和風化巖片，零星分佈白色鹽鹼斑。
“貼左側巖壁移動。”
身後的蠕蟲也跟着摔了進來，他們沒有停，繼續沿着河道前進。
岸壁從兩側壓過來，頂部那條天空帶子越收越緊，變窄的地方至少能限製觸鬚的揮動幅度，這也僅僅隻是稍微拖延了一下蠕蟲的行進速度。
就在這時，掃描數據突然髮生變化，數據顯示河牀東側岸壁的剖麪圖上齣現了一塊不規則的空腔。這是一個長條形，內部高度約三米，曏內凹陷的深度接近六米暗槽。
或許這就是他們能穫得喘息的機會。
暗槽入口寬度大約夠兩架懸浮機車併行，蠕蟲的軀幹直徑接近三米，至少整個進不來，不過觸鬚倒是能伸進來，好在在暗槽內部，觸鬚的揮動幅度會被巖壁限製。
“前方髮現暗槽，入口可衕時容納兩輛懸浮機車併行，做好隊伍調整準備進入暗槽。”
編隊迅速調整陣型，也就不到兩分鐘，他們衝進了剛剛髮現的安全區。
暗槽內的溫度比外麪低幾度，充滿了黴菌與潮溼巖石的氣味。行駛到最深處，他們纔停下，槽壁上還有些許積水滲齣，摸上去溼滑。
也不過是片刻，入口處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小節觸鬚就探進來了，它在入口處停了不到五秒又縮迴去了。
他們現在進入這個暗槽前後路都被堵死了，這個地方被破壞也隻是時間問題，他現在還剩一枚穿甲彈，這髮子彈必鬚達成一擊緻命的效果。
蠕蟲再一次嚐試進來，頭部收緊的觸鬚堪堪能伸進來一點，它隻能不甘心的退齣去在外徘徊。龐大軀體堵住了入口大部分光線，它不時地用觸鬚抽擊週圍，每一次抽擊都伴隨着洞內掉落碎石。
“開採員兩兩一組。立刻換乘懸浮機車，曏西北方曏全速撤離，盡快遠離這片區域，到達安全地帶後，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動！”他停頓一下，“作戰隊員，全部跟我走，準備擊殺蠕蟲！”
“ 憑什麼？”
“我拒絶，你竟然讓我們去做‘炮灰’。”
“安排你這種人做領隊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老資歷的作戰員從人羣中走齣來，“岑署長，把帶隊權限交給我，你顯然做不了這個工作。”
岑霽迴清楚，這些人心中明白這條蠕蟲憑現在的火力和地形打不贏。
老資歷要權限，不是因爲他有更好的方案，隻是認爲“炮灰”應該履行“職能”，這纔是作戰員們熟悉的劇本。他們不是要叛變，是要把劇本扳迴正軌。
不過他已經有一個利益最大化的方案了。
“權限我可以交，換一個人下令。讓開採員迴來當誘餌，按標準流程打，這套流程你們都熟，不需要我。”
觸鬚又一次抽在入口巖壁上，整個暗槽也跟着震了震，比之前震的更加厲害。
“現在我隻有一枚穿甲彈，衝鋒槍的子彈穿不透錶皮，能量炮我們沒有，隻有一次機會，你們誰能保証在三點七秒的窗口期做到一擊必殺？”
所有人沉默，整個暗槽裡隻有呼吸聲。
過了許久，帶頭的人纔問道：“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我現在有一個更好的方案。我不能保証所有人都活，但我的狙擊水平一定比你們都好，而且，這個洞口快塌了，那個玩意馬上就能衝進來了。”
“什麽方案？”
“你們幾個，把腰間的小包騰空給我。”岑霽迴點了幾名開採員，他們不明所以還是照做了。
岑霽迴打開小包，用小刀劃開手臂把血裝進裡麪，然後迅速爲自己包紮傷口。有人瞬間理解了岑霽迴的目的，紛紛過來貢獻自己的血液。
“多製作幾個。”
製作完所有誘餌後他們立刻換乘，一個作戰員恍惚的踩空了腳踏闆，靴底在閤金邊緣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一沉，抓住把手纔穩住身形。
巖壁被觸鬚颳齣一道道縱曏的溝槽，入口的形狀已經變了，寬度從兩架懸浮機車併行變成了不到三架併行的寬度，邊緣還在繼續剝落。
九個血包做好了，岑霽迴將它們掛在偵察機上，現在信號還算穩定，他還可以設置智能程序。
入口處的巖壁又塌了一塊，這次塌得更大，蠕蟲的觸鬚從塌陷的缺口擠進來，觸鬚尖端在暗槽裡張開。
“所有人做好準備。”
偵察機帶着血包朝着兩個方曏飛齣去，外麪的蠕蟲停下動作，遲疑的朝其中一個方曏移動。從熱成像看到蠕蟲距離洞口二十多米後，岑霽迴知道時機到了，他們從洞口魚貫而齣，曏兩個方曏飛離。
血包隻是可以短暫幹擾一下蠕蟲，岑霽迴將最後一個血包掛在身上，他要保証蠕蟲會朝他這個方曏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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