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開始,我驚訝地發現——我父母的眼裡,居然只注重妹妹。以前老媽一見到我放學,那真是溺愛到了極點,恨不得整個人黏在我身上,可現在呢?扯開喉嚨大喊一聲:「阿媽!我放學啦!」
廚房裡沒有動靜,沙發上也沒有人理我。老媽正一臉溫柔地抱著妹妹在房間裡餵奶,聽到我的聲音,只是壓低嗓子、極度嫌棄地對著門口「噓」了一聲:「阿天,你小聲點!別大呼小叫的,剛把妹妹哄睡,別吵醒她!」我當場僵在原地,嘴巴張得大大的,更氣人的是我那個不苟言笑的爸爸放工,連鞋都來不及脫,整個人像中了邪一樣,顛顛兒地衝到嬰兒床前,笑得一臉褶子,無比笨拙地逗著妹妹:「哎呀,爸爸的小心肝、小寶貝,今天有沒有乖乖呀?」
至於我?爸爸一轉頭看見我拋下一句:「阿天,還呆站在那裡幹嘛?去把明天上學的校服自己折好,別整天等著人伺候!」這前後大反差,看著父母的重心現在全部圍著妹妹轉,心裡簡直翻起了滔天巨浪,酸溜溜地想:難道我當初對著媽媽回答的那句「我要妹妹」,是我這輩子給自己挖過最大的坑?,但看著妹妹那張睡得香甜的小臉,還有她那天在醫院死死捉緊我小手指的溫度,我笑容重新在臉上绽放。日子漸漸地過去,父母越來越偏心妹妹。在這種嚴重的家庭地位落差下,爸爸更是破天荒、硬性要求我自己一個訓。「阿天,你現在是哥哥了,要學習獨立!今晚開始,自己去隔壁房間一個人睡,別整天黏著你阿媽做裙腳仔!」爸爸不容反駁地下了命令。聽到這個要求,我那張經常笑容滿面的招牌笑臉在黑暗中完全垮了下來。第一次躺在新房間的小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四周,我心裡其實咯噔了一下,一股慌亂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但我阿天是有面子和倔強的!我硬是忍住了眼眶裡的淚水,我自己亦都不哭不閙。我深吸了一口氣,在腦袋裡百轉千迴地安慰了自己足足三秒鐘自己一個睡有甚麼好怕的!我沒有用哭鬧去乞求父母被分走的愛。我就在爸爸那套守舊、大男人的硬性要求下,迎著窗外滲入我房內的月光,逼著自己一夜長大,邁出了我人生中最倔強、也最溫馨的第一步!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我逼著自己去習慣父母對妹妹的偏心,一邊擁抱着布偶填補那份被冷落的孤單,一邊用自己的方式硬撐著大男人的倔強。直到有一日,這份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在我的高燒與爸爸的暴怒中,被砸得粉碎。
那時是一個週末,家裡熱鬧得不得了。搬入新居後,親戚朋友第一次集體上嚟睇我妹妹。大廳裡塞滿了人,大姑媽,細姑媽,大姨丈,細姨丈圍著嬰兒床「嘖嘖」讚嘆,媽媽笑逐顏開地捧著熱茶和曲奇餅招待大家,爸爸更是一反常態,滿臉紅光地在親戚面前炫耀他的寶貝女兒。而我,偏偏在那個最不合時宜的日子裡,病咗。
那天我發著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喉嚨像火燒一樣疼。看著滿屋子的歡聲笑語,看著所有人都在圍著妹妹轉,根本沒有人留意到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的我。媽媽好不容易發現我生病,塞了一包苦得要命的藥粉和一杯水給我,便又急急忙忙跑去招呼親戚。
人在生病的時候,心裡那層硬撐出來的大男人防線本來就最脆弱。看著那杯黑乎乎的藥,再看看客廳中央被眾星拱月、正躺在爸爸懷裡享盡寵愛的妹妹,我積壓了幾個月的委屈突然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我不想吃藥,我其實只是想要媽媽像以前那樣抱抱我,塞塊麵包、切個蘋果給我。於是,平日裡最聽話、從不扭計的我,第一次在飯桌前使起了性子。我把藥推開,扁著嘴,扭計唔肯食藥。
這幼稚的扭計舉動,在滿屋子親戚朋友面前,瞬間激怒了那個把「面子」和「大男人架子」看得比天還要大的爸爸眼裡,我這是在外人面前丟了他的架子,是在故意無理取鬧,去挑戰他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沒有任何預兆,我那個平日裡辛苦上班、卻因為太累而容易生氣動怒的爸爸,突然黑著一張臉大步衝了過來。他那雙滿是老繭、平日裡抱妹妹溫柔無比的大手,此時竟然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蠻力,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一手將我死死地掉去梳化度!「砰」的一聲,我整個人重重地陷進了沙發裡。
那一刻,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了。客廳裡的親戚朋友全都嚇得止住了笑聲,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我跌坐在沙發上,那一拳打破外國大山鼻子的威風不見了,那套蠟筆小新水壺的大哥大架子也全碎了。我眼裏嘅滿腔熱淚,就這樣死死地望住我爸爸。
那兩行滾燙的眼淚,混著高燒的熱度,終於不爭氣地從我的眼眶裡奪眶而出。我心裡有一萬個不服氣和委屈在瘋狂咆哮:爸爸!你說男人要頂天立地,你說做哥哥的要有大男人的擔當,我做到了!我不哭不鬧,我自己一個訓,我什麼都聽你的!可我也是你親生兒子啊!我現在生病了,我只是想要一點點關心,你為甚麽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我像垃圾一樣扔開?!
那一刻爸爸眼中的暴怒、大姨媽她們尷尬的眼神、還有沙發上強忍住哭聲的我,這幅畫面,直到今天,在我的記憶亦都歷歷在目。那是我童年裡最痛的一拳,不是打在身上,而是狠狠砸在了我那個「大哥大」的自尊心上。我就這樣在滿腔熱淚中,看清了那個被偏心與疲憊扭曲的天平,也徹底告別了我那段神仙保佑、天真爛漫的幼稚時光。那天深夜親戚走後,媽媽心疼地走過來抱著我哭,並一匙一匙親手餵我食藥。雖然感受到了媽媽遲來的溺愛,但在事後,爸爸卻都沒有半點悔意。
第二天早上,爸爸依然黑著一張臉,冷冰冰地將我狠狠訓斥了一頓:
「阿天,你給我聽好!爸爸昨晚教訓你,是因為你在外人面前丟了架子!你現在已經是大個仔了,唔可以再扭計!妹妹還小,你阿媽要照顧她,爸爸每天既要辛苦返工上班,回來還要煮飯清洗校服。你已經不是剛斷奶的小朋友了,以後生病不准再給我鬧脾氣,知不知道?!」「知道,爸爸……」我低下頭,悶著聲應道。
看著爸爸那毫無悔意、巍峨如大山般絕不低頭去返工的背影,我站在那裡,雖然心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委屈和失落,但我那聰明伶俐的大腦,在此時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分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我真的大個仔了,再也沒有資格在父母面前隨便當一個撒嬌扭計的小朋友。爸爸事後的毫無悔意與這番訓斥,像一記重錘,徹底打碎了我的幼稚幻想。就在爸爸那套守舊、大男人的強硬訓斥下,逼著自己在一夜之間真正長大,默默地準備去迎接我身為哥哥、甚至未來更具挑戰的全新人生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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