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我終於到了要上學的年紀。
那時候,我們家的生活環境發生了重大改變——我父母竟然完成了人生大躍進,在新區置業,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物業!於是,我正式告別了那條爬了無數次的唐樓樓梯,也告別了天天帶我去股票行的鄰居姨姨。我們搬去了新的區域、迎來新的環境,我背起比自己身軀還要巨大的書包,正式踏入校園生活。
開學禮當日,我背起那個大到能把我整個人裝進去的叮噹書包,搖搖晃晃地站在新居門口。
媽媽在旁邊一邊手忙腳亂地將麵包塞進我嘴裡,一邊千叮萬囑:「去到學校要乖啊,千萬不要和同學打架!」
而我那個崇拜關二哥的爸爸,則雙手插袋站在一旁,用他一貫的大男人語氣發話:「阿天,讀書就要認真讀,別丟了爸爸的架子。將來要是能揸筆搵食,爸爸帶你去馬場慶祝!」
「知道了,爸爸!」我咧嘴大笑,露出一排還沒換好的牙齒。
踏出新居大閘的那一刻,我自我感覺極度良好,覺得自己就像玩遊戲裡選了關羽一樣,正要奔赴一場偉大的沙場。不過,這份英雄感在走進那間歷史悠久的私立幼稚園大門後,瞬間就被現實打碎了。
落校巴後上課室裡簡直變成了「災難現場」。幾十個剛斷奶似的小朋友哭得驚天動地,有的大喊「我要阿媽」,有的乾脆坐在地上「扭計」不肯起來。這場面,比當初股票行裡股市大跌、阿叔阿伯集體搥胸頓足時還要混亂。班主任老師手忙腳亂。
在這一片鬼哭神嚎之中,我卻顯得格外異類。大概是天生自帶樂天屬性,我非但沒哭,反而看著旁邊一個哭到雙眼通紅、流著兩行鼻涕的男同學咯咯大笑。
「你笑甚麼啊?」班主任老師一邊抹汗,一邊沒好氣地瞪著我這個經常笑容滿面的小傢伙。
「老師,我覺得這裡很好玩啊!」我一邊笑,一邊從巨大的書包裡掏出昔日鄰居送我的蠟筆小新水壺,啪一聲擺在桌上。
那個年代,誰能擁有一個正版的蠟筆小新水壺,簡直就等於擁有了全天下。水壺一登場,瞬間吸引了周圍無數羨慕的目光,連旁邊幾個哭得驚天動地的小朋友都當場熄了火。
靠著這份厚臉皮的招牌笑容加上這套亮眼的神級水壺,我在幼稚園開學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課室裡的「大哥大」。那雙被酒鬼叔叔加持過的長手指,雖然暫時還沒學會寫幾個大字,但用來跟新同學彈橡筋、交換貼紙,倒是靈活得不得了。
我阿天的平凡校園生活,就這樣在一片吵鬧與歡笑聲中,大搖大擺地拉開了序幕。」
放學回家後,對。到了下午放學坐校巴回家爸爸接我那刻我簡直是凱旋歸來。背著那個沉甸甸的叮噹書包,我搖搖晃晃地衝回新居,一腳踢開小皮鞋,扯開喉嚨大喊一聲:「媽媽!我今日在幼稚園收了大把小弟,當上大哥大了!」
媽媽第一時間從廚房衝出來,滿臉緊張地上下摸我,嘴裡嚷著:「哎呀阿天,你沒跟人打架吧?有沒有哭啊?幼稚園同學聽不聽老師話的?」
「阿媽,你太小看你兒子了。」我雙手叉腰,一臉臭屁地從書包裡「噌」一聲拔出我的蠟筆小新水壺,得意地向她炫耀:「今日課室裡簡直是大型災難片,幾十個大喊包哭到連班主任都快瘋了。這時候,你兒子我臨危不亂,啪一聲把小新水壺砸在桌上,再附送一個招牌式的厚臉皮笑容。好傢伙!那群剛斷奶的小鬼當場被我震懾住,連鼻涕都忘記吸了,全部圍過來叫我大哥!」
我正吹得天花亂墜,我那個崇拜關二哥的爸爸站在玄關,用他那大男人標配的懷疑眼神瞪著我。
「咳,阿天,別在這裡吹水。」爸爸一邊脫鞋一邊發話,語氣依舊嚴肅,但眼神裡那抹暗爽早就出賣了他,「拿個水壺就當大哥?你老豆我當年玩遊戲做關羽,那是靠一把青龍偃月刀震懾全場。你在學校有沒有老老實實聽書?」
「爸爸,我今日用這雙長手指跟同學彈橡筋,贏了足足五張高達貼紙!」我得意洋洋地展示戰利品,「連那個哭到流鼻涕的同學,最後都自願把貼紙送給我,求我借水壺給他看一眼。你說我是不是很有面子?」
爸爸聽到「贏貼紙」和「有面子」,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他走過來,破天荒地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那沒換好牙的腦袋。
「算你小子沒丟老豆的架子。」爸爸雖然嘴硬,但語氣明顯輕快了不少,「今晚老豆心情好,一會兒吃飽飯,帶你下樓研究一下明天的馬經,順便獎勵你吃雪糕!」
媽媽在旁邊看著我們兩個大男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笑罵道:「兩父子一個樣!」
這就是我阿天,幼稚園開學第一天,靠著一個蠟筆小新水壺和一臉厚皮笑容,成功在屋企和學校都坐穩了「大哥大」的位置。我的平凡人生,開局似乎還挺順利的嘛!
在幼稚園當「大哥大」的日子過得挺滋潤,直到某一天,我的江湖地位迎來了國際性的挑戰。
那天是自由活動時間,活動室中央擺著一輛輛神級玩具——那些是一輛大到足夠容納一整個小朋友、裝有方向盤的紅色塑膠玩具車。在我們這群小鬼眼裡,這簡裝就是幼稚園裡的「法拉利」。我正打算憑著大哥大的身份大搖大擺地開車兜風,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那是一個長得比同齡人高大一整圈的外籍小男孩。他金髮碧眼,手臂比我粗一倍,活像個迷你版的西方大力士。他二話不說,伸出那隻長滿肉肉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玩具車的車頭,嘴裡嘰哩呱啦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英語,眼神凶狠,擺明了就是要跟我硬搶。
換作普通小朋友,面對這座「外國大山」的壓迫,恐怕早就嚇得當場大哭喊媽媽了。但我阿天是誰?我身上可是流著我爸爸崇拜關二哥的血脈!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守著荊州的關羽,面對前來進犯的曹操大軍,絕對不能丟了爸爸的架子。
雖然我的身材在對方身旁顯得像隻瘦弱的小猴子,但我勝在靈活。我那雙被酒鬼叔叔加持過的長手指死死摳住車門,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一臉厚臉皮的招牌笑容此時變成了寧死不屈的苦笑,扯開喉嚨用盡我全身的力氣跟這座「外國大山」展開了拉鋸戰。
「這輛車是我的!My car!懂不懂啊你!」我一邊用盡吃奶的力氣往後拉,一邊大喊。
周圍那些「水壺小弟們」全都看呆了,連原本在隔壁玩積木的流鼻涕同桌都停了下來,吸了吸鼻涕,緊張地注視著這場跨國大戰。這幕「中外歷史大碰撞」這場關乎男人尊嚴與法拉利所有權的爭奪戰,在幼稚園的活動室裡,瞬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眼看這座「外國大山」力大無窮,我的關二哥防線就快要崩潰。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那雙原本用來揸筆搵食的長手指變成了拳頭,一錘打落去他的鼻子!那一刻,他當場狂流鼻血,摸一摸自己個鼻,瞪大眼睛驚恐地望著我,隨後「哇哇」大哭著轉身就跑走了。
不過,這場國際衝突的後續發展,完全不影響我收割戰利品的心情。趁著那個外國大山捂著鼻子痛哭奔逃、還在手忙腳亂找面紙的混亂空檔,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二話不說,一個漂亮的轉身,大搖大擺地直接坐進了那輛紅色的「法拉利」裡。「嘟嘟——!讓開讓開!阿天哥開車啦!」我一屁股坐在方向盤前,整個人沾沾自喜,那份威風凜凜的模樣,簡直像贏了世界一級方程式賽車的冠軍。我一邊單手握著方向盤,一邊對著旁邊那群看傻了眼的「水壺小弟們」揮手致意,厚臉皮的招牌笑容重新在臉上綻放。那個哭到流鼻涕的同桌此時一臉崇拜地看著我,彷彿我剛剛不是打了一個人,而是拯救了地球。我就這樣在課室中央橫衝直撞,一會兒漂移,一會兒倒車,玩得不亦樂乎。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那外國大山驚天動地的哭聲,身前是班主任老師終於回過頭來、雖然覺得奇怪但只看到我在快樂開車的畫面。
「阿天!別開太快,小心撞到同學啊!」老師遠遠地喊了一句。
「知道了,老師!」我一邊大喊,一邊暗自慶幸。
好彩,這一次大難不死,看來我以前當炒股姨姨「招財童子」的福氣還真不是蓋的!雖然逃過了「見家長」的滅頂之災,但看著那座「外國大山」一邊擦鼻血一邊向廁所走去的背影,我知道,這輛紅色法拉利,這輩子註定是我的專屬座駕了。我阿天在幼稚園的開局,不僅順利,簡直是神仙保佑!」放學返到屋企,我做了一個人生中非常成熟的決定——對於今日在幼稚園的「中外流血大戰」,我沒有同父母講過,隻字不提。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雖然我搶到紅色法拉利那一刻威風凜凜,但我阿天絕對不是傻。如果我大咧咧地跟我那個崇拜關二哥的爸爸炫耀:「爸爸!我今日一拳打爆了一個外國大山的鼻子!」我爸爸肯定不會讚我過五關斬六將,反而會第一時間請我吃一頓「藤條燜豬肉」,一邊抽還會一邊大男人地上課:「老子教你頂天立地,不是教你欺負同學!」
所以,一踏進家門,我立刻啟動了「乖巧模式」。一邊暗暗自喜,一邊老老實實地把鞋子排得整整齊齊。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看見我身上整整齊齊,立刻鬆了一口氣:「阿天今日乖不乖?沒跟人打架吧?」
「阿媽,我今日好乖,老師還叫我開車小心點呢!」我一臉厚臉皮地嬉皮笑臉,順手把蠟筆小新水壺遞過去。媽媽聽了笑逐延開,直誇我是全世界最省心的乖乖仔。
而我爸爸此時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轉播的馬賽。他看見我回來,用他那一貫大男人的語氣拋下一句:「沒闖禍就好,洗手準備食飯。」
「知道,爸爸!」我應得比誰都響亮。
坐在飯桌前,我看著媽媽炒的香噴噴的飯菜,再看看爸爸那張嚴肅卻安祥的臉,心裡簡直暗爽到開巷。班主任沒發現,父母被瞞過,那座「外國大山」也只能去廁所默默擦鼻血,而那輛全幼稚園唯一的法拉利,今天結結實實寫上了我阿天的名字。
這一次瞞天過海,看來我以前當炒股姨姨「招財童子」的運氣真的是神仙保佑。一場足以驚動聯合國的校園外交危機,就這樣被我用一臉無辜的招牌笑容完美融化。我阿天的平凡幼稚園生活,第一關,滿分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