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經過樓下的公園，阿豪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行去公園涼亭的棋枱下。那邊點著微弱的街燈，空氣中瀰漫著一陣陣啤酒和花生的味道。遠遠望過去，那邊有一群上了年紀的叔叔，正圍坐在石椅上，光著膀子一邊喝酒一邊高談闊論地聊天。

我正納悶阿豪過去幹嘛，阿豪卻回過頭對我挑了挑眉——原來，那群正在一邊猜拳、一邊喝得滿臉通紅的叔叔當中，其中一個，正正就是阿豪的爸爸。阿豪爸爸正跟街坊吹得興起，一抬頭見到阿豪和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咧開那張滿是煙味的大嘴笑了起來。

他一巴掌拍在阿豪的膊頭上，力道大得差點把阿豪拍個踉蹌。隨後，他順手從冰袋裡抽出一罐還冒著冷氣的藍妹啤酒，直接塞到阿豪手裡，粗聲粗氣地嚷道：「放學又死咗去邊啊？過嚟！同老豆飲啖，好過你條臭小子成日喺出面搞搞震！」

周圍的阿叔登時哄堂大笑，紛紛打趣說阿豪長大了。

阿豪熟練地「啪」一聲拉開拉環，在街燈下毫不客氣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後滿足地打了個酒嗝，那副老練的模樣，簡直跟他老豆一模一樣。看着這對像兄弟多過像父子的地道父子，再看看手裡那罐啤酒，我突然覺得，相比起學校裡丸仔那班高中生幼稚又虛張聲勢的「江湖」，眼前這班滿嘴粗口、喝著平價啤酒的阿叔，才藏著真正有血有肉的成人世界。怎料阿豪爸爸揉了揉發紅的酒糟鼻，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對身邊的阿叔說：「喂，你哋聽講無？尋日下晝附近個公園，有班不長眼的高中生跟外面啲古惑仔打交，打到頭破血流，最後連差人都到埋，拉咗幾件。」

聽到這句話，我和阿豪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我們兩個下意識地互望了一眼，眼神裡的震驚和心虛根本藏不住。

雖然我們只是極其短暫地對視了一秒，但阿豪爸爸那雙在酒氣薰天中依舊銳利的眼睛，卻精準地捕捉到了我們這個細微的動作。他死死盯著我們兩個的反應，一縷青煙從他嘴角的煙頭裊裊升起。他已經知道，這件事絕對關我哋事。

就在我和阿豪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時候，阿豪爸爸卻只是淡淡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用一種極其沉穩、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講咗一句：

「有咩事，同我講聲。」

直到這時，阿豪才在旁邊用蚊滋般的聲音偷偷塞了一句給我：「我老豆以前……是江湖中人，其實唔止佢啊，在座呢班喺度飲酒猜拳嘅叔叔，以前全部都係喺江湖上面打滾過嘅所以我平時見到丸仔嗰班高中生，根本就完全無感覺，喺我老豆佢哋面前，丸仔算得係啲乜嘢？」」

有了這群老江湖叔叔坐鎮，我知道，這場莫名奇妙的校園驚魂，是真的徹底過去了。於是，接住落嚟嘅日子，我哋無後顧之憂，天天放學都係去咗網吧玩遊戲。平日上堂嗰陣，阿豪的好色本性依然改唔掉，經常一邊偷睇英文老師一邊同我講鹹濕笑話。而放學後，我哋就結伴跑去附近的網吧開機打射擊遊戲。原本以為日子就會咁日打夜打，點知有一日，上次那個在網吧被阿豪偷偷裝過、身材超正且穿着熱褲的長髮女仔，竟然主動接近阿豪！那天，那女仔居然搬了張櫈坐到阿豪側邊，不單止主動開口同佢傾偈，還專門買了包卡樂B薯片同零食陪他打機。感覺那個女仔完全就是想追阿豪！我在旁邊看得眼都冒火，心想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怎料，劇情在下一秒發生了生化危機。

那長髮女仔一臉甜蜜地靠過來，對著阿豪吹氣如蘭地講話時，阿豪原本好色的猥瑣笑臉瞬間在半空中凝固。那一陣從那女仔嘴裡飄出來的強烈異味，簡直像是在網吧裡引爆了一顆毒氣彈。

「哇靠……佢口臭到好似死咗幾日老鼠咁啊！」網吧打機結束後各自回家的路上，阿豪一臉崩潰地對我瘋狂大嗌。

最後，原本色膽包天的阿豪，竟然嫌佢口臭，開始不停迴避那個女仔。每次只要見到佢走進網吧，阿豪就會立刻戴上耳機假裝聽不到，或者假裝肚子痛衝去廁所蹲半個小時，甚至寧願換去最偏僻、冷氣壞掉的角落機位。但那個網吧美女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反而開啟了狂追猛打的模式，天天定點定時在網吧門口守株待兔，一見到阿豪就瘋狂黏上來。

面對這種如影隨形的口臭生化攻擊，強大如阿豪最終也徹底敗下陣來。最後，因為那個網吧美女狂追猛打、經常出現，我們兩個人實在頂唔順，乾脆連大本營都放棄了，從此沒有再去那間網吧玩遊戲。

看著阿豪為了躲避「口臭攻擊」而狼狽不堪的背影，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成人世界的威風，或者那些漂亮的誘惑，很多時候拆穿了真的不外如是。就像高年級的流氓拆穿了只是「得把聲」，而網吧的性感女仔一開口卻是致命口臭。只有經歷過風浪後依然能在涼亭喝啤酒的平凡煙火，才是最真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