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嗰句「得把聲」，真係一言驚醒夢中人。我阿天嘅膽子，霎時間開始大咗起來。

我對眼重新聚焦，死死地裝住眼前一秒前還面目可憎、而家望落卻滑稽無比嘅丸仔。我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副「你想點呀」嘅反叛表情。我就咁一路狠狠望住佢。我同阿豪嘅眼神好似兩條無形嘅鎖鏈，將丸仔死死釘喺原地。佢對拳頭捏得死緊，喉嚨「咕嚕」一聲，卻硬是連半個髒字都吐唔出。佢身後嗰班高年級喇叭，見到我哋突然間咁硬淨，一個二個都面面相覷。

「走啦，夠鐘喇。」阿豪拍一拍我膊頭，輕描淡寫地話。我最後超蔑視地睥咗丸仔一眼，然後同阿豪一齊轉身，大搖大擺咁走向課室。丸仔嗰班高中生只能眼睜睜望住我哋嘅背影，除了喺後面做吓口型、乾瞪眼之外，根本無計可施。或者因為訓導主任在巡視，我們才能逃過一劫。考試過後離開學校，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生怕丸仔會帶人在校門口堵我。幸好，沿途一直風平浪靜。當我平平安安返到屋企，用鎖匙扭開大門、換上拖鞋那一刻，整個人緊繃的肌肉才徹底鬆了下來。

看着熟悉的客廳，回想起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一切，我知道自己變了。今天曾經遇到惡霸只懂發抖的阿天留在了校內，而今天回家的，是一個真正長大、學會用勇氣和智慧面對成人世界的少年。

嗰種感覺，真係好似自己變咗動物園內被展覽嘅小動物，俾一班貪婪嘅猛獸隔住鐵欄死死盯住。班房內其他不知情嘅同學仲喺度嘻嘻哈哈，而窗外那道陰冷、帶着報復意味嘅目光，卻讓空氣瞬間降溫。我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咗兩拍，但我隨即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我知道，丸仔同阿海今日過嚟，正正係因為尋日失咗面子，而家先要在窗外擺出呢副「大牌」陣仗來嚇我。正當我以為佢哋目標係我之際，隨即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準備隨時應戰。點知下一秒，丸仔嘅手指並無指向我，反而係一揚手，隔住塊玻璃，一臉挑釁咁用中指指住坐喺我不遠處嘅阿傑。阿海亦在旁邊一邊冷笑，一邊用手勢比劃咗個「出嚟」嘅動作，示意叫阿傑出去談兩句。

原本仲喧鬧緊嘅班房，見到這班高中生咁大陣仗搵上門，瞬間靜咗一大半。大家嘅目光，頓時全部集中喺阿傑身上。阿傑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竟然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氣直接走出班房。他站在走廊，迎着那班高中生壓迫感十足的目光，硬着頭皮問阿海：「咩事啊？」

阿海根本不打算在走廊大鬧，他冷笑了一聲，一邊用手指戳着阿傑的胸口，一邊用極其囂張的語氣，當面叫他放學在下低小食部前面的長凳等。見到此情況，我們班裡那個「古惑仔」的阿圖走了出去，打探完虛實後，由於隔住玻璃而我就斬得比較遠，所以都聽不清楚他們在說甚麼，然後阿圖一臉輕鬆地笑笑口行返入班房，帶著幾分調侃和自信地大聲說：「超！只係話放學傾兩句，唔洗驚」，那一刻，我還以為阿圖和那班高中生本來就認識，所以心裡落了個大石，便不再加理會。

轉眼到了放學，當清脆嘅下課鐘聲響起，我和阿豪兩個便收拾好書包，結伴同行一齊行返屋企。當我們走到小食部附近，遠遠望過去，只見阿圖和阿傑兩個人正坐在長凳那邊。遠處的阿圖看見我們，好像向我們揮揮手、好似在 say hi 咁。而他們的背後和旁邊，正正坐着阿海、丸仔那班高年級高中生。

我和阿豪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霎時間覺得他們可能真的互相認識，只是坐在那裡當作朋友閑聊而已。反正如果有事嘅話，阿圖的表情又怎麼可能那麼輕鬆、還能跟我們打招呼？既然人家有人罩着，我和阿豪便不想多管閒事，頭也不回地走出學校大門口。

一踏入班房，原本開朗的早晨氣氛盪然無存，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我一望向阿圖和阿傑的座位，只見阿傑低著頭躲在角落，而平日自詡是「古惑仔」的阿圖，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還帶著結了痂的血絲。

我還來不及反應，阿圖和阿傑已經一拐一拐地直接行過嚟。阿圖死死盯住我，眼神裡面全是不甘同憤怒，劈頭就大聲責怪我同阿豪：「尋日你哋兩個見到我哋，點解唔過嚟幫手？！點解就咁走咗去？！」聽到他這麼嚴厲的質問，我和阿豪頓時感到一陣無措，竟然只能有些尷尬地笑笑口，試圖緩和氣氛。我抓了抓頭，硬著頭皮解釋道：「呃……我哋尋日仲以為你跟我們 say hi 啫，睇你個樣咁輕鬆，仲以為你同佢哋根本就認識……」阿圖緊握拳頭，咬牙切齒地講返尋日嘅經過。原來，昨天我們前腳一走，阿圖和阿傑就直接被丸仔和阿海那班高中生強行夾走。他們被一路硬推到學校附近的公園死角。一到公園，原本以為只是學校高年級的欺凌，怎料四周突然湧出一大班身穿便服、流裡流氣嘅「便服流氓」。「班高中生竟然喺校外吹雞！」阿傑在旁邊聲音沙啞，眼眶發紅地補充。

那班便服古惑仔將阿圖和阿傑兩個人團團圍住，水洩不通。阿圖平時雖然嘴硬，但在那種絕對的人數和體型優勢面前，他那點「古惑仔」的底氣瞬間被撕得粉碎。那班人根本沒打算講道理，一邊粗言穢語地辱罵，一邊圍上來對他們拳打腳踢，狠狠地痛打了他們一餐。阿豪聽到這裡，收起了臉上的尷尬笑容，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忍不住緊張地接著追問：「咁……之後呢？佢哋打完你哋嘅時候，最後點收科？」阿圖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紅腫的臉頰，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算我哋好彩。正當班古惑仔打得最興起、我同阿傑以為今次實死無葬身之地嘅時候，原來附近有街坊見到唔妥，暗中報咗警！我哋隱隱約約聽到有警車「鳴——鳴——」咁由遠至近駛過嚟，帶頭嗰幾個便服古惑仔面色一變，大喊一聲『有差人！』，結果成班高中生同校外古惑仔當場嚇到尿遁，全部人好似驚弓之鳥咁四散逃跑，我哋先至撿回一條命。」阿圖頓了頓，接著說道。警察來到現場後，眼見他們被打得滿身是傷，立刻傳召了救護車，把受傷的阿圖和阿傑送上救護車送到醫院驗傷，隨後更將他們帶返警署詳細錄取口供。既然驚動了警方，學校老師自然也全盤知情了。這宗嚴重的校外集體欺凌事件在教職員室引起了強烈震動。就在小息快要結束的時候，訓導主任叫了阿圖和阿傑出去後，在班房門外說已經掌握了名單，他叫了那班麻煩的高中生，以及包括我和阿豪在內、所有在這兩天內曾經在天台出現過嘅人，全部一同去訓導主任的教員室內。當我和阿豪、阿圖、阿傑同時站在教員室內，訓導主任那張黑得像炭一樣的臉迎面而來。教員室的空氣彷彿瞬間抽乾，一場少年的審判正式拉開序幕，此時的教員室內氣氛死寂，但環境與我想像中不同——這裡只有我們這一班低年級的同學，並沒有看到阿海和丸仔那一班高中生。看來主任非常老練，故意將兩幫人分開審問，免得高年級在場會給我們施加心理壓力。訓導主任雙手抱胸，那張黑得像炭一樣的臉迎面而來。他凌厲的目光在我們每個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沉聲、一字一句地問了一句：

「呢度邊個有跟人？」

我們全部沒有出聲。

整個教員室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只有角落裡影印機運作的微弱雜音。阿傑死死攥著自己的校服衣角，頭埋得極低；阿圖那雙原本帶著怨恨的眼睛此時蓄滿了驚恐，死死咬著嘴唇，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我和阿豪對視了一眼，同樣屏住呼吸，任由冷汗從額角滑落。

沒有人敢當第一個出頭鳥，也沒有人敢在這一刻承認任何事。這種集體的沉默，像是一面無形的盾牌，卻也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訓導主任看著我們這班一言不發的中一雞，眼神變得越來越冰冷，眉頭鎖得死緊，彷彿在等待著我們之中某個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訓導主任見冇人出聲，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威嚴和逼人。他跨前一步，沉重的氣壓排山倒海般湧過來，然後厲聲說道：「我再問多次，有，定係冇？！」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但我感應到身邊阿豪、阿圖還有阿傑的呼吸聲，我們之間那種原本繃緊的隔閡，在主任的步步進逼下竟然奇蹟般融為一體。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我們一齊大聲回答：「無！！」這聲「無」回答得整齊、響亮，甚至在教員室的走廊裡激起了回音。這不是懦弱的否認，而是我們這班中一雞在這一刻，面對學校最高權力時共同築起的防線。我哋回答沒有後，訓導主任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一凜，緊接著厲聲追問：「咁琴日打鬥，仲有邊個有份？」

全場再度陷入短暫的沉默。訓導主任見沒人主動招認，索性一揮手，下達了最後通牒：

「有份嘅留低，冇份嘅出去。」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把我們四個人劃開。旁邊幾個純粹被叫來湊數的同學如釋重負，立刻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教員室。只剩下受傷的阿圖和阿傑站在原地。我和阿豪對視了一眼那一個眼神的交流，無比複雜——有昨天累積下來的愧疚，有對訓導主任威嚴的恐懼，更有對未知的害怕。昨天我們確實沒有去公園，確實「沒有份」被打。最終，理智與恐懼戰勝了義氣。我和阿豪默默地轉過身，跟著其他同學的腳步，也走出了教員室的大門口。

阿圖依舊嬉皮笑臉，但眼裡的驚恐已經散去。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沒好氣地跟我們解釋，原來在我們這班「冇份」的人走出教員室後，訓導主任轉頭就叫了阿海及丸仔那班高中生下來。

主任沒有在教員室大搞，反而單獨帶著阿海、丸仔、阿圖和阿傑，一同上了學校那個平時封閉的天台。在那個居高臨下的天台上，訓導主任使出了鐵腕手段，一邊用「報警留案底、踢出校」來狠狠警告那班高年級，一邊居中調停，逼著雙方當場「握手言和」並簽下保證書，用學校的最高威權，強行平息了這一場由天台廁所蔓延開來、莫名其妙嘅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