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歌,轉眼間,我已經來到了小學的最後階段。整個六年級的夏天。全班都在討論著升中派位,填寫著那本貼滿貼紙的畢業紀念冊。昔日那個為了五元熱狗而機智百出的少年阿天,也終於在床頭那隻沉甸甸的小羊錢罌見證下,長成了懂得擔當的翩翩少年。然而,在踏入中一、告別童年之前,江湖上,終究還是掀起了一場屬於我們的風浪。
那天放學,我本來正收拾書包,忽然聽到同學「阿衡」受傷的消息。阿衡平時是個老實人、不善言辭的男仔,與我交情頗深。當我趕到現場時,只見他跌坐在校巴旁邊的地上,旁邊一碗作為下午茶的魚蛋湯麵翻倒一地,而阿衡的頭上、臉上,竟然混雜著湯汁與鮮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原來,是同級的「阿權」在校巴上無故從後一推,把毫無防備的阿衡直接推下了車。
阿權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壞學生——囂張、好戰、滿腦子都是壞主意,平時仗著自己身材高大,又認識一些中學的「壞學生」,在同學之間總是橫行霸道,做了壞事還能用各種蠱惑的藉口脫身,老師也拿他沒辦法。「欺負一個老實人,這算甚麼英雄好漢?」
那一刻,我腦海中猛然炸開了爸爸當年的教誨——做人,講求的是光明磊落,講求的是一個「義」字!我學著爸爸的鋼鐵直男步伐,一手拉起擦乾血跡的阿衡,大步流星地去找那個阿權「找晦氣」。
我們在校門口的轉角處截住了阿權。他當時正和幾個跟班叼著珍寶珠,一臉不可一世。
「阿權!」我一巴掌拍在旁邊的鐵欄杆上,發出砰然巨響。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聲音在午後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你剛才在校巴上推跌阿衡,連湯麵帶血倒了一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威風?大家同學一場,你這樣做,對得起『義氣』兩個字嗎?」
阿權顯然沒料到平日看起來溫和、甚至有點市井無賴的我,此時竟然會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勁。
街坊同學紛紛圍了過來。阿權那張囂張的臉僵住了,他打量著我緊握的雙拳,又看了看我背後一臉悲憤的阿衡。他本以為我只是個只會動嘴皮子的「玩具商」,沒想到我骨子裡流著爸爸那種拜關二哥的熱血與骨氣。
這種江湖人,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硬漢。
「嘖……一時唔小心而已。」阿權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面子上掛不住,但也自知理虧,更被我那股凜然的義氣震懾住了。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閃地對著阿衡說:「對不起囉,行了吧?」說完,他便帶著跟班,有些狼狽地快步走開。
那一戰,我沒有動手,卻憑著一股頂天立地的義氣,讓學校最賤的惡霸低了頭。阿衡感動得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也終於明白老豆所說的「光明磊落」是何等的一種威風。
小學的最後一天,終究還是來臨了。
在一片蟬鳴聲中,大家都在互相簽名告別。我的妹妹小芝已經讀完小一,正被那班高年級的大姐姐們抱著合照,哭得稀里嘩啦。
而我,卻握著一本畢業同學錄,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靜靜地落在遠處那個正為別人寫留言的背影上——陳禧。
其實,有一個秘密,我藏了很久。
我暗戀陳禧。
自從她經常幫忙照料我妹妹開始,她那拍打我肩膀的力度、她借我課本時那傲嬌卻溫柔的眼神,還有她笑起來時如夏日微風般的側臉,早就悄悄住進了我的心房。以前我以為自己最愛的是小食部的雙醬熱狗,後來才發現,每次看見她牽著妹妹走在陽光下的畫面,才是小學六年裡最美的風景。
我從褲袋裡掏出了一封昨晚寫了很久、字跡有些凌亂的信。我想告訴她,謝謝她這兩年的照顧;我想告訴她,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她很好看;我想問她,中學我們還能不能再見?
「阿天!過來拍合照啦!」遠處傳來肥仔強和阿衡的呼喊。
陳禧也聽到了,她轉過頭來,看見了我。她對著我揮了揮手,笑靨如花,大聲喊道:「阿天,快過來!小芝在等你了!」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少年那份文雅而羞澀的自尊心,最終讓我在最後一刻,把信悄悄塞回了書包的最深處。
有些喜歡,像小食部的熱狗,濃烈而刺激;而有些喜歡,則像小羊錢罌裡的硬幣,需要靜靜地存放在心底,隨著歲月,變成最平淡卻珍貴的記憶。
「來啦!」
我拔腿奔向她們,我的小學時代,就在這場夾雜著熱血、義氣與淡淡情愫的盛夏中,正式謝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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