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嚴父錢包失竊案」喺爸爸嘅義氣法庭落幕之後,我對小食部條雙醬熱狗嘅狂熱,突然之間好似被潑咗桶冰水咁,煙消雲散。
唔知係因為吃過苦頭、對爸爸心存愧疚,定係因為明白咗「出得嚟行,預咗要還」嘅江湖道理,每當我再聞到陣陣飄過嚟嘅腸仔香氣,我腦海入面浮現嘅唔再係美味,而係爸爸當晚嗰雙失望嘅眼神,同埋我抹足兩個周末、抹到條腰都直唔返嘅客廳地板。
我開始將爸爸每星期發給我的五蚊零用錢,好安份咁塞進床頭嗰個白色小羊陶瓷錢罌入面。
「噹啷」一聲。每當硬幣跌落錢罌底,聽住嗰種清脆嘅碰撞聲,我內心竟然產生咗一種比食熱狗更加踏實、更加文雅嘅滿足感。我看著小羊錢罌一天天變沉,心諗,這才是一個成熟哥哥應有的風範。然而,正當我以為自己已經洗心革面、準備過返些平淡日子嘅時候,命運嘅齒輪,又再圍繞住熱狗轉動。
今年九月,我個剛滿六歲妹妹,正式入讀同一學校嘅一年級。
作為哥哥嘅我,自然要擔起「護花使者」嘅重任,喺小息嗰陣帶住佢熟悉校園。妹妹依家就讀一 C班,對乜嘢都充滿好奇,一對大眼晴眨吓眨吓。
「哥哥,嗰邊好香啊,成班大哥哥排緊隊買咩啊?」
星期二小息,妹妹拉住我嘅校服袖口,指住小食部嗰條長龍。
我順住佢手指嘅方向望過去,整個人登時愣住咗。微波爐嘅叮叮聲、阿姨手起刀落交叉淋雙醬嘅熟練手勢,仲有空氣中瀰漫著嘅「茄汁加沙律醬脆皮腸」香氣——這一切,是多麼的熟悉,又是多麼的催人淚下。
我看著妹妹一臉天真爛漫、瘋狂吞口水嘅樣,彷彿看見了當初那個為咗熱狗不惜變賣家當、甚至去摸爸爸錢包嘅阿天。
「妹,嗰條叫『邪惡爆汁雙醬熱狗』,盛惠五蚊港紙。係我哋學校四年級以下、所有男仔嘅精神支柱。」我用一種過來人嘅滄桑語氣同佢解釋。
妹妹一聽,對眼即刻發光,但好快又垂下頭,扁晒嘴咁話:「爸爸今朝都係畀咗五蚊零用錢我……但我應承咗爸爸,要慳啲使,唔好學人做大嘥鬼。如果我今日食咗,聽日就冇得買牛奶飲啦……」
看著妹妹那糾結嘅小面孔,我心中深藏已久嘅「江湖義氣」突然間被點燃咗。
我想起爸爸講過嘅話:做人要光明磊落,講個『義』字。保護妹妹,不讓她走上我當年的黑市交易歪路,這不就是最大的義氣嗎?
「妹,你等我一陣。」
我轉身衝返班房,好似箭一樣跑回座位。我當然唔會再去摸爸爸錢包,亦唔會再賣斷臂超人。我好光明正大咁打開自己個書包,喺筆袋最底層,掏出了我存了兩個星期、本來打算用來買模型嘅兩個五蚊硬幣。
當我重新跑回小食部,將其中一個五蚊硬幣交到妹妹手上面嗰陣,我拍拍佢個小腦袋,極具風度咁話:「今日哥哥請客。爸爸畀嗰五蚊你留返聽日飲奶。呢條熱狗,係哥哥打江山留落嚟嘅成果,你盡情享受啦。」
妹妹興奮到跳起,一疊聲叫住「哥哥最叻」,然後將十蚊(連同爸爸畀嗰五蚊)一齊拍喺櫃檯:「阿姨!兩條香腸熱狗!茄汁沙律醬加到爆!」
當我同妹妹並排坐在操場嘅長椅上,一人咬下一口酸甜濃郁嘅熱狗嗰一刻,我望住蔚藍嘅天空,心中泛起了一股久違嘅感動。
原來,用自己血汗(抹地板賺返嚟嘅)儲蓄換返嚟嘅熱狗,味道係會升華㗎。我雖然唔再對熱狗瘋狂,但看著妹妹吃得滿嘴都是沙律醬、笑得像個傻瓜的模樣,我覺得我小羊錢罌裡減少了的五塊錢,追回了比財富自由更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一個做哥哥的尊嚴與榮耀。
自從我用兩個五蚊硬幣奠定咗「全校最強哥哥」嘅地位之後,我發現我個剛讀小一嘅妹妹,除咗係一隻「熱狗怪獸」之外,原來仲係一個社交恐怖份子。很快就成為咗全校高年級大姐姐們嘅焦點。
尤其是我們班嘅幾位女同學。
平時喺班房,呢班女同學對住我哋呢班上堂淨係識摺紙飛機嘅男仔,眼神一向都充滿住嫌棄與鄙視。我阿天喺佢哋眼中,頂多算是一個「滿嘴歪理、無牌擺賣嘅邊緣商人」。
但自從妹妹入學之後,一切都變晒。「哇!阿天,呢個係你妹妹啊?好可愛!」
星期三小息,班上嘅「風紀隊長」陳禧,平時捉我校呔不合規格就最威風,依家一見到我牽住妹妹行過,整個人嘅少女心當場大爆發,對眼閃到好似我當年張假閃卡咁。
「係啊,佢叫阿芝。」我撥一撥校服領口,正想擺出一個身為大哥哥嘅威嚴姿態。點知陳禧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直接蹲下身,用一種溫柔到我全身起雞皮嘅聲線同妹妹吹水:「小芝,小息吹風好大啊,姐姐幫你扣返好個風褸鈕鈕。等陣姐姐帶你去圖書館睇故事書好唔好?」
妹妹眨吓大眼睛,乖巧咁點點頭:「好啊,禧姐姐。我哥哥話圖書館冷氣最舒服。」
不單止陳禧,連平時最文靜嘅班長、仲有成日請人食橡皮糖嘅英文課代表阿婉,都紛紛自願加入「小芝後援團」。
日子耐咗,呢班大姐姐直情擔當起「半個阿媽」嘅角色。
有時候小息人潮洶湧,我喺操場打緊波,遠遠就望見陳禧同幾位女同學,好像保鏢一樣圍住妹妹,帶佢去小食部排隊,一邊幫佢擦汗,一邊幫佢提住個卡通水壺。有時妹妹去洗手間,班長還會親自喺門口守住,服務貼心過五星級酒店。
看到呢個畫面,我坐在操場邊,一邊飲住盒裝菊花茶,一邊陷入咗深沉嘅哲理思考。
「古人話:母憑子貴。依家我阿天,根本就係『兄憑妹貴』。」
因為照料妹妹嘅緣故,女同學開始經常出入我張檯隔籬。連帶著,我喺班房嘅待遇都直線上升。
以前我如果忘記帶課本,問陳禧借,她一定會送我一記白眼加一句「自己同老師解釋」;依家我未開口,她就會主動把書推過嚟,語氣溫和得像春天嘅微風:「阿天,呢本借畀你。放學記得帶小芝去食雪糕啊,唔好刻薄妹妹。」
有時她們去小食部買零食,買果汁糖或者珍寶珠,總會順手多買一份塞落妹妹個書包仔度。妹妹吃不完,放學就會一臉天真咁捧住堆零食交畀我:「哥哥,禧姐姐請你食糖。」
我望住手掌心那幾粒由「階級敵人」轉贈嘅高級糖果,內心充滿了複雜嘅感動。
當年我機智過人、費盡唇舌,甚至冒住被爸爸藤條燜豬肉嘅風險去偷五蚊,都只能勉強在小食部換到一條熱狗。依家,我甚麼都不用做,淨係負責每日將妹妹安全帶返學、放學,就能夠在班房享受到「VIP 級別」嘅特殊照顧。
「做生意講求資金流,原來做人講求嘅係人緣流。」我將粒珍寶珠塞入嘴度,感受著那陣甜絲絲嘅荔枝味。
看著妹妹在女同學們嘅簇擁下笑得花枝亂顫,我默默拍了拍床頭那個逐漸變重嘅小羊陶瓷錢罌。熱狗爭霸戰雖然結束咗,但我阿天憑住「妹憑我貴……不,我憑妹貴」嘅市井智慧,似乎又開闢出了一條全新嘅「安穩平淡」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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