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那深不可測的床底玩具箱,終究被我用來兌換成一條條茄汁沙律醬熱狗,變賣得七七八八。到了最後,連那些沒磁力的爆旋陀螺和缺腳的超合金,都以「極簡主義風」的噱頭廉價清空。
看著空空如也的玩具箱,再摸摸口袋裡僅剩的那張、由爸爸每周一發的孤單五蚊,我的熱大夢宣告停止。
「長此下去,周二到周五,我的靈魂將再次失去雙醬的滋味。」我憑窗遠眺小食部的方向,憂心忡忡。
俗話說,窮則變,變則通。當合法的黑市貿易走到盡頭,我那因長期品嚐美味而變得愈發大膽的腦袋,開始將目光投向家中另一座更龐大的「金庫」——我爸爸的錢包。
這絕對是一場高風險的博弈。我爸爸他沒甚麼高尚嗜好,唯獨對義薄雲天的關二哥崇拜得五體投地還要教訓我:「做人要像關二哥,光明磊落,講個『義』字!」在這樣一位純拜關二哥的硬漢眼皮底下「集資」,簡直是在老虎頭上釘虱乸。
但熱狗香氣的召喚,最終戰勝了對藤條的恐懼。我開始暗中摸索爸爸的作息規律。每晚深夜十一點,他洗澡時,便是防防線最薄弱的黃金五分鐘。他會把那厚重的牛皮荷包隨手扔在客廳的茶几上當晚,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我深吸一口氣,如同一隻輕巧的夜貓,踮起腳尖溜到茶几旁。皮夾打開,裡面一疊厚厚的一百蚊、二十蚊,甚至還有幾張閃閃生輝的五百蚊。那一刻,貪婪的欲望在我四年級的內心瘋狂滋長。「不,不能貪心。」我掌心冒汗,理智在關鍵時刻拉住了我。如果拿了一百元,爸爸明天買馬一定發現,到時候就不是藤條燜豬肉,而是直接抄斬。我的目標很精準——每天五蚊,一疊綠色紙幣中那張最不起眼的二十蚊。我顫抖著手指,從夾層裡輕輕拈出,就在紙幣入袋的剎那,我下意識,在心中默默禱告:「關二哥在上,弟子阿天並非有意偷竊。弟子只是在向家嚴申請『熱狗專項無息貸款』。古有桃園三結義,今日弟子與小食部熱狗也是情同手足。您老人家義薄雲天,定能體諒弟子的手足之情……」說也奇怪,禱告完畢,浴室的水聲剛好停下。我一個箭步竄回房間,整個人縮進被窩,心臟跳得比打鼓還要響。
翌日第一節小息,我如願以償地站在小食部前。
「阿姨,雙醬熱狗,多茄汁!」當我把那帶著一絲微溫的二十蚊紙幣拍在櫃檯時,我的內心交織著罪惡感的刺痛與脂肪帶來的極致快樂。咬下第一口,那濃郁的沙律醬混合著脆皮腸的滋味在舌尖炸開。這是一條帶著驚險、刺激,甚至有一絲「神明注視」下的禁忌熱狗。我一邊嚼,一邊心想:雖然瞞過了爸爸,但關二哥那關似乎只是暫時請了假。在爸爸發現他的錢包每天都在「自然蒸發」之前,我必須在小食部與關二哥之間,展開一場更驚心動魄的走位了。
常言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爸爸雖然不供奉神像,但他整個人活脫脫就是一尊行走的關二哥生平最看重「忠義」二字。平時與街坊茶聚,他總把「做人要光明磊落、講義氣、不可雞鳴狗盜」掛在嘴邊。在這樣一位鐵漢的眼皮底下,我每天神不知、鬼不覺地抽取一張二十蚊綠色紙鈔。日子久了,我的膽子愈發膨脹。從小息時的一條熱狗,發展到有時甚至想多點一串咖哩魚蛋。可惜,我低估了一位傳統大男人的財務敏銳度。爸爸雖然粗線條,但他每天買報紙、喝幾杯奶茶, 錢包裡有幾多錢,他心裡其實有一本帳。
那是一個風雨欲來的周五晚上。爸爸洗完澡,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看電視,反而沉著臉坐在客廳的長椅上。那厚重的牛皮錢包大剌剌地攤在茶几中央,旁邊還整齊地排著四張二十蚊紙鈔。「阿天,你過來。」老豆的聲音低沉得像夏天的悶雷。
我心頭猛地一震,雙腿有些發軟,只能像一隻自知大禍臨頭的小貓,磨磨蹭蹭地挪到他面前。
「爸爸……甚麼事?」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爸爸指了指茶几上的二十蚊紙鈔,眼神如利刃般直視著我:「這星期,我的錢包每天洗澡後都會『自然蒸發』二十蚊。阿天,爸爸平日怎麼教你做人的?」「爸爸,我……」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睡衣。我平日那引以為傲、能把斷臂超人說成藝術品的雄辯之才,在爸爸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嚴面前,竟然瞬間瓦解,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爸爸嘆了一口氣,眼中沒有預期中的暴怒,反而盛滿了濃濃的失望。他摸了摸口袋,卻沒有抽出那條我最恐懼的藤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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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對不起……我知錯了。」我低著頭,哭得抽抽噎噎,「因為玩具賣光了,我太想天天吃小食部的熱狗,才一時糊塗……」「阿天,爸爸每星期只給你5蚊,是想讓你明白生活艱難,要懂得克制。」爸爸沉聲道,「你若想吃熱狗,大可光明正大問我借,或者幫家裡洗碗掃地來換。你現在用這種手段,是陷爸爸於不義,更是讓你自己的操守蒙羞。你這樣做,對得起同學?對得起爸爸對你的信任?」聽到「不義」和「信任」這四個字,我那原本因為貪吃而自作聰明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一陣強烈的羞愧感湧上心頭,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客廳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剩下我抽泣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老豆那雙滿是繭子的大手,厚實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爸爸將茶几上的四張二十蚊紙鈔收回錢包,只留下一張遞到我面前,「做人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這二十蚊紙,是你下周全星期的零用錢,今晚提前發給你。但這星期你偷拿的二十元,從下個月開始,每星期扣一元,扣足二十星期。還有,這周六日,把家裡的客廳和廚房給我抹乾淨,當作懲罰。」
我接過那張帶著老豆體溫的二十蚊紙鈔,重重地點了點頭。
下一個周一的小息,我再次站在小食部前。
「阿姨,香腸熱狗,雙醬。」
當我用那張「合法」卻沉重的二十蚊紙鈔換來熱狗,咬下第一口時,酸甜的茄汁與沙律醬依然在口中爆發。但這一次,熱狗的味道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
這場由邪惡熱狗引發的小孩的微型商戰與諜戰,最終在家嚴的「義氣法庭」下畫上了句號。但我知道,有些比熱狗更珍貴的東西,幸好在最後一刻,被爸爸及時幫我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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