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重逢的鐵捲門】
夜(內心獨白):「有些人,有些承諾,就像引擎深處的火花塞。即便落滿灰塵,只要鑰匙一轉,它依然能為你點燃整個世界。」
香港,觀塘工業區。
午後的陽光被密密麻麻的工業大廈切割成暗沉的碎影。空氣中瀰漫著港式茶餐廳的油煙、潮濕的鐵鏽味,以及老舊大廈外牆斑駁的霉氣。
夜背著那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帆布包,在狹窄的後巷深處停下腳步。他站在一間堆滿了廢棄輪胎、千斤頂與重型齒輪的汽車修理車房前。
銹跡斑斑的鐵捲門只拉起了一半,昏黃的日光燈光線夾雜著電焊的藍光,透過縫隙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拉出一道刺眼的光斑。車房內正播放著那首熟悉的粵語歌,那是他們以前樂隊最常排練的粗糙 Demo 旋律,如今被收音機沙沙地播放著。主唱那略帶沙啞的歌聲在冷硬的鐵皮屋頂下回盪:
「很久不見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堅強像你 說起愛哭到停不住
講到未來 只有懷疑與懷疑
邊個令你從此推翻 對愛情那些宗旨……」
陸川正背對著門,整個人幾乎探進了一台正在老式古董車下。他右手拿著一把沾滿黑油的重型扳手,左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紅雙喜,煙霧裊裊上升,將他的肩膀輪廓模糊成一塊堅硬的陰影。
與七年前相比,他壯實了,額頭上的橫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身為獅子座的他,那雙手臂依然粗壯得像能單手拆掉一組火車轉向架,渾身散發著不甘向歲月低頭的、狂野而驕傲的熱力。
夜微微彎下腰,低頭進了車房。
夜:「陸川。」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瞬間就被手機裡的吉他獨奏吞沒,但陸川的肩膀卻猛地一僵。
陸川手中的扳手頓住了,任由菸灰落在自己沾滿機油污漬的藍色工裝褲上。他緩緩直起腰,轉過身。那雙被砂紙和汽油洗得粗糙、甚至指縫裡帶著洗不掉黑油的手,有些神經質地抓緊了扳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夜身上。
陸川:「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粗糲、低沉,不帶問句,像是一塊鐵疙瘩沉沉地砸在地上。
夜:「還活著。讓你等久了,陸川。」
夜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作為一個習慣用冷漠防禦世界的摩羯男,連一個標準的微笑都做不出來。
「哐當!」
那把重型扳手被陸川狠狠砸進了鐵製工具箱,在寂靜的工作室裡激起一聲刺耳的巨響。他大步跨過地上油污與鋼軌零件,沒有擁抱,而是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右手,對著夜的左肩狠狠就是一拳。
這一下力道極重,夜被捶得往後退了半步,胸腔裡泛起一陣沉悶的鈍痛,但他沒有躲,只是看著陸川那雙瞬間泛起紅血絲的眼睛。
陸川:「七年!整整七年,一通電話、一條消息都沒有。我他媽甚至以為,你跟照一樣,死在外面了!」
陸川咬著後槽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一頭在黑暗中被困了七年的負傷雄獅,怒吼中帶著藏不住的顫抖。
夜安靜地受下了這一拳。他知道陸川有資格憤怒,因為這七年的債,他還不起。
陸川轉身從旁邊的破冰箱裡拽出兩罐冰鎮藍妹啤酒。他單手扯開拉環,粗暴地把其中一罐塞進夜的手裡,另一罐則猛灌了一大口,甚至連啤酒泡沫溢出來、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地上都不在乎。
手機裡的歌還在唱著:「春分秋至,到底你經過什麼事?溫柔像你,已長滿尖角和尖刺……」
陸川盯著夜那張毫無生氣、如同面具般冷漠的臉,眼眶紅得厲害。
陸川:「當初,是老子多管閒事。如果不是我拉著你去排練室,如果不是我牽線介紹阿照跟你算星盤,你們兩個根本不會認識!如果當初你們沒遇到,她現在是不是還在香港哪裡開開心心地活著?你是不是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鬼樣子?!」
這句憋了七年的詰問,終於被這隻驕傲而痛苦的獅子吼了出來。陸川別過臉,用粗糙的掌心狠狠抹一把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陸川:「阿夜,很久不見,你他媽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以前那個在樂隊裡彈鍵盤、說著命運都在掌心裡的紅塵仙,怎麼現在像個沒有靈魂的死人?你看看你,溫柔都沒了,滿身都是防禦的尖刺。你是在懲罰我,還是在自殘一生?」
夜:「陸川,不怪你。當初就算你不牽線,我和她的命運軌道,也注定會撞在一起。」
夜低頭看著手中的啤酒罐,冰涼的霧水浸濕了他的掌心。
夜:「土星的重力,避不開的。」
陸川沉默了很久,重重拍了拍夜的肩膀,強行壓下心底那股幾乎將自己焚盡的獅子座狂熱與愧疚。他踩熄了腳下的菸頭,眼底重新亮起屬於他的那份擔當與果決。
陸川:「算了,回來就好。我現在結了婚,生了個女兒,才一歲半大,車房裡還有成堆客貨車等著開工,不能像以前那樣陪你瘋到世界盡頭了。這一次,當兄弟的最多只能陪你行到蒙古段,其他人會在別的路段等待你,陪你走過這段路,包括。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夜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陸川口中的「她」指的是誰。那個名字此時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喉嚨裡,像是一根生了鏽的細針,吐不出,也嚥不下。身為習慣以冷漠武裝心防的摩羯座,夜沒有戳破,也沒有追問,只是有些不自然地轉動了一下手中那罐冰涼的啤酒。鐵罐在發熱的指腹間輕微磨蹭,連帶著他的呼吸也跟著窒礙了半拍,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抗拒與不安。
陸川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極力克制卻仍透著幾分僵硬的模樣,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體貼地沒有去點破這份不自在。
陸川:「走吧。我就知道你這傢伙願意開口,就是決定出發的意思。車票我已經買好了,今晚,我們就走。這一次,兄弟陪你走到世界盡頭,把遺落的答案找回來。」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Q9dnd0vn
【第二幕:鐵軌上的魔術師】
陸川:「這條路一直都在。我們就用鐵路,送你到世界的盡頭。」
香港西九龍高鐵站,寬闊的鋼骨玻璃穹頂下,人流如織。
夜與陸川並肩站在高鐵閘口前。對著進站口那亮著綠光的閘門,夜的指尖緊緊摳著背包帶子。
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他向來不喜歡開車。那種緊握方向盤、在狹窄車道上與時間賽跑的焦慮,不符合他追求內心寧靜的天性。他喜歡火車——那種坐在車窗旁,看著風景如幻燈片般退去,自己卻什麼都不用管的安心感。
火車有既定的軌道。這極度符合他對於「邊界與結構」的安全感。只要坐在這裡,他就不需要為方向做出抉擇。
兩人穿過閘口,登上了前往北京的 G80 次高鐵列車。
列車緩緩啟動,鋼軌傳來規律而單調的震動。看著窗外香港的摩天大樓逐漸被深圳的繁華與隨後的青山綠水取代,夜的心跳似乎終於與這個世界重新接軌。
一等座的包廂裡十分安靜。陸川從行李架上拉下一個精緻的、防震防潮的軍用鋁合金手提箱,重重地放在兩人之間的餐桌上。
那張金屬感十足的手提箱,像極了塔羅牌裡魔術師那張點石成金的法案。
陸川:「七年了,我本想替你守著阿照留下來的東西。這套裝備交給我的時候,特意穿著那身白色連身裙,一個人坐著巴士跑來觀塘找我。她塞給我一包紅萬寶路,對意向我說:『川哥,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沒能一起出發,這套東西你一定要替我留著。夜總有一天會回來,他最討厭開車了。到時候,請你用鐵軌,替我送他走完這條路。』」
金屬卡扣彈開。手提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全套「鐵路 survival(生存)」裝備。
工作檯的左側是一具防風氣化爐(代表火),右側是一個高科技攜帶型濾水器(代表水),上方懸掛著用於測量溫濕度與氣壓的精準電子羅盤(代表風),而手提箱底部則墊著沉重、堅硬的求生工具與多國鐵路通票(代表土)。
陸川的手指停在最深處,夾出了一張被壓在防潮棉底下的半透明卡牌。
那是大阿卡納【1。魔術師(The Magician)】。
牌面上的魔術師一手指天,一手掌地,頭頂著無限符號「∞」,身前的桌上擺著四大元素。而牌面的邊角,留有照指尖長期觸摸過的、淡淡的油脂痕跡。
陸川:「她知道你不愛開車。這張魔術師,是她留給你的第一塊拼圖。這一次,我陪你行到烏蘭巴托。」
夜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接過那張【魔術師】牌。
在西方玄學中,魔術師對應的是「水星(Mercury)」,代表著溝通、旅行、通道,以及將無形的意志轉化為有形現實的能力。這張牌的出現,意味著他這趟從香港西九龍出發、誓不落地的萬里長征,已經擁有了在現實中「顯化」的工具與通道。
夜將魔術師牌與口袋裡的愚者牌重疊放在一起。兩張牌隔著布料貼在胸口,散發著微弱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溫度。
【第三幕:縱貫南北的鋼鐵巨獸】
夜(內心獨白):「占卜命運的人,終究把自己寫成了紙上那個無處可歸的批註。但只要鐵軌還在延伸,我就能在一萬公里的單調震動裡,找到你的呼吸。」
列車時速在顯示屏上跳動:【時速 350 公里】。
這是一隻奔馳在華夏大地上的鋼鐵巨獸。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南方的丘陵、油菜花田逐漸過渡到中原的平原,再到北方乾枯、寒冷的大地。
陸川靠在座椅上,雙手環抱胸前,已經發出了沉悶的鼾聲。他寬闊的肩膀隨著火車的節奏微微起伏,像一堵無聲卻無比可靠的鋼牆。
夜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微微抬眼,透過玻璃的折射,他看見自己的頭頂。
那片原本死寂、灰濛濛的「土星陰霾」,此時正隨著火車每一次碾過道岔的震動,而產生輕微的、漣漪般的震盪。灰霧的邊緣不再像從前那樣厚重,而是帶了一點點近乎透明的微光。
這是他的直覺——那屬於紅塵仙敏銳得令人疲憊的第六感,正透過高鐵鋼輪與軌道的摩擦,捕捉到了命運齒輪瘋狂轉動的巨響。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座位上放著的那本黃色地圖冊。
地圖冊被陸川用膠帶補得很好。夜輕輕翻開第一頁,看著照那娟秀的字跡畫出的鐵路路線:從香港高鐵出發,到北京換乘 K3 次國際列車,橫穿蒙古,切入西伯利亞,再一路向北
陸川不知何時醒了,揉了眼睛,遞給夜一罐冰鎮的藍妹啤酒。
陸川:「高鐵太快了,時速三百五十公里,快得讓人抓不住沿途的風景。等到了北京,登上那趟五天五夜、時速只有八十公里的 K3 次綠皮列車時,你才有時間好好去想,這七年你到底錯過了什麼。」
夜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冰涼的泡沫在指尖破裂。
夜:「陸川,謝謝你。」
陸川:「謝個屁。要謝,就去世界的盡頭,把照帶回家。然後……在她的墓前,把那首你欠了七年的歌,完完整整地唱完。」
列車發出沉悶的鳴笛,穿透了華北平原漫天的大霧。
夜看著地圖冊上那個用紅筆畫出的、寫著【終點】的愛心。
眼底那層封凍了七年的冰殼,在火車規律的「咣噹、咣噹」聲中,徹底裂開了第一道細紋。
這一次,他身邊有了陸川,有了魔術師的法案。
兩萬公里的鋼鐵長征,在北京的夜色與風雪降臨前,正式宣告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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