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團藏在字裡行間 - 紙箱背後的秘密

七月，火傘高張。

潮溼悶熱的地下室裡，到處積滿破爛雜物，陳年紙箱堆得老高，靠著雜物之間的詭異平衡往上疊起，像政府發包失敗的大型裝置藝術。

滿布灰塵的紙箱裡時不時掉出舊物和死蟑螂，混出一股陳舊、油膩又噁心的氣味，亮言本來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但此刻的他別無選擇，只能光著上身，汗流浹背地窩在臭到爆炸，小到轉身都困難的雜物縫隙間，努力清運這些廢物。

看著死老頭留下的這堆雜物，亮言心裡升起難以言喻的快意：死老頭——對，這傢伙根本不配他叫一聲爸爸——終於是死了。

他等這天等了近三十年。

但隨之而來浮現的感覺是怒火中燒。

憑什麼這死老頭一輩子和垃圾泡在一起，兩腿一伸後，這座垃圾屋還要留給他清？

多年前，這裡曾是亮言的家，只要閉上眼，過往回憶就會湧現。

亮言還記得媽媽的樣子。

亮言很愛媽媽。

她是個高佻美麗，做事講究的人，就連在廚房裡剁肉的姿態都比別人優雅，她的房間總是收拾得整齊清潔。

媽媽很有愛心，亮言很小的時候，她會撿些小狗小貓回家，白天養在院子裡，晚上讓牠們住在地下室。

可惜流浪貓狗野性重，養著養著就溜了，只留下她手上身上被咬的傷痕，最嚴重的一次是小亮言七歲時，媽媽撿回一隻又大又凶的流浪狗，半夜裡咬掉了她右手半截小指。

小亮言當時聽到一樓門口的驚叫聲，下樓查探，看到媽媽跪坐在地，蒼白的臉，滿手的血，他當場就撲向媽媽大哭起來。

「嗚嗚……媽媽、媽媽……受傷了，怎麼會……」

這時爸爸的話聲從旁邊傳來：「狗咬的。」

「對……是狗，狗咬的……」

疼痛讓媽媽的笑容顯得詭異而扭曲，但她還是溫柔安慰：「狗狗咬了我之後就跑掉……小言不怕，媽媽沒事哦……」

小亮言還是嗚嗚哭著，只聽到爸爸冷淡的聲音又響起。

「早叫妳別帶這些東西回家了，看妳以後還亂不亂來。」

「我……對、對不起……」媽媽滿眼是淚，還在跟爸爸道歉。

「先叫救護車吧，還得打破傷風，這麼晚了，急診怕是得加錢。」

爸爸說著一邊轉身走向電話，他的背影和他的聲音一樣冷酷，看上去毫無感情。

望著爸爸的背影，小亮言內心情緒複雜。

打從亮言有記憶以來，爸爸就是個游手好閒的人，完全不工作，只靠祖產祖屋過日子。

媽媽帶小貓小狗回家照顧，爸爸則是時不時搬回一箱箱破爛舊物往屋裡堆，那些東西完全不准碰，一碰他就動粗揍人。

祖屋不過是兩層高的老房子，當東西從二樓、大廳……到小院裡堆得滿滿，異味飄散時，鄰居開始議論紛紛。

他還記得九歲某天放學到家，鄰居陳媽媽笑著對自己說話時，臉上尷尬的微妙表情。

「小言哪……」泡麵頭的陳媽媽刻意親切，笑得臉都皺出褶子，嘴裡金牙閃了一下：「你爸爸老是帶東西回來堆是按怎，今天院子裡又多好幾箱。」

小亮言雖然才九歲，也已經能敏銳覺察自家情況和同學、鄰居很不一樣，被陳媽媽這一問，臉上不覺浮現羞赧。

他雙手緊抓著小書包揹帶，垂了頭，聲音也跟著一起低下來：「我、我不知道……」

然後他就回應不來了，心裡唯一的感覺是沮喪，明明沒有做錯事，為什麼丟臉的人是自己？

大概看他一個小孩子也講不出什麼東西，陳媽媽打了個哈哈：「沒事啦小言，你爸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不過最近……」

「最近怎樣？」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院子裡的東西礙到誰了嗎？」

陳媽媽和自己同時回頭，就看到爸爸木著一張臉盯住陳媽媽，眼神裡的陰狠讓人不寒而慄。

小亮言看看爸爸的表情，立刻又低下頭去，一時間竟然暗自慶幸——要面對這眼神的人不是自己，是陳媽媽。

耳邊只聽到陳媽媽慌亂中強自鎮定的話聲：「沒、沒有啦老劉，就是最近天氣熱，你那些箱子的味道有、有點……臭。」

「沒有味道，陳太太，妳太過敏了。」

這一口咬定打死的態度讓陳媽媽接不上話，門外的陳叔叔不服氣了，他瘸著腿一拐一拐走來，大聲回嗆：「老劉你講不講理，臭成這樣了還在裝蒜？老張他們只是不想和你吵，你地下室的味道更……」

爸爸卻只是沉沉地瞪向陳叔叔：「再臭也沒你老婆身上的狐騷味臭。」

「你說什麼！」

「勸你還是管好自己，」爸爸冷冷看向陳叔叔瘸了的左腿：「爛賭鬼，腿都被打斷了還有空在這跟我槓，下次債主上門，難道拿你老婆抵債嗎？」

這話出口，小亮言腦子裡一片空白，下一秒爸爸和陳叔叔在門口扭打起來，矮胖的張伯伯、瘦小的王叔叔完全阻止不了打成一片的兩人，後來還是媽媽從廚房奔出來才隔開他倆。

好不容易架開雙方，小亮言只看到陳叔叔對爸爸大聲咆哮，面孔扭曲。

「走著瞧！我一定舉報你的垃圾屋！」

小亮言沒法忘記當時媽媽美麗的眼中閃現的害怕，以及爸爸臉上的陰沉。

再過不久，陳叔叔家裡人去樓空，隔壁貼出「招租」的單子。

張伯伯看向陳家門口的單子，隔著院子對小亮言搖頭嘆息：「這個老陳，躲債也算了，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實在是……唉。」

「大概這次欠的帳太多了吧，前兩天還有混混在他門口潑漆，」爸爸在旁邊，一面摸著小亮言的頭，一面淡淡道：「幸好沒影響到左右鄰居。」

張伯伯聞言，小心翼翼看向爸爸：「說到影響鄰居，你院子的味道……」

「沒有味道。」爸爸冷冷打斷張伯伯。

王叔叔一旁搖頭插話：「老劉你別怪我們多嘴，這些垃……我是說紙箱，實在堆得太滿，影響衛生了，那天環保局的人來沒說什麼嗎？」

氣氛一時緊繃起來，小亮言又慌得眼神飄移，一句話都不敢說。

爸爸陰沉沉轉頭望向王叔叔：「……你怎麼知道那是環保局的人？」

王叔叔一臉尷尬：「我、我……」

「是你去通報的？」

「沒、沒有……」

眼見爸爸神色不善，張伯伯跳出來打圓場了：「老劉你別嚇小王，我們大家也是關心你，如果再有人通報，環保局的人說不定還會來，我看不如這樣，我和小王找幾個假日幫忙，替你清掉這些東西吧。」

「對對對……」王叔叔連忙搭腔：「我們可以幫忙，從二樓到地下室，我們都能替你收拾。」

爸爸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張伯伯和王叔叔的臉，像要把人盯穿似的，久久才迸出一句：「不勞你們費心。」

說著他牽起小亮言，粗魯地把他扯進屋子裡，只留下面面相覷的兩個鄰居。

又再過陣子，張伯伯、王叔叔也陸續搬家，周遭鄰居一個個不在，爸爸帶回家的東西卻愈來愈多。

家裡彌漫著奇怪的氣味，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亮言成了學校裡被霸凌的對象。

同學在他背後私語訕笑，打掃工作全都丟給他，和同學多次爭吵，只被導師當成麻煩人物，他的坐位永遠被排在垃圾桶附近。

青春期的躁動情緒和學校遭遇已經讓亮言每天都過得很緊繃，家裡的氣氛卻更火上澆油。

爸爸媽媽開始吵架。

沒了周圍鄰居的抗議，他們吵得很激烈，亮言每天回家，都能看見地上被砸碎的花瓶、水杯或碗盤。

他一開始默默清掃，但永遠掃不完，後來只能假裝沒看到。

媽媽一向性情柔順，斷指事件後，亮言再沒見她帶野狗野貓回家，她的脾氣卻漸漸躁動起來，而爸爸還在一直把亂七八糟的雜物搬進屋裡，連地下室都堆得半滿……面對這樣的丈夫，媽媽心裡是什麼感覺呢？

亮言不知道，只看到媽媽眼底情緒更加濃烈，舉止愈來愈神經質，像隻驚弓小鳥，雖然擔心，但他自己也因為霸凌問題處在一個連呼吸都痛苦的階段，無暇顧及媽媽的心理狀態，然後……

十八歲那年，有天晚上爸媽又大吵一架，隔天清早下樓準備上學時，他只看到爸爸獨自坐在沙發上，垂頭把臉埋進兩個手掌間。

「怎麼了？」亮言冷問。

經過多年忍耐，這時的他對爸爸早已沒了敬意。

爸爸的聲音很沙啞：「小言，你媽媽她走了。」

「走了？」亮言重覆著爸爸的話，像在咀嚼一個飄緲的夢。

男人抬起頭，顫著手，紅著眼，眼裡沉澱著的悲傷很實在。

「我、我這麼愛她，為她做了這麼多，她為什麼還是想離開……」

「哐噹」一聲響，荒謬的夢境至此完全碎裂。

……這每天無所事事，撿垃圾回家的男人居然覺得自己為老婆「做了這麼多」？

到底多弱智才會出現這種認知？

而這弱智是自己的爸爸？

看著眼前這兩鬢微斑，滿臉鬍渣和疲態的男人，亮言覺得自己的父親很久以前就死了。

在眼前的，只是個和時代脫節的糟老頭。

亮言眼神冷了下來：「媽離開你，證明她是個正常人，沒有誰受得了你這種低能廢物。」

糟老頭震驚了，指著亮言的手和口唇一起顫抖：「你、你……」

「我什麼？我也是個正常人，這些年被你拖著，過得一塌糊塗。」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冷：「我長大了，可以走自己的路，你就一個人留在這發爛發臭吧。」

背後傳來的咆哮和摔砸聲響震耳欲聾，然而亮言不管不顧，快步出了那個讓他窒息的惡臭環境，同時甩掉的，還有一直以來心頭沉重的壓抑和包袱。

溫柔美麗的媽媽從此不在身邊，但亮言迎來的是嶄新的氣象。

往後日子每天都不容易。

但他不要命地拼。

背後無人可靠是他最大的困境，卻也是不斷向上的動力。

十年過去，省吃儉用加刻苦耐勞，他擁有一份相對稱心的工作，靠業績獎金全款拿下一層公寓，手裡有些閒錢，還有可靠的上司、同事和朋友，預定年底會再晉升。

媽媽不在身邊，但他相信不管媽媽去了哪，一定都在關心著自己。

就在這時收到鎮長傳來的訊息：糟老頭真的死了——因為長期的身體衰弱。

老頭孤身死在一樓大廳，因為屋子本來就很臭，所以拖了一段時間，被發現時屍體狀態已經……

但鎮長告訴亮言，這些都不用他擔心，能處理的都處理好了。

「小言啊，你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你媽又聯絡不上，回來辦個證明，戶政那邊跑些流程，事情比較圓滿。」鎮長電話裡的聲音近乎討好：「鎮裡都知道你現在發達了，有錢又有能耐……趁著辦你爸這事，你看看是不是順便把那老房子整頓整頓？怎麼說你是繼承人，這應該也是你媽的期望。」

亮言應下了，一口氣請完所有喪假，人事看了都傻眼。

「你真要一口氣請？後續還會有很多儀式要辦……」

「我要全請。」

他很篤定。

不會有公祭家祭，不會有其他儀式，領完骨灰跑完流程……回到從小住到大的破敗老屋，捲起袖子他就開始整理。

當然他可以叫幾台怪手，一口氣把這倒楣房子推掉，裡頭的垃圾找人來全清空，但這一來，房子的髒、臭，和不堪的過往就會曝露在所有人眼前……

他死都不要！

而且，死老頭留下的垃圾丟了就算，但媽媽留下的物品，他想好好保存。

想來想去只有親力親為。

於是他在這屋子裡揮汗如雨，花了六七天，從頂樓一路清到一樓，一箱箱的舊物，全部整理出來，死老頭的就丟，媽媽的就保留下來，還一絲不苟做好了垃圾分類，一切整齊清潔——他慶幸這方面自己像媽媽。

當他清理庭院時，鎮長和鎮上居民幾乎全到齊了，他們圍在小院外評頭論足，等最後一箱雜物分類好，上了卡車，全部人幾乎都為他拍手叫好。

亮言理所當然收下所有掌聲。

如鎮長所說，他現在有能力，可以用更體面的方式處理這房子。

鎮民們一走，亮言最後來到地下室。

連日高強度的工作，每天泡在汗酸味、垃圾腐臭味中清理屋子，真的很累，鎮民們的讚賞給了他鼓舞，但孤身一人面對地下室垃圾時，煩躁感就隨著悶熱的室溫一起上升。

一邊詛咒著早已燒成骨灰的死老頭，一邊咬牙苦幹。

終於清空一半的地下室，他才發現眼前異樣。

清掉的那半片地下室垃圾很多，但全是堆疊散放雜亂無章的狀態，標準的死老頭風格。

而現在橫梗在面前的，是一道堆得嚴實，密不透風的紙箱牆。

「靠！死老頭搞什麼鬼！」

他一拳捶向其中一個紙箱，足足罵了三分鐘才平靜下來。

平靜下來後，看著堆疊整齊的紙箱牆……不安和懷疑在心裡滋長，亮言冒出一個想法。

沒等理清自己的心緒，他已經開始徒手挖縫，搬運紙箱。

這不是件輕鬆的事，硬要伸入紙箱間強制擠出間隙，令他指頭破皮流血，血液、汗水滲入傷口的疼痛讓人更浮躁，約莫搬了半個小時，搬出個破口，接下來進展快了許多，他終於開出一條可以通行的窄道。

牆裡空間幽暗，但等不及紙箱牆全清除，他就點起手電筒伸進窄道往裡頭照。

照見的景象只有一隅，但一秒就讓他呼吸停滯，渾身發抖。

陰溼的內部空間，排列著一塊塊白森森、灰撲撲的東西。

心跳劇烈到像要躍出喉嚨，腐味由窄道撲面而來，霸道灌入鼻腔，勾得胃裡翻騰，他別過臉，「哇嘔」一聲把肚子裡的東西吐了個明白，嗆入口鼻的酸氣卻把他強制搖醒。

那是誰的遺骨？

舖天蓋地的恐怖感從腳底一路涼上天靈蓋——沒法思考，思考下去會瘋掉，但又不得不做點什麼……他只能像個傀儡一樣僵硬動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把大半面紙箱牆移開。

燈光點亮原本被堵住的空間，所有東西無所遁形，沒來由的詭異感襲遍周身。

全是白骨。

排列堪稱整齊，但那就是白骨，數量很多，大的是人，小的是獸。

……獸。

也許因為衝擊太過強烈，麻木很快取代了恐懼，他腦內風馳電掣，眼中卻毫無波瀾，只是漫無目的看著那十幾具整齊的獸骨。

所以媽媽當年撿回的野貓野狗不是跑了，而是都在這裡嗎？

……死老頭幹了什麼！

這時新的恐懼鑽出心底——他看到其中一具最大的獸骨架腹部位置，躺著一截小小的指骨。

這是……他再看向滿地人骨。

難道媽媽不是離家，而是早已被……

他咬牙顫抖著細細檢查那一具具人骨，人骨身上的衣服還沒爛光，都是似曾相識的紋樣，不過沒有媽媽的衣服，也沒有哪具骨架上少了右手小指。

媽媽不在。

他重重吁了口氣，然而面對這些遺骨，亮言仍舊覺得就要崩潰。

右邊角落那具小點的遺骨，臼齒上鑲著金牙，旁邊大點的遺骨，左脛骨扭曲。

沒有搬家，陳叔叔和陳媽媽一直在這裡。

亮言顫抖著唇，看向地上其他散落的屍骨，王叔叔一家、張伯伯……大家齊聚一堂，在這小小的地下室。

自己打小原來就和殺人犯住在一起。

久違的恥辱感再度浮上心頭：這麼多年了，明明做錯事的不是自己，卻又還是要為這死老頭犯下的罪感到羞愧。

「嗚嗚……嗚嗚……」

亮言跪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任時間流逝。

直到腦中渾沌隨著眼淚淌空，他做下決定。

必須報警。

就算事隔多年，也要揭發死老頭的罪惡，讓亡者得以安息。

他堅定信心，以手撐地正要站起時，觸到了地上散放的，輕軟薄脆的小東西。

定睛看，那是朵已經乾燥的百合，再四周梭尋，每具屍骨周邊都散落著風乾的花瓣，數量同樣很大。

更深沉、絕望的詭異感淹沒全身，讓他幾乎窒息。

「請勿在正文直接公布答案，可將答案放在文末、留言」……

這樣到底是能不能放呢？搞不大清楚……那就先不放吧^0^，我應該已經留下足夠的線索，發生了什麼事並不難猜，重點在過程，希望有人可以把過程推導出來，一起享受海龜湯的樂趣吧。

等有人猜中了，我再把原文的結局貼上來。

再次謝謝隱青舉辦的有趣創挑!!!^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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