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城之後未及半日,她便被召入太守的府邸參加慶功宴。
太守府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豐盛的酒肉,一大盤切得厚實、帶著血絲的燉肉,以及一碗重味烹製的豬腸,正冒著熱氣。
張亦菲盯著那盤豬腸,腦海中瞬間閃過戰場上,敵兵被她一刀劈開、內臟流滿地的畫面。
一股無法控制的酸水直衝喉嚨。
她臉色慘白,死死摀住嘴,強忍著反胃的衝動,整場宴席一言不發,連筷子都沒碰一下。
坐在主位的太守見狀,不但沒有見怪,反而撫鬚大笑:「張壯士在戰場上如殺神降世,斬將搴旗;下了戰場,面對醇酒美食竟能如此沉靜克制,絲毫不貪口腹之慾。沉穩謙虛,真乃有大將之風啊!」
周圍的長官與同僚也紛紛舉杯附和,滿眼都是敬佩。
張亦菲:「……嘔。」
回到張家莊園後,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種隨時會掉腦袋的恐懼,還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徹底壓垮了這個現代中年大媽的神經。
趁著半夜,她隨便找了個包袱,把房裡能看到的金銀細軟胡亂塞進去,打成一個沉甸甸的結,準備連夜開溜。
深吸了一口氣,她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門外,直挺挺地站著兩個人。
白皙青年劉備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旁邊站著宛如鐵塔般的紅臉巨漢關羽。兩人原本似乎是擔心她白天的「腸胃不適」或「宿醉」,特地來關心她的。
三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劉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個極度醒目的包袱。
空氣凝結了。
被當場撞見的她,理智線瞬間斷裂。她乾脆心一橫,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決定徹底攤牌。
「大哥,二哥,我不瞞你們了。」她語氣帶著崩潰的顫抖,「我根本不會武功!我怕死!昨天戰場上那是意外!這個莊園,還有那五百個鄉勇,我全都送給你們!你們就放我走吧!」
這番堪稱「掏心掏肺」的真話,聽在劉備耳裡,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腦中浮現出昨天張飛大殺四方的恐怖畫面,壓根就不信這叫「不會武藝」。他只當是這個脾氣古怪的三弟又在鬧彆扭了。
但站在一旁的關羽,卻微微瞇起了丹鳳眼,陷入了沉思。 仔細回想,昨天在戰場上,張飛揮刀的姿勢……確實毫無章法,腳步虛浮,簡直就像個市井無賴在閉著眼睛亂揮。
他們三個人結義前其實認識不久。當初看張飛生得虎背熊腰,家裡又擺滿了兵器,一副江湖豪傑的樣子,誰都沒懷疑過他不會武功。但仔細一想,張飛好像也確實從來沒開口說過自己會武功。
然而,關羽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完全不會武藝的門外漢,當真有辦法靠亂揮,造成那麼恐怖的殺傷力?
「三弟,休要說氣話。」劉備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步,語重心長地開始了他最擅長的道德勸說:「我們三兄弟桃園結義,對天盟誓,說好要同心協力、共闖天下。國難當前,三弟豈可輕言離去,使我等陷於不義? ……」
劉備還在動之以情,但張亦菲那長期單身、工作不順累積下來的「大小姐脾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一直兄弟兄弟的!誰跟你們說好的!」她情緒失控地大吼了一句:「那就不要做兄弟了阿!」
這句話一出,整個院子安靜得連風聲都停了。
劉備愣住了,端著湯的手停在半空,滿臉錯愕。 而生平最重「忠義」二字的關羽,聽到這句等同於背叛的宣言,那張原本就紅的臉,此刻更是透出了一股駭人的紫黑色。
看著關羽那張越變越難看的臉,張亦菲也愣住了。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以前看過的一部香港黑幫電影《古惑仔》。電影裡有個小弟想脫離黑社會,大喊著「不當兄弟了」,結果被身為大哥的「烏鴉」張耀揚活活打死,而當時掉在地上的,正是一尊摔碎的關公像。
她嚥了一口唾沫。 在那個電影劇情中,被摔在地上的「關公本尊」,現在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而且一臉怒氣地死盯著她。
完了。 她會不會死在今天晚上?!
關羽死死盯著眼前的張亦菲,胸中的怒火已經燒到了頂點。 他原本就心高氣傲,此刻一想到自己竟然跟這種毫無義氣、遇事退縮,而且還會「白日自淫」的猥褻傢伙結為異姓兄弟,簡直是奇恥大辱!
「無義匹夫!」 關羽氣得渾身發抖,大喝一聲,猛然跨前一步,那沙鍋般大的拳頭帶著凌厲的風聲,直接朝著她的臉上狠狠砸了過去!
「啊!」她嚇得尖叫一聲,閉上眼睛,雙手本能地往前一擋。
「啪!」 一聲悶響。沒有想像中的劇痛,她那具極度爭氣的猛將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反射神經,穩穩地接住了這一拳。
關羽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怒氣更盛,左手又是一記重拳揮出! 「啪!」 又被接住了。
兩人的雙手在半空中死死扣在一起,局面瞬間演變成了純力量的近身比拚。
關羽咬緊牙關,雙臂肌肉虯結,用盡全身的力量往前壓,誓要給這個毫無底線的猥褻傢伙一個慘痛的教訓。 張亦菲嚇得閉著眼睛,用盡吃奶的力氣死死撐著。
一秒,兩秒,三秒…… 她突然愣住了。
她赫然發現,自己不僅撐得住,而且……好像還有不少餘力?
於是,她試著雙臂一發力,狠狠反推了回去。
力量的天平,在這一刻發生了荒謬的傾斜。 身高超過兩公尺、威震天下的武神關羽,竟然被她一點、一點地往後壓制了過去!關羽死死苦撐,腳下的草鞋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那張紅臉此刻已經憋得通紅,眼看著就要因為扛不住力道而出糗了。
「好了!」 眼見場面即將失控,劉備趕緊衝上前,一把按住兩人的手臂,大聲喝道:「二弟!三弟!到此為止!」
聽到劉備出聲,張亦菲趕緊收了力道,往後退了兩步,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關羽則是被那股怪力推得晃了一下才站穩。他背過身去,用力握了握被捏得發麻的雙拳,眼角微微抽搐。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豈有此理,這叫不會武藝?!」
看著氣氛稍微緩和,劉備嘆了口氣,收起了剛才的「義氣」套路,換上了一種極度現實的語氣。
「三弟,你說你要走,你能走到哪裡去?」劉備看著她,眼神深邃,「黃巾賊四處劫掠,世道即將大亂,這天下已經沒有一處是安全的所在。你帶著那麼多金銀細軟,就算你武藝再高強,一個人孤身在外面,難保不會因為受到暗算而橫死街頭。在這種亂世,唯有建立起自己的勢力,身邊有兄弟相護,才能保全自己及家人的性命啊!」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逃跑的念頭。 是啊,這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亂世,她一個現代大媽,除了這具力大無窮的身體,什麼都不會,離開了這裡,不要說遇到盜賊,她連日常生活恐怕都會出問題。
見她態度開始動搖,剛才吃了個暗虧的關羽,清了清嗓子,轉過身來,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奇妙地給了一個台階:
「如果你真的不會刀法……以後,我來教你吧。」
她看了看苦口婆心的劉備,又看了看那個雖然一臉傲嬌,但剛才拳頭卻被自己捏得發麻的「武神教練」。
她默默地走上前,把地上的包袱撿了起來,拍了拍灰塵。
「明日何時開始練刀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
聽到這句話,劉備與關羽相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三弟這彆扭總算是鬧完了。
就這樣,在這場充滿荒謬與暴力的深夜攤牌中,張亦菲最終還是被成功說服,無奈地留在了這艘名為「三國」的歷史賊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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