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三章夜色不安

堂屋裡的燈火晃了一下。

柳殊恩還站在桌前。柳秀方才寫錯的那張紙，仍攤在桌角。

君子慎犢。

墨跡半乾，黑字滲進紙裡，倒比他平日抄得最端正的字還醒目。

她垂眼看了片刻，伸手將紙拾起。

紙角壓著一道皺痕，像是柳秀起身時不慎留下的。柳殊恩以指腹慢慢撫過，沒能撫平，只讓那痕跡淡了些。

她將紙擱到一旁。

桌上仍散著幾頁書紙。字有的歪斜不成樣，有的墨跡拖出長長一尾；最邊上那張還畫了隻鳥。說是鳥也勉強，圓滾滾的身子旁支著兩片翅膀，倒更像長了羽毛的饅頭。

若在平日，她定會把這張紙挑出來，等明早叫他重寫十遍。

可今夜，她沒有這麼做。

燈芯燒得過長，火苗歪斜，連牆上的影子也被照得偏了。柳殊恩拿起剪子，剪去焦黑的燈花。火光一縮，很快又穩了下來。

她這才收拾起書案：筆洗移到右側，硯台重新蓋好，墨條收回木盒。柳秀用過的筆還濕著，筆尖凝著半乾的墨。她拿在手裡端詳片刻，才放入清水中洗淨。

水色漸漸沉黑。

屋外，村東仍有笑聲傳來。商隊的火大約還未熄。隔著一段路，她聽不清那些人在說什麼，只偶爾聽見木柴燒裂，啪地一聲，在夜裡格外清脆。

柳殊恩抬眼望向窗邊。窗紙上映著柳枝，風一過，枝影便隨之搖晃。

她洗淨筆，擱回架上，又回到書案前坐下。

案上已鋪好一張新紙。

紙色雪白。

白得讓人一時不知該寫些什麼。

柳殊恩坐了許久，指尖按著紙邊，始終沒有動。

她原想寫下：若我有事。

這四個字剛浮上心頭，便被她壓了回去。

不吉利。

老乞丐今天說過的話，她聽進去了。

可有些話，即便不吉利，也必須留下。

柳殊恩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提起了筆。

第一筆落下，沉得像壓著什麼。

她寫得很慢。

每寫幾字，便停上一停；停下時，目光總會落向柳秀的房門。

那扇門仍關著。

方才少年正是從那裡進去的。

與其說是進去，倒不如說是逃了進去。

柳殊恩望著門板，眼神有一瞬失焦。

許多年前，也曾有一扇門在她身後合上。

屋中血腥味濃重。

那人抱著孩子，衣襟濕透大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她眼裡含著淚，卻沒有哭出聲，只將襁褓塞進柳殊恩懷裡。

孩子那時太小，臉皺巴巴的，連哭聲都弱得不像樣。

那人握住她的手，指尖冷得僵硬。

「殊恩，帶他走。」

她沒有問要往哪裡走。

也沒有問，自己一人帶著孩子，究竟能躲多久。

她只是接了過去。

這一接，便是十五年。

筆尖停在紙上，一點墨慢慢洇開。

柳殊恩垂眼看著那點墨，過了片刻，才將筆移開。

房門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沒有抬眼。

門縫後，柳秀屏息站著。

他原已躺下，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那句「妳不是我娘」一直堵在胸口，怎麼也散不開。明明是他自己說出口的話，如今想起來，卻像狠狠扎了自己一下。可要說他全錯了，他又有些不服氣，姨娘本來就不是他的親娘。

可那明明就是實話。

只是……實話怎麼也會傷人？

柳秀伏在門邊，悄悄往外望。

柳殊恩坐在書案前，背脊挺直。柳秀從小看慣了她這副模樣：教他寫字時如此，切菜時如此，拿竹尺敲他手心時也如此。

可今夜終究不同。她明明坐得端正，柳秀卻覺得，她身上少了平日那股利落勁；每寫幾個字，便要望一眼他的房門。

柳秀心頭一緊。她察覺了嗎？

他立刻縮回身子，背貼著門板，連呼吸也放得極輕。

堂屋裡仍無腳步聲，柳殊恩也沒有喚他。

柳秀等了許久，才慢慢挪回床邊，爬上榻，將被子拉到下巴。

心裡仍亂得很。

去道歉吧。

現在就去。

他這麼想，腳卻沒動。

他又想，還是明早吧。明早醒來，就說自己不是有意的。可若真到了明早，姨娘仍像方才那樣看他，他又該如何開口？

門外，筆尖仍在紙上輕輕掠過。

沙，沙。

聲音一聲接一聲傳來。柳秀聽著聽著，眼皮終於沉了下去。

睡去前，他仍在心裡反覆念著：明日一定要去道歉。

堂屋裡，柳殊恩寫完最後一行，卻遲遲沒有收筆。

她凝視良久，才將紙折好，擱在桌上。

燈火比先前更暗了。

柳殊恩起身，走到柳秀房前，輕輕推開門。

屋裡一片昏黑。

柳秀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皺，被子踢開半截，一隻手垂在榻邊，掌心還沾著一小塊墨痕。

柳殊恩在榻邊站了片刻，俯身替他拉好被子。

柳秀動了動，含糊地喚了一聲。

「姨娘……」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聲音輕嚅，或許只是夢話。她卻仍在原地站了許久，才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十五歲了。

眉眼已漸漸長開，不再是當年懷裡那個只會哭的小東西。可睡著時，他眉頭仍皺著，像夢裡也藏著許多想不明白的事。

柳殊恩伸手，替他拂開額前散落的一縷髮。

「你說得不錯。」

她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確實不是你娘。」

柳秀仍睡著。

她望著他，眼眶微紅，卻始終沒有落淚。

「可我答應過她。」

「一定要讓你活下去。」

她頓了頓。

有些話，說給睡著的人聽，反倒容易出口。

「你怨我也罷，恨我也罷。」

「只要你好好活著。」

窗外忽起一陣風。

遠處似有人低笑一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柳殊恩抬眼望向窗紙。柳影被風吹亂，片刻後又慢慢歸位。

她又替柳秀壓了壓被角。

「秀兒，若有一日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別急著恨，也別急著信。」

「這世上會害人的，從不只有刀劍。」

她收回手，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睡在暗處，呼吸輕淺。柳殊恩凝望片刻，才輕輕掩上門。

門縫合攏，堂屋裡的燈火也跟著一晃。

她回到書案前，從箱中取出那柄素白劍鞘的長劍，橫置膝上。

素柳。

這柄劍多年未曾出鞘，今夜卻被她取了出來。

柳殊恩用乾布拭過劍鞘。她擦得很慢，從鞘口到鞘尾，連縫隙裡的一點灰也不放過。

夜色愈發沉了。

烏雲遮住月色，村東廣場的火光也漸漸低了。先前偶爾還有低笑傳來，後來只剩柴火炸響；再後來，連這點聲息也消失了。

青石村像是徹底睡沉了。狗不再吠，雞棚裡也沒了動靜，連村口老柳的枝條，都在夜風裡低垂不動。

柳殊恩擦劍的手忽然停住。她抬眼望向窗外，只見窗紙外枝影晦暗，什麼也看不真切。

可她已察覺異樣。不是因為聽見了什麼，而是因為四下太過安靜。

村東太安靜了。

她按住劍鞘，指節微微收緊。

屋外，遠雷沉沉滾過。

村東廣場上，火堆只餘幾點暗紅。

原本該停著商隊的空地，如今只剩空車、半掀的貨箱、幾捆粗布，和倒在地上的酒葫蘆。

四下空無一人。白日裡賣糖、賣布，還談起東都酒樓的那些商人，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

村外林間，黑影卻接連動了起來。

有人蹲在驢車後，解開暗格繩扣。粗布一掀，露出的不是貨物，而是一排排兵刃與疊好的烏黑皮甲。

有人脫下商人短袍，有人以布巾纏腕，有人將弩機扣上臂膀。

一切又輕又快。

林深處，一匹馬打了個響鼻。

馬旁站著一名大漢，左眼橫著刀疤，亂鬚如鋼針。他低頭擦拭手中長刀，刀身狹長，刃口薄利，火光一照，寒意逼人。

瘦臉商人快步上前，壓低聲音。

「首領，村東已散。村長安排我們歇在廣場，無人起疑。」

刀疤大漢低低應了一聲。

他便是斬喉張。

青山一帶的人提起這名字，聲音都會低上幾分。他殺人越貨多年，慣以一刀封喉。有人說他原是逃兵，也有人說他替貴人辦過見不得光的差事。

傳聞是真是假，無人敢追問；敢追問的人，也活不到今日。

瘦臉商人又道：「村尾那戶也探清了。那女人帶著男娃住，院子靠山，離旁人家遠，家裡沒有男人。」

斬喉張抬眼。

「就是你白日提過的那個？」

瘦臉商人笑了笑。

「是。模樣極出挑。」

斬喉張擦刀的手微微一停。

「有多出挑？」

「不像村婦，倒像大戶人家養出來的。」

斬喉張咧嘴一笑。

「這破村子，倒還藏著這等貨色。」

旁邊一名黑衣人低聲問：「首領，要先動那戶嗎？」

斬喉張將刀收入鞘中。

「急什麼。」

他望向村子。

夜裡的青石村寂靜無聲，各家大多熄了燈，只零星幾處透著暗光。

「上頭交代過，先搶糧，再清村。」

他聲音不高，四周的人卻全都低下頭。

「一戶也別漏。」

瘦臉商人又問：「那村尾那女人呢？」

斬喉張冷笑一聲。

「孩子帶走。」

「女人留活口。」

他停了一瞬。

「若不聽話，再殺。」

再沒有人多問。黑影隨即自林中四散而去。

白日裡笑臉賣貨的人，此刻已全換了模樣。

村中忽然響起第一聲狗吠，隨即戛然而止。

有人從夢中驚醒，披衣衝出門，迎面便撞上冷光。

女人尖聲驚叫。

孩子哭喊不止。

火把被擲進柴堆，乾草一沾火便燃起，火舌沿著牆角直竄而上。

青石村瞬間亂作一團。

有人持刀踹門而入，翻箱倒櫃搜掠財物；有人扛走糧袋；有人將哭喊的村民拖出院外。

馬蹄踏碎泥地。

刀光映著火影。

夜色裡滿是求饒聲。

斬喉張騎在馬上，看著一戶接一戶燃起火光，臉上的笑意越咧越深。

他抬刀指向村中。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NOwCaEBd

「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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