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八章　疑竇叢生

內堂裡，晨光從窗格斜斜落入，照在案上一角。

幾卷薄冊攤開，紙頁邊緣尚帶著昨夜匆忙整理後的毛躁。墨跡有些地方未乾透，被翻動時暈出淡淡黑痕，像這樁案子本身，越看越不乾淨。

崔衡站在案前，雙手捧著卷宗，神情微有遲疑。

「上官，昨夜的調查已有初步彙整。」

他將幾卷薄冊放到案上，動作小心，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不過有一事，需先稟明。」

狄思瑤坐在案後，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卷宗，只抬眼看他。

「說。」

崔衡喉頭微動，垂首道：「大部分物證……在案發翌日，已由東都都城衛郭冒將軍親自帶隊到場，強行帶走。」

魏叔站在狄思瑤身後，眼皮微微一抬。

狄思瑤指尖停在案沿，神色未變。

崔衡繼續道：「對方既未出示文書，也未說明緣由，只稱此事涉及京中密務，態度極為強硬。下官……實在無從抗命。」

內堂裡安靜了一瞬。

狄思瑤眉頭輕輕一挑。

「都城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崔衡臉上。

「郭冒？」

崔衡低著頭，沒有多言。

黃達上前半步，拱手道：「確有此事。彼時我等仍封鎖現場，郭冒將軍便率數名都城衛到場，既未通報，也未出示文書。」

他說到此處，語氣微沉。

「郭將軍當場點名幾樣遺留物與賊人屍首，包括村中廣場附近的箭矢、斷刃，以及村尾小院外的賊屍，命部下全數收走。我曾出言質疑，對方卻只稱朝命在身，不得阻攔。」

黃達停了停，眼中壓著一點怒意。

「我們實在無力抗衡。」

狄思瑤沒有接話。

她只垂眼望著案面。陽光斜落，照亮她半邊臉，另一半卻沒入陰影，辨不出喜怒。

黃達又道：「若非下官親眼所見，還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源由，竟讓堂堂都城衛最高將領親自帶隊而來。」

狄思瑤聞言不語，指節輕輕敲著案面。

一下。

兩下。

內堂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沒有立刻追問都城衛，也沒有急著翻卷宗，只是垂著眼，像是在慢慢咀嚼那個名字。

「郭冒……」

她低聲念了一遍。

崔衡站在案前，額角不知何時滲出一層細汗。黃達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微沉，卻沒有插話。

片刻後，狄思瑤忽然抬眼，看向崔衡。

「崔縣尉。」

崔衡連忙拱手：「下官在。」

狄思瑤像是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淡淡一笑。

「你也姓崔？」

崔衡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只低聲道：「回上官，下官姓崔，名衡。」

「倒是巧。」狄思瑤指尖在案上一停，語氣仍似閒談，「鴻臚寺崔寺卿也姓崔。本官從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才多問一句，崔縣尉莫要介懷。」

她說得輕描淡寫。

崔衡背脊卻悄然繃緊。

他忙躬身道：「上官說笑了。下官出身寒門，祖上三代皆在青山縣耕讀。能入仕為縣尉，已是僥倖。雖與崔寺卿同姓，實不敢高攀。」

狄思瑤看著他，唇邊笑意未散，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

「原來如此。」

她不再追問，也不表明信或不信，只低頭翻開案上卷宗，彷彿方才真只是隨口一提。

可堂中幾人皆心知肚明。

崔衡也明白，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寺正問的，從來不是一個姓氏。

那是在提醒他。

若有人企圖憑藉同姓、同宗或舊日情，在裡面作文章，她即便暫不發難，也絕不會任其蒙混過關。

黃達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再看向狄思瑤時，神色已與方才不同。

這位小上官，年歲雖輕，心思卻深得叫人不敢小覷。

狄思瑤翻開第一卷卷宗，目光掠過幾行字，眉心漸漸蹙起。

「案發前一日，有商隊進過村？」

黃達立刻答道：「是。據證人所述，那些人白日以商隊名義進入青石村，在廣場擺攤售物、詢問糧價，還與村人攀談。」

狄思瑤目光未離卷宗：「問糧價？」

「是。」黃達道，「他們表面說是沿途採買，出價也不低，村人因此沒有起疑。」

狄思瑤翻過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入夜後換上黑衣，殺人縱火。」

「正是。」

「事成之後，又往村尾集結？」

黃達看了她一眼，低聲應道：「是。」

狄思瑤這才抬起頭。

「若只為劫掠，白日不必費心入村探路；若只為滅口，也無須假借收糧問價。」

她聲音不高，卻如細針入肉，一點點刺進眾人心裡。

崔衡垂首不語。

黃達沉默片刻，道：「下官也覺得，這不是尋常屠村。」

狄思瑤看向他。

「黃捕頭，你親自去過現場？」

「去過。」

「村中屋舍，可有被翻找痕跡？」

黃達神情一肅，道：「有。不只是錢財被取走。幾戶人家的地板、爐灶、牆角，都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狄思瑤指尖輕輕壓在卷宗上。

「他們在找東西。」

內堂裡再度安靜下來。

窗外有鳥雀掠過屋簷，投下一瞬細小的影子，很快又消失不見。

狄思瑤繼續翻看卷宗，目光忽然停在一頁口供上。

「這份目擊口供，出自何人？」

黃達立即答道：「是一名少年，姓柳名秀，青石村人，也是此案目前所知唯一生還者。」

狄思瑤眸光微動。

「唯一生還者？」

「是。」

黃達頓了頓，補充道：「卷內另附此人戶籍。十五年前，他落籍青石村，雙親不詳，由柳氏撿回扶養，未曾正式認親，也無族屬登記。戶籍註記為散戶無族。平日寡言少行，村中人也不清楚他的來歷。」

狄思瑤手指停在那頁口供上。

「全村幾乎盡滅，為何唯獨他能活？」

黃達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遲疑，立刻被狄思瑤看在眼裡。

她抬眼望向他。

「黃捕頭，你有話未說。」

黃達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道：「回上官，此事確有些離奇。柳秀當夜中箭後逃入山林，尋到時身帶箭傷與雷火灼痕，毒發跡象也十分明顯。照常理，他早該撐不住了。」

狄思瑤眉心微蹙。

「按理？」

黃達低聲道：「可他活了。」

狄思瑤看著他。

黃達續道：「大夫診治後，也說此子傷勢蹊蹺。只是其中緣由，下官不通醫理，不敢妄斷。」

狄思瑤沒有追問，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卷宗。

「扶養他的那名柳氏女子呢？」

黃達神色微沉。

「在村尾小院外……力戰而亡。」

這四個字出口，內堂裡的氣息像是又沉了一分。

狄思瑤慢慢抬起眼。

黃達道：「村尾小院外，橫著數十具賊屍，傷口多出自刀劍，乾淨俐落，絕非尋常村民所能為。據柳秀所言，柳氏當夜持劍出屋，獨自守在門前，攔下了追至村尾的賊人。」

狄思瑤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異色。

「一名村婦，竟能獨擋數十人？」

黃達道：「聽來確實難以置信，但現場痕跡皆與少年所述相合，並非虛言。」

狄思瑤沉默片刻，繼續看著卷宗上的字。

片刻後，她合上手中薄冊。

「柳秀現在人在何處？」

黃達神情略顯為難，稍稍躊躇後回道：「此刻應在殮房，替家人收斂遺容。」

狄思瑤眉心一動。她沒有馬上說話。

案上卷宗靜靜攤著，一半照在陽光裡，一半仍沉於陰影。

過了片刻，她站起身。

「先去見他。」

黃達拱手：「是。」

狄思瑤剛走出兩步，忽然停下，側眸看向崔衡。

「崔縣尉。」

崔衡立刻應道：「下官在。」

狄思瑤淡淡道：「卷宗留在內堂，派人嚴守。自今日起，青石村一案未經本官准許，任何人不得擅自調閱、補錄或帶離。」

崔衡心頭一凜，躬身應道：「下官明白。」

狄思瑤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穩。

「縣衙自己人，也不例外。」

崔衡額角的汗，終於順著鬢邊滑了下來。

「是。」

狄思瑤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去。

魏叔跟在她身後，神色如常。

黃達望著兩人的背影，心底那股壓了許久的不安，又沉了幾分。

這樁案子，果然不是青山縣能扛得住的。

風過廊下，案上紙頁輕輕翻動，露出卷宗末端一行未乾的墨字：青石村二百九十八人遭匪劫殺，唯一名少年生還。

而那名「唯一生還」的少年，此刻正跪在殮房裡，一點一點替逝者整理最後的體面。

殮房門口的白布隨風輕晃，發出細微聲響；濕冷空氣中，隱隱透著腐朽氣味。

門口處，小凝蹲著燒紙錢，火光閃爍間映出她微紅的眼眶。她手中一張接一張地將黃紙丟進火焰裡，灰燼飛舞，消散在半空。

她低聲呢喃著什麼，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柳姨，妳別怪哥哥啊……他不是故意來晚的。」

小凝吸了吸鼻子，又丟下一張紙錢。

「他也很難過，只是不說而已。妳要是看見了，就別嚇他。他膽子其實沒那麼大，還會偷偷發呆，還會偷偷哭……」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合時宜，連忙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殮房內，林宥希跪坐著，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姨娘的儀容。

姨娘已經換上一件乾淨的素衣，身上的污血也早已被清理乾淨，面容平靜，宛如安睡。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張蒼白的臉龐，指腹細緻地拂去殘留的塵埃，再一點一點抹平衣襟上的褶皺。動作小心而溫柔，彷彿生怕驚動了她。

他替她重新梳好垂散的長髮，用細麻線繫好，然後將她慣戴的布巾輕輕覆上。

那動作熟練得不像初次為她梳理遺容，倒像這具身體早已記得該如何做。

記得姨娘晨起時如何束髮，記得她出門前如何整理衣襟，記得她每一次低頭替他拍去肩上灰塵時，指尖落下的力道。

林宥希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動作，還是柳秀殘留在身體裡的習慣。

他只知道，雙手不能停；一停下，胸口那股強壓著的痛便會再次翻湧。

他動作很輕，像是在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

眼神專注而平靜，卻藏不住那一絲滲透在眉間的疲憊和隱忍。

他輕輕拉平她的衣袖，最後確認一遍是否整齊。

「姨娘，我把妳收拾好了……」

聲音落下，殮房裡安靜得只剩燭火燃燒的細響。

他停頓了片刻，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終於吐出一口氣。

「姨娘，我知道妳最愛乾淨了……現在這樣，應該可以安心些了吧？」

他的聲音低沉卻溫柔，像是自語，又像是期盼著某種回應。

可回應他的，只有滿室濕冷與沉默。

林宥希坐在那裡，靜默無聲，久久不動。

門外的小凝抬起頭，看了一眼殮房內的情景，抿了抿唇，又低頭將紙錢投入火焰中。

就在這時，廊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重。

小凝耳尖一動，立刻抬頭。她先看見黃達，剛要開口，目光又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名身著官服的年輕女子，以及再後方那位銀鬢斑白的老者身上。

小凝怔了怔，隨即站起身，兩手還沾著紙灰，便擋在殮房門口。

「你們是誰？」

黃達連忙壓低聲音：「小凝，莫要無禮。這位是大理寺狄上官，奉命查辦青石村案。」

小凝眨了眨眼。

「大理寺？」

她像是想起什麼，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就是查很大很大的案子的地方？」

黃達咳了一聲：「差不多。」

小凝又看向狄思瑤。

狄思瑤沒有因她攔路而動怒，只垂眼看著這個蹲在殮房前燒紙的小姑娘。小凝眼眶還紅著，臉上卻硬撐著一點兇巴巴的神氣，像隻剛學會炸毛的小貓。

狄思瑤語氣放緩了些。

「我們來見柳秀，問幾句話。」

小凝立刻皺眉：「他剛剛才把柳姨收拾好。」

黃達低聲道：「小凝。」

小凝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悶悶地讓開半步。

「那你們小聲一點。」

狄思瑤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

「好。」

殮房內，林宥希早已聽見外邊的對話。

他沒有立刻回頭。

直到那幾人停在門口，影子落入殮房，遮住了地上一小片燭光，他才緩緩抬起眼。

狄思瑤站在門邊，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白布上，又落到柳氏平靜的面容上，最後才看向他。

少年跪坐在屍身旁，衣袖整潔，指尖卻仍沾著未洗淨的灰白。那張臉平靜得異常，幾乎不像剛歷經滅村與喪親之人；可那份平靜之下，分明壓著極深的疲憊。

狄思瑤微微斂了斂神色，開口道：「你便是柳秀？」

林宥希抬眸看她。

來人很年輕。

她比他想像中的大理寺官員年輕得多，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鋒利。可她站在那裡，腰背筆直，目光清亮沉穩。

林宥希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只是低聲答道：「是。」

狄思瑤稍稍打量他，正準備再問，身後的魏叔卻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林宥希，落在柳氏的臉上。

一瞬間，魏叔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他原本沉穩的神情驟然變了。

那變化極細，卻逃不過林宥希的眼睛。

魏叔的瞳孔微微收縮，垂在身側的手指也在袖中猛地一緊。

下一刻，他竟向前踏了一步。步幅不大，卻已亂了分寸。

狄思瑤立刻察覺，側眸看去。

「魏叔？」

魏叔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柳氏的面容，喉頭微微滾動，像是看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柳……」

那個字出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林宥希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向前挪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姨娘身前。

「這位老丈。」

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退讓。

「這樣盯著她看，有些冒犯。」

魏叔猛地回神。

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退後半步，低聲道：「抱歉，是我失禮。」

狄思瑤看著他，眉心微蹙。

這位家中多年的老僕，行事向來穩重，便是入宮傳話、面見重臣，也不曾露出過這般神色。

可方才那一瞬，他震動的眼神分明不只是驚訝。

狄思瑤沒有當場追問，只將這一點壓入心底，轉而看向林宥希。

林宥希也在看魏叔。

他的眼神很平靜，可那平靜下的防備，狄思瑤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十五歲的鄉野少年，才從屠村案中死裡逃生，又剛替親人收斂遺容，竟能瞬間察覺旁人的異樣，還立刻擋在死者身前。

狄思瑤忽然對卷宗上「寡言少行」四字多了幾分懷疑。這少年，遠不像卷宗寫得那般簡單。

殮房裡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微晃，白布輕輕拂動。

柳氏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已經閉口不言的謎。

片刻後，狄思瑤微微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平穩。

「柳秀，本官有幾件事要問你。」

林宥希垂眸看了一眼姨娘，又抬起眼。

「問吧。」

狄思瑤看著他。

「若你願意，先從那些商隊入村時說起。」

林宥希沉默片刻。

門外的火光映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像一層極淡的血色。

他正要開口。

黃達卻微微整理思緒，上前半步道：「上官，不若回縣衙內堂。那邊有記錄與卷

宗，說來也更方便。」

狄思瑤聞言，沒有立刻應聲。

她看了林宥希一眼，又看向安靜躺在白布旁的柳氏。

魏叔低眉站在一旁，神色已恢復如常。

可狄思瑤知道，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不會是錯覺。

她終於頷首。

「也好。」

說罷，她最後看了一眼殮房中的白布與蠟燭，轉身大步離開。

魏叔隨之跟上。

林宥希默默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目光在魏叔身上停留片刻。

那人必定認得姨娘；即便不認得她本人，也一定認得與她有關的人。

方才那個未出口的「柳」字，不像初見陌生死者時的驚訝，倒像是一個塵封多年的名字，忽然被人翻了出來。

林宥希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姨娘，妳到底是誰？

殮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微風拂過，燭火一晃，灰燼無聲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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