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七章狄思瑤

夜已深。

屋內僅留一盞油燈，昏黃火光映在牆面上，搖曳著影子。

食盒與空盤早已撤下。小凝和董老也在他反覆保證「沒事了」後，終於離開。

房門闔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終於，只剩他一人。

林宥希靠坐在床邊，靜靜望著自己的雙手。這兩日來，他早已察覺這副身體不對勁。

可直到此刻，直到四周徹底靜下來，那些被他強行壓住的疑惑，才終於一點一點浮上心頭。

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來時，他看見的是焦黑龜裂的樹洞。鼻腔裡仍殘著火星與焦味，衣衫大片燒毀，焦脆地黏在皮膚上。如今想來，柳秀這副身體，當時多半已經死過一次。

林宥希低頭撫過肩頭。如今那處皮膚光滑如初，幾乎看不出曾受過傷。可指尖一觸上去，那晚淬毒箭矢貫穿肩膀的觸感，便又清晰地浮了上來，那灼熱般疼痛，像是釘子狠狠打進骨肉。

還有那道劈開老槐樹的雷。他至今仍記得被雷光吞沒的瞬間：眼前先是一片刺眼白光，隨即墜入無邊黑暗。意識與身體彷彿被硬生生撕裂，又被某種力量重新拼合。

那一夜無論是哪一樣，都足夠要命的。

可這身體偏偏活了下來。不僅活著，短短一天一夜，身上那些焦黑破皮、潰爛化膿的傷處，竟已癒合大半；有些地方甚至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連董老這樣見多識廣的醫者，也說不出其中緣由。

這不只是撿回一條命，而像是從鬼門關裡硬生生爬出來，順腳還把門踹歪了。

林宥希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捏了捏眉心。

腦中又開始發亂。這副身體的異常，遠不只是驚人的恢復力，還有那恐怖的飢餓感。他從未如此飢餓過，一餐幾乎吃掉衙門半個伙房備下的飯菜，可胃裡的空洞感仍未真正消退。彷彿體內有什麼正在燃燒，必須不斷吞下食物，才能勉強壓住那股消耗。

可真正讓他不安的，還是回村那一日。

他並非沒有察覺，旁人看他的眼神早已變了。整個衙門都低聲議論著，說他眼底曾掠過血色紅光；也說他跪在村尾小院外時，身上散出一股逼人的氣息。還有人說當時胸口像被大蛇絞住，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林宥希閉上眼，回想起看見姨娘屍身的那一刻。胸口的悲痛幾乎將他撕裂；他只記得，意識即將沉沒前，視野忽然清晰得異常。風中浮動的塵埃、草葉下蟲子的顫動、泥水裡血色暈開的紋路，那些原本難以被人察覺的細節，那一刻全都在他眼前纖毫畢現。

林宥希沉默下來。對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習慣用科學與常理解釋世界的人而言，眼前這一切早已荒唐得無從理解。

穿越本就夠離奇，如今這副身體，似乎也些不同常人。

難道……

我真的不是人？而是妖怪？

這念頭才冒出來，他便想起董老離開前那句話。那語氣輕描淡寫，聽著像玩笑．可那雙老眼裡，分明掠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

林宥希背脊微微發寒。

比起被小凝當成妖怪盤問，落到董老手裡被研究，似乎更可怕些。

「還是小心些吧……」

他低聲喃喃。

「免得哪天真被人抓去剖開研究。」

話剛出口，他自己也覺得荒唐；偏偏這份荒唐，卻是他此刻的處境。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前世坐診都沒這麼累。」他自嘲地搖頭，強迫自己壓下那股荒謬的寒意。

這一日經歷太多，他心神早已繃到極限，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

案上的油燈輕輕跳動，牆影也跟著晃了晃。

他倚著床頭，本只想閉目片刻，意識卻在不知不覺間沉入睡夢。

縣衙後院漸歸寂靜，只餘更漏聲遠遠傳來。

待窗紙上的最後一縷燈影淡去，天邊已透出微白。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盡。

青山縣長街上，行人寥寥。

一輛簡樸卻氣勢不凡的馬車緩緩駛過青石板路，車輪碾過晨霜未散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轆轆聲。

車廂內，不時傳來低低交談。

「總算讓我碰上這種案子了。」

狄思瑤手指輕輕敲著信筒，語氣裡難掩興奮。

「還是聖上欽點的。」

她微微抬眼，看向車廂另一側的老人。

「魏叔，你說我要是辦得漂亮，那些朝堂老頑固臉上會不會掛不住？」

魏叔坐在一旁，身形穩如老松。

他銀鬢斑白，面容沉靜，聞言只是輕輕頷首，語氣一如既往謹慎有禮。

「小娘子，此案確是聖上親授。此外，郎主還有一封信，特命老僕轉交給您。」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穩。

「他知道小娘子會高興，但也擔心小娘子辦事太心急。」

狄思瑤手指一頓，隨即輕輕哼了一聲。

「我知道分寸。」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倔強，透著少年人特有的自信鋒芒。

「那些老狐狸早該有人收拾了。這次既然讓我動手，我就不讓它藏著掖著。」

魏叔微微搖頭。

「小娘子，郎主說得沒錯，妳的脾氣還是一樣。」

他垂手於膝，神色不變。

「老奴此行除傳信外，也奉命護小娘子周全。此案牽連甚廣，若真鬧大，恐怕有人會暗中下手。」

狄思瑤撇嘴一笑。

「魏叔，你是府裡老人，你的本事我還能不知道？」

她指尖輕扣信筒，眼底亮得驚人。

「再說，我這點拳腳也不是擺設。」

「你就別總掛心了。」

魏叔看著她，沒有接話。

狄思瑤卻像是越說越精神，語氣也漸漸沉了下來。

「這案子我會好好辦。」

「該辦誰就辦誰。」

她目光微冷。

「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誰。」

魏叔沉默片刻，只恭敬地提醒一句：

「小心駛得萬年船。」

狄思瑤笑了笑，沒有反駁。

就在此時，馬車緩緩停穩。

外頭傳來車夫低聲提醒：

「小娘子，縣衙到了。」

職守衙役正欲上前詢問，門簾已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掀開。

一名身著淺青長袍、腰佩大理寺印紋腰牌的女子率先下車。

晨光恰從車旁灑落，映亮她如畫的側顏。

她膚色白皙，五官精緻，眉眼線條分明。

細眉如劍，一雙鳳眼明亮有神。

她年紀尚輕，卻毫無柔弱之態，舉止間自有一股颯爽英氣。

她在縣衙門前站定，青袍隨風輕拂，身形筆直如松。

她的目光掠過門匾，沒有半分停留。明明不過十七八歲，卻讓守門的兩名衙役下意識收起散漫，連脊背也挺直了幾分。

狄思瑤取出腰牌，語氣平淡，卻清晰有力。

「本官，大理寺寺正狄思瑤，奉旨查驗青石村一案。」

她身後，魏叔也緩步下車。

老人步履沉穩，銀鬢斑白，神色內斂。乍看並不起眼，卻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度。

兩名衙役對視一眼，一見腰牌，神情驟然嚴肅。

其中一人立刻抱拳躬身：

「上官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狄思瑤微一頷首。

「不必多禮。」

她語氣不急不徐。

「還請通報貴縣縣令，就說本官奉旨查驗青石村案，需即刻會晤。」

衙役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入內。

片刻之後，縣尉崔衡與捕頭黃達趕至外堂。

二人皆是神色肅然。

崔衡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下官崔衡，青山縣縣尉，見過上官。」

黃達也抱拳道：

「黃達，青山縣捕頭，奉命協辦此案，見過上官。」

狄思瑤略一點頭，從容回禮。

「狄思瑤，大理寺寺正，奉旨查案。」

她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

「還望貴縣多加配合。」

崔衡聞言，面上露出幾分歉意。

「上官恕罪，縣令近日頭疾復發，正由大夫調養，暫不能親迎。」

他微微低首。

「縣中事務眼下由下官暫代接應。若有不周，還請上官見諒。」

狄思瑤看他一眼，沒有在此事上追問。

「辦案為先。」

「既然如此，便由崔縣尉接應。」

魏叔這才取出一封蓋有大理寺印璽的文書，雙手奉上。

「此為大理寺督辦文書，並附聖上親授之命，由大理寺卿持印執行。請二位過目。」

崔衡接過文書，展開細看。

只讀了數行，他臉色便微微一變。

「此案……尚未上報，竟已驚動大理寺……」

黃達立在一旁，目光也沉了幾分，低聲道：

「昨夜才剛完成初查。」

「這速度……未免太快了。」

狄思瑤神色平靜。

「此案並非因你們上報而起。」

她指尖輕按信筒，眼神清醒而鋒利。

「而是牽連一樁舊案。」

「詳情暫不便明言，但朝廷已命本官全權處理。」

她的目光掃過崔衡與黃達，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道。

「還請二位理解，配合本官查案。」

崔衡略一沉吟，隨即頷首。

「昨夜初步口供與現場卷宗皆已整理妥當。」

他側身讓路。

「若上官不嫌簡陋，請移步內堂詳議。」

狄思瑤點頭。

「如此正好。」

她抬步往內堂走去。

「邊看卷宗，邊說案情。」

崔衡恭敬引著狄思瑤與魏叔入內。

黃達跟在一旁，神色更沉。

腳步聲漸行漸遠，大堂重歸寂靜。晨光斜斜落下，只照亮案牘一角，光影分明。

一場暗中的角力，才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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