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三章衝突

縣城外，雨剛停，路還沒乾。

通往青石村的小道被馬蹄踩得泥水四濺。十餘名衙役沿路疾行，隊伍中間，是一輛簡陋馬車。馬匹喘著白氣，車輪跟在後頭，碾過積水時，濺起的泥花很快又落回坑裡。

車廂晃得厲害。林宥希一手抓著車壁，一手按著腰肋，臉色被顛得發白。方才過了一個坑，他整個人差點被甩起來，若不是手抓得緊，這會兒怕是已經撞上車頂了。

前頭趕車的狗兒回頭喊了一聲。

「小兄弟，抓穩些！這段路不好走，忍一忍！」

林宥希勉強扯了下嘴角。

「我……盡量。」

話音剛落，車輪又陷進泥坑。車廂猛地一沉，隨即重重彈起。林宥希悶哼一聲，胃裡翻湧，早上那碗粥險些吐了出來。

他靠回車壁，閉了閉眼。若不是小凝早上鬧得太凶，他也不會被這樣匆匆塞上馬車，連多墊幾層被褥都來不及。

啟程前，黃達不肯帶小凝同行。

理由也明白。

兇徒未明朗，村裡屍身也未清理，血案現場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地方。

小凝聽完，當場紅了眼。

她抱著林宥希的腰，怎麼勸都不肯鬆手，哭得一抽一抽。

「哥哥才剛醒，身上還有傷，你們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去那種可怕的地方！」

「小凝也要去。」

「小凝不亂跑，也不吵，真的。」

董佬和林宥希輪番勸哄，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總算把小凝留下。

臨走前，小凝仍抓著他的袖子，眼睛紅得像兔子。

「哥哥一定要回來。」

她聲音還帶著哭腔。

「不許丟下小凝一個人。」

林宥希當時怔住了。他其實想說，自己連這個世界都還沒看清，又憑什麼向誰保證。可對上小凝濕漉漉的眼睛，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一定回來。」

小凝這才慢慢鬆手。

想到這裡，林宥希心口微暖。可那點暖意，很快便被車窗縫裡鑽入的冷風吹散。

窗外，荒草伏在泥水裡，遠山籠著薄霧。越往前走，景色越發荒涼，只剩馬蹄與車輪聲，偶爾驚起林梢幾聲鳥鳴。

林宥希抬手按住胸口，心跳不由得快了些。不是因為馬車顛簸，而是青石村快到了。那裡是柳秀的家，也是柳秀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地方。

更棘手的是，到了那裡，黃達、衙役，甚至其他人都會盯著他。他不能再像初醒時那樣，只靠本能勉強應付。

葉凡的下場仍壓在心頭。細鹽、雪糖、香皂，還有御前坊……那人曾憑現代知識爬到高處，最後卻死在大牢，連首級都沒能保住。這個世界不是任由穿越者逞弄聰明的戲台。這裡有皇權，有世族，也有足以將人碾碎的規矩。

所以此刻真正能讓他活下去的，不是林宥希這個名字，而是柳秀。

一個剛失去姨娘、失去家園，從血夜裡撿回半條命的少年。他必須把自己藏進這具身體殘留的恐懼裡，藏進旁人以為理所當然的悲傷與茫然裡。林宥希想明白這一點，呼吸越沉重。

窗外傳來黃達的聲音。

「小兄弟。」

黃達策馬靠到車旁，語氣較昨日在屋中時溫和許多。

「再過半個時辰，差不多就到了。」

林宥希抬起頭。

風掀起車簾一角，露出黃達沉穩的側臉。

黃達放慢馬速，問道：「你現在可還想得起當晚的事？」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一點也行。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不必勉強。」

林宥希心頭一緊，知道這一問終究避不開。

他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一個重傷初醒、剛從屠村血案中逃出來的孩子，不該答得太快，也不該說得太明白。他若急著梳理前因後果，反倒不像個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可若全推說忘了，也同樣不妥。什麼都不記得，反而像刻意隱瞞。林宥希能感覺到黃達的耐心與審視並存，那聲「不必勉強」聽著溫和，底下卻藏著捕頭多年查案養出的敏銳。

他得給黃達一點東西，一點足以讓對方相信他恐懼害怕並試圖回想，卻又不足以暴露破綻的東西。那些線索必須模糊零碎，像從血夜裡勉強撿回的殘片，越不完整，才越像真的。

林宥希低著頭，指尖緩緩攥緊衣角。他逼自己放慢呼吸，讓沉默拖得恰到好處。這份反應一半是偽裝，一半也出自真心，因為一想起青石村，殘留在柳秀身體裡的恐懼便翻湧而上。火光、雨聲、狗吠，還有刀兵相撞的聲響，一併在記憶裡炸開。他明知那些畫面並非自己親眼所見，胸口卻仍被撕扯得發疼。最後浮現的，是姨娘立在雨中的背影。

片刻後，他才抬眼，將翻湧的情緒壓回眼底，只留下恰到好處的茫然。

「我……記不太清了。」

聲音有些顫抖，像是不敢回想那夜的恐懼。

黃達沒有催。

林宥希又低下頭。

「只記得很亂。」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火到處都是。」

他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那些賣東西的人……後來都拿了刀。」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屠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逃出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交代完這些，他捏緊的指節已經泛白。

林宥希是真的不知道，柳秀最後究竟怎麼從那片火光與喊殺聲裡逃出來，又是怎麼拖著中毒的身體鑽進樹洞，直到一點點熬盡氣息。那些記憶在他腦中碎得不成形，像從水裡撈起的碎紙片，明明沾在掌心，卻怎麼也拼不回原樣。

車外，黃達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低低嘆了口氣。

「無妨。」

他的聲音放緩。

「等到了地方，看見熟悉的東西，也許能想起來些。」

「慢慢來。」

說罷，他策馬往前，不再追問。

馬蹄聲漸漸遠去。

林宥希靠回車壁，慢慢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背後早已滲出冷汗。方才那幾句應該沒有太大破綻，至少黃達沒有當場生疑。可這點僥倖只讓他鬆了半瞬，下一刻，心口又沉了下去。他很清楚，真正難熬的並不是幾句問話，而是青石村本身。那裡等著他的，是柳秀真正經歷過的一切。

燒焦的屋舍、倒下的村人，還有被雨水沖淡後仍滲進泥裡的血。

還有那個女人最後站著的地方。

姨娘。

這兩個字在心裡浮起時，胸口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林宥希閉上眼，手指慢慢收緊。那分明不是他的親身經歷，只是現在，那段記憶已不再只屬於柳秀。

車外的風漸漸大了，掀動車簾，帶進一縷涼意。

林宥希睜開眼。不管那些記憶會牽出多少情緒，若想用這具身體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這場戲，他必須演下去。

馬車的顛簸漸漸緩下來。泥路變得平整，車輪碾過最後一段濕軟泥地後，速度也慢了。

林宥希掀開車簾一角。遠處枯草之間，斷垣殘壁的輪廓逐漸浮現。

青石村到了。雨後的村口，比記憶中還要冷清。

沒有炊煙，也沒有雞犬聲。眼前只剩濕泥、半塌的籬笆，以及被雨水浸黑的草灰。

村裡吹來的風，夾著一絲淡淡焦味。林宥希嘴唇微微一緊，他慢慢放下車簾。

黃達已當先勒馬。

他翻身下馬，靴底踏進泥水裡，濺起一點濁痕。

還沒走到村口，一名衙役便從前方快步趕來。他衣襟沾著泥，臉色很不好看，一到黃達跟前便壓低聲音道：「頭兒，您總算來了。」

黃達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衙役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眼裡壓著火。

「東都的都城衛一早就到了。」

黃達臉色沉下去。

衙役咬牙道：「他們說奉旨追查賊寇，已經接管村子。咱們值守的弟兄，全被趕出來了。」

黃達眼底的冷意一下壓住。

「誰帶隊？」

「郭冒。」

衙役聲音更低。

「郭將軍。」

黃達沉默了一息。

隨後只吐出一個字。

「走。」

村口，十數名黑甲都城衛列隊而立。黑甲泛著冷光，刀鞘壓在腰側，長槍斜斜封住進村的路。

黃達帶著一眾衙役走近，腳步踩在濕泥上，沉悶而短促。

剛到封鎖線前，一名都城衛便抬手攔住。

「此地軍務封鎖，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黃達沒有退，他取出腰牌，語氣沉穩。

「青山縣捕頭黃達，奉縣尉之命前來查案。」

那都城衛垂眼看了令牌一眼，神色不變。

「郭將軍有令，此地已由都城衛接管。地方衙門，不得插手。」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沉了下來。

黃達身後幾名衙役臉色驟變，手已本能按上刀柄。

對面的都城衛也跟著側過身，甲葉輕輕一響。

那一瞬，連雨後的風都像凝住了，馬匹不安地噴了個響鼻。雙方沒有人拔刀，也沒有人後退，只是若有人再往前半步，這條村口小路，便可能再添一場血光。

黃達眼神沉得厲害。他沒看那些刀，只盯著攔路的都城衛。

「這裡死的是青山縣治下百姓。」

「案子，也得是青山縣先接的。」

都城衛冷聲道：「如今已不是了。」

身後有衙役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

黃達橫臂攔住眾人，拳頭卻已攥得死緊。

就在兩邊僵住時，村內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讓他們過來。」

黑甲衛士聞言，立即退開半步。

一名身披銀邊黑甲的魁梧中年將軍，大步從人群中走出。

他身形高壯，面容冷硬，銀邊黑甲泛著寒光。行走間甲葉相擊，聲音沉穩緩慢，卻壓得人心口發悶。

郭冒。

他負手站定，高傲不屑的目光從黃達身上掃過。

「你是誰？」

聲音冷淡。

「什麼官職？」

黃達拱手，壓著胸口那股氣。

「青山縣捕頭，黃達。」

郭冒聽了，嘴角微微一撇。

「捕頭？」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短促，滿是輕慢。

「區區無品小吏，也配插手本將軍的軍務？」

黃達身後幾名衙役臉上怒意頓起。

郭冒連眼都未抬，只冷冷道：「別說是你，就算你們縣尉親自來，也管不了都城衛辦事。」

黃達咬緊牙。

郭冒話說得刺耳，卻並非毫無依仗。地方衙門再有辦案之責，也壓不過奉命而來的都城衛。更何況，攔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排披甲執刀的軍士。

可若就此退開，青石村僅存的證據，便會全落入對方手中。

「郭將軍。」

黃達聲音沉了下來。

「此案事關重大。屍身、兵甲，皆是關鍵證物。」

「若有半點遺失，這責任誰來擔？」

郭冒眼神一冷。

四周都城衛驟然沉默。軍陣裡磨出的殺氣，像無形刀鋒，一寸寸逼到眼前。

黃達身後的衙役也繃緊了身子，幾隻手再次按上刀柄。

郭冒盯著黃達，半晌後，冷笑一聲。

「擔責？」

他向前逼近，兩人間相距只剩半步。

郭冒壓低聲音。

「本將軍自會向上交代。」

「不勞一個小小捕頭費心。」

說罷，他轉身揚手。

「收隊。」

都城衛立刻動了。他們動作俐落，毫無遲疑。

一隊守住村口，另一隊從村內抬出木箱，接連送上馬車。箱裡裝著兵器與殘破甲片，旁邊幾輛車上，還躺著以草席遮掩的馬賊屍身。

黃達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屍身與兵器被一一裝車。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身後衙役低聲道：「頭兒……」

黃達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示意眾人不得妄動。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壓住了怒火與衝動。此刻若真衝上去，便成了地方衙門衝撞軍務。到時別說查案，他帶來的人也可能被郭冒一併按死。

郭冒顯然也拿準了這點。上馬前，他回頭瞥了黃達一眼。那目光毫不掩飾，滿是嘲弄。彷彿在說：你又能如何？

馬蹄踏過濕泥，車輪緩緩碾動。都城衛押著一車車證物與屍身，沿村外道路漸行漸遠。

直到最後一名都城衛沒入荒草後，黃達仍站在村口。

良久，他才慢慢鬆開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幾道白痕。黃達緩緩吐出一口氣，像要把胸口翻湧的怒火一併壓下。

怒意沉下去後，心底卻升起一陣寒意。

他望著都城衛離去的方向，眉頭越皺越緊。這本只是一樁偏遠村莊的血案。表面看來，兇手也不過是一群劫掠屠村的馬賊。

可都城衛來得太快，還由郭冒親自帶隊，封村、驅人，又將屍身與兵甲全數帶走。追查賊寇的名義說得過去，可他們幾乎搬空整座村子，分明更像要把所有能指向真相的東西一併帶走。

黃達垂眼看向泥地。

村口還留著深深車轍，雨水正一點點滲入，將邊緣泡得模糊。再過不久，這些痕跡也會被抹平。

黃達這才明白，方才被帶走的不只是屍身與兵器。

還有這樁案子僅存的線頭。

他沉默良久，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此事必有蹊蹺，而且比他原先想得更深。

深到他這個小小捕頭稍有不慎，便可能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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