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鳥兒

「有人嗎～」

「有人嗎～～」

我被一個奇怪的空間困住了。

也說不上是空間吧，但說出來大家可能都不信，我被困在了一個沒有人的醫院裡。

醫院裡燈光透亮，沒有絲毫陰森的感覺，但是空蕩蕩的，別說是醫生護士，連負責清潔的姨姨叔叔都沒有。

這個醫院只有1樓到14樓，沒有出口。

我膽子大，搭著電梯來來回回。

14個樓層我全都去過，一個人都沒有，病房都是鎖著的，打不開。

難道我是在做夢嗎？

我想找爹娘，我爹是拜關公的，這種邪門的事兒，關公肯定有法子破解。瞧這情況，我覺得是鬼打牆，夢裡的鬼打牆。

這種信仰，在現代社會很多人都說是迷信，我爹聽了也不生氣，總是說：「心誠則靈。」

阿爹好像沒說過遇到夢裡鬼打牆的，不過關公那麼厲害，應該能解決這個小問題吧？

阿娘總是叮囑我要戴著那個平安符項鍊，她說能保平安。每天晚上，她總會輕輕地唱著小曲兒，哄我睡覺。那曲兒是怎麼唱的呢？

我想了一下。

畢竟從我12歲起，阿娘便不再哄我睡覺了，因為一場車禍就這麼帶走了我的阿娘。

那時候我不懂，哭著要阿娘給我唱小曲兒。

我記得當時阿爹緊緊地抱著我，摸摸我的頭喃喃說，阿娘走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娘被關公接走了。

現在我19歲了，總歸是懂得死亡兩個字的含義。是的，那一年阿娘被關公接走了，她死了。

哦，我想起來了，那曲兒是這麼唱的：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叫呀叫，牠在說甚麼？呀，原來是在叫伴兒。牠高聲叫：伴兒來，伴兒來，你在哪裡呀？我在等你飛過來，飛過來。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唱呀唱，牠在唱甚麼？呀，原來是在喚伴兒。牠高聲唱：伴兒呀，伴兒呀，迷路了不要緊。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可是我現在找不到我阿爹，也找不到我阿娘。

我也找不到我的哥哥。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我只好走進了女洗手間裏，照了照鏡子。我臉上也沒有任何髒東西，脖子上戴著的平安符靜靜地貼在我的皮膚上。

「藍星辰小姐，請前往509室。重複，藍星辰小姐，請前往509室。」

我被突如其來的機械音嚇了一跳，連忙抓住了胸前的平安符項鍊，跑出洗手間，站在走廊上猶豫不決。

醫院又恢復成寂靜的狀態，我看了看身旁緊鎖的病房門號，是301號房。

啊，看來要搭電梯去五樓。可是我沒有鑰匙，要怎麼進508號房？

是阿娘在裡面等著我，所以託夢給我嗎？

虧我膽子還算大，現在我開始有些不安起來。那是甚麼感覺呢？像是掉進水裡，無法呼吸，快要窒息的恐懼。

直覺告訴我不要上去，也不要進去那個甚麼508號房。

我鼓起勇氣，張嘴大聲地喊了出來，唱著阿娘經常唱的小曲兒。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

「吱吱喳喳叫呀叫，牠在說甚麼？」

「喂！你唱的甚麼歌，好難聽！」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我嚇得立刻閉了嘴，直直地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抓著平安符項鍊。

是鬼嗎？

關公，救救我，我不想被鬼抓走……

「喂，我問你話呢！怎麼不說話了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啪！！！」

「惡靈退散！！！急急如律令！！！」我咬了咬牙，轉身一巴掌掃了過去！

「嗷──！」

我聽到了對方的慘叫，也看到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位少年。那少年多好看啊，眼睛是銀色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爍著。頭髮也是銀色的，好生奇怪。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的頭髮吸引了，「哇，你的頭髮是染的嗎？哪間髮型屋啊，我也要去染一個。」

「蛤？我天生就是這樣，才不是甚麼染髮！」少年聞言氣得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他捂著被我打到的臉頰，整個人像是氣撲撲的大棉花。

「你剛剛說我唱歌難聽我都還沒跟你算帳呢！你吼甚麼！」我叉著腰，不滿地反駁，「還有，你是誰啊？快點把我從這個鬼地方帶出去！」

少年的臉氣得通紅，「我連怎麼進來的都不知道！我怎麼帶你出去啊！」

「那你是誰？」我很執著地問。

「銀月！」少年沒好氣道，「你呢？」

「藍星辰。」

我回答道。

「藍星辰小姐，請前往509室。重複，藍星辰小姐，請前往509室。」

「喂，叫你上去呢！」銀月聽了，對我說道。

「我才不要上去！」

我很抗拒地退後了一步，大聲喊：「打死我都不要！」

開玩笑，女生的直覺最准了，509號房令我如此不安，定是有些不好的事情在那裡等著我！

「你都說你被困在這裡了！難道就站在這裏甚麼都不做嗎？」銀月一副看白痴的眼神望著我。

甚麼啊！那個眼神好討厭！

我急得快哭了。

我想阿娘了，想我的阿爹，想我的哥哥。一想到這些，我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想阿娘，想阿娘唱的小曲兒。

我想阿爹，想阿爹拍拍我的頭，說關公會保佑我。

我想哥哥，想他每次在我被欺負的時候，都會幫我把那些壞蛋打走。

「哎！！！」銀月看到我哭，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圍著我轉，「你別哭啊，我跟你道歉不行嗎！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好討厭！」我推了他一把，賭氣般按下電梯的按鈕。電梯門很快就打開了，我走了進去。

銀月也跟了進來，看著我，竟然不懂該怎麼開口說話，只能默默幫我按下5樓的按鈕，再關上電梯門。

電梯門緩緩地閉合，電梯裡只剩下我吸鼻子的聲音。

哼，我以後都不要理這個莫名奇妙的壞蛋！

我心裡暗暗地想著，低頭看著鞋尖。我正在穿的是哥哥買給我的運動鞋，天藍色的，很好看。

想到這裏，我又哭了，抿了抿唇，視線被淚水弄得一片模糊。

突然，一個手掌伸了過來，掌心上靜靜地躺著一顆糖果。

「對不起……沒注意到你其實也很害怕。」銀月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傳來，「呃……吃顆糖？我陪你上去嘛，這樣就不害怕了。」

我抹了抹眼淚，根本就不想跟他說話。但是……

但是我好喜歡吃糖果……

我彆扭地接過銀月手上的糖果，拆開包裝紙，把糖果吃了進去。

一股味道在味蕾上爆炸開來，我的臉都皺起來了，更想哭了。

那是我最不喜歡的菠蘿味……

「難吃……」我欲哭無淚地瞪了銀月一眼。

銀月聳了聳肩，一臉無奈的樣子。

「抱歉，我最喜歡吃的是菠蘿味的水果糖。」

電梯門開了，銀月搶先走在我前面，看了看樓層的前臺。

不出意料地，前臺一個駐守的醫生護士都沒有，我搓了搓手臂，覺得冷氣開得太大了，好冷。

銀月看了看兩側的走廊，指了指右邊，說：「509室在那裡。」

我一邊嚼著極度難吃的糖果，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木有鑰匙。」

「可能509沒有鎖吧？」銀月說。

我歪了歪頭想了一下，覺得銀月說的也是。它都叫我去了，難道還會把我鎖在外面不成？

於是我走了過去，銀月則走在我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拆開了五顏六色的包裝紙，把糖果吃了進去。

「打擾啦？」

我們很快就走到了509號房。我一隻手緊緊抓著平安符項鍊，另外一隻手則敲了敲門。

阿娘說，平安符可以保佑我平平安安，身體健康，事事順利。

銀月看了看我緊握著平安符的手，好像想說些甚麼，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我敲完門，就打開了病房。果然如銀月所說，這道門沒鎖，是專門迎接我進去的。想到這裡，我便覺得這個夢境真是詭異。

「咦？」我輕咦一聲，被病房裡躺在床上的老人吸引了目光。

他好醜啊，跟銀月那副俊美的臉完全是兩個世界。他胸膛上都是刀傷的痕跡，我打了一個哆嗦，覺得他的樣子好恐怖。

該是怎樣的刀，砍了多少次才傷成這樣啊？好可憐的伯伯。

可是，我又不認識他，為甚麼會把我叫過來這裡呢？

我不解地看向銀月。銀月被我看懵了，連忙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要把他治好嗎？」我很困惑，「可我們都不懂醫學，要怎麼治療他的傷呀？」

「我不知道……」

銀月話音剛落，床上的老人混濁的眼睛聚焦了少許，沙啞的聲音響起，很難聽。

「嗬……嗬……你……」老人竭力地用手指指著我，眼裡佈滿了恐懼的目光。

我不理解他為甚麼會對我露出那種目光，好像我這個女生是一個大怪獸似的，隨時會把他吃了一樣。

我覺得這樣被老人指著很不舒服，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發現銀月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一疊文件。

「你在看甚麼？」我好奇地跑過去，問。

「任務。」銀月說話說得不明不白。

我聽完皺起了眉頭，「甚麼？」

銀月把文件遞給我，讓我自己看。

｛治療指示｝

｛保護病人，使其安然渡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免受元兇徹底殺害。｝

｛病人病徵：當使他受傷的元兇出現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會驚恐大叫並逃出病房，引來元兇。｝

｛感知範圍：以自身為中心，10米範圍。｝

｛元兇出沒時間：夜晚9時至12時。｝

「這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元兇又是誰啊？」

我不禁嘀咕了一聲，太荒唐了，逃出病房不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這種病人該去看精神科了吧？

我是來找出離開這裡的方法的，結果要我保護病人，根本就不合乎邏輯！

怎麼辦啊！

我愁眉苦臉的，一時想不出甚麼辦法來。元兇聽起來好厲害，還會殺人。它會自己打開病房的門嗎？

「簡單，把他綁住不就行了嘛。」銀月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把他的嘴巴塞住，這樣他就大叫不到了。」

「萬一他力氣很大，還是跑出去了該怎麼辦啊？」

「他渾身都傷了，還能有力氣掙脫不成？」

哦，說的也是。我恍然大悟，點頭贊同了銀月的提議。

說完便做，開始用被子把老人綑了起來，包成一個大粽子。

銀月貌似還不放心，把病床旁邊的窗簾扯了下來，裹在被子外面，綁得紮紮實實的，生怕老人會突然跳起來。

綁完還不夠，還把枕頭套拆了出來，裹成一團，塞進了老人的嘴巴……

我有些不忍，看了看病房裡的時鐘，現在才四點，「等到九點前半個小時再塞吧，這也太可憐了。」

窗外一片明媚，與醫院裡的詭異格格不入。我嘗試推了推窗，發現打不開。

窗外的馬路上一輛車子都沒有，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銀月和病床上的老人。

我想阿娘了，便唱起那首小曲兒。

歌喉實在是與我阿娘相差太遠，我能看到銀月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可我不管，誰叫他之前惹我生氣。

他倒也不說我唱歌難聽了，只是離了我遠一些，看著窗外發呆。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叫呀叫，牠在說甚麼？呀，原來是在叫伴兒。牠高聲叫：伴兒來，伴兒來，你在哪裏呀？我在等你飛過來，飛過來。」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唱呀唱，牠在唱甚麼？呀，原來是在喚伴兒。牠高聲唱：伴兒呀，伴兒呀，迷路了不要緊。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我想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冷冷清清的詭異醫院。

我嘆了一口氣。要是我也會阿爹的那些法術就好了，比如畫符啊甚麼的，肯定不到一分鐘就解決這個問題了。

小時候我雖然不常生病，但要是得病了，總會是一場大病。那時候阿爹都會弄符水給我喝，在關公神壇前拜三次，喝了符水後再拜三次。

我喝完過了幾分鐘就覺得很睏，睡一覺出了一身汗，便痊癒了，很是神奇。

就這樣，我和銀月沒怎麼說話。他在病床旁邊的凳子上閉目養神，我坐在另外一張凳子上無聊地發呆，偶爾唱一唱小曲兒。

我睡著了，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我只知道我睡著之後，是被一陣尖叫驚醒的。

那聲尖叫，帶著沙啞，卻又帶著尖銳，總之就是很難聽刺耳的尖叫。我嚇得從凳子上彈起來，卻發現病床上的老人和銀月早已經不見蹤影，病房的門大刺刺地開著，生怕沒人知道有人在病房裡。

「呀！」

我驚呼一聲，想也沒想，便跑了出去。

開玩笑，文件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寫了，元兇是會殺人的。剛才那聲尖叫，不就是老人發出來的嗎？

元兇已經出現了，銀月也不見了，應該是去追那老人了。也不知道為甚麼那老人力氣如此大，竟然真的掙脫了束縛，連嘴裡塞得緊緊的布團都吐了出來，大叫著跑出了病房。

我又急了，銀月要是碰到元兇，元兇殺了老人不夠，還要把他殺了怎麼辦啊？我不想一個人孤伶伶地待在這裡，雖然他說話有時候很氣人，可我不想他死。

我唯一能依靠的正常人只有銀月了，要是他死了，獨留我一個人在這裡迷迷糊糊地轉，我肯定會瘋掉的。

我只能靠我剛才聽到的聲音方向跑過去。走廊好長啊，我看看號碼，便愣住了。

我明明是往裡跑的，病房門號的數字理應越來越大才對。可是現在在我面前的門號，卻是502號房。

我喘著氣，下意識抓緊了我胸前的平安符項鍊。項鍊冰冰涼涼的，像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害怕。

尖叫聲也不在了，走廊上安靜得可怕。這下我又一個人了，我只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忽然，我好像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吱──吱──」

像是金屬的刀在地上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又細又尖，越來越近，我耳朵有些發疼。

我害怕極了，是元兇嗎？它殺了銀月和老人嗎？

我的手在發抖，我從來都沒有那麼害怕過。我咬著牙，腳步匆匆地來到電梯門前，按下按鈕。

快點，再快一點……

我煎熬地等待著，電梯門開了，我跑了進去，拼命地按下關門的按鈕。門關得很慢，最後剩下一絲縫隙時，我終於看到了從走廊緩緩走來的一道身影。

她有長長的頭髮，跟我一樣都是女生。可是我看不到她的臉，因為她戴著一個面具。

那個面具好恐怖，畫出來的嘴角裂開到耳根。眼眸彎彎的在笑，那個笑是冷的，我感覺不到一絲笑容應該有的溫度。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尖叫出來。胃裡一陣陣作嘔，我看到了，我看到那個女生，手裡拿著一把大彎刀，上面都是暗紅的血跡，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路。

電梯門終於關了，我按了14樓，那是離5樓最遠的地方。電梯上升得很慢很慢，我坐在地上，豆大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阿娘，阿爹，還有哥哥，我想你們了。

你們在哪裡？

我想回家，我想下一秒睜眼，就看到阿爹摸摸我的頭，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我想去找客廳裡神壇上的關公，跟祂說我遇到好可怕好可怕的夢，雖然祂不會說話。

我只能又唱起那首小曲兒。電梯裡圍繞著我的歌聲，唱著唱著，我便慢慢地冷靜下來，沒有那麼害怕了。

「叮！」

電梯門開了。我探頭望出去，依舊一個人都沒有。很安靜。

我走了出去，第一次覺得這種寂靜的環境是安全的。那個拿著刀的元兇不在，可是我找不到銀月和老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病房前，敲了敲門。病房裡沒有任何回應，我嘗試推了推，卡達一聲，門竟然開了。

病床上好像躺著一個人。

我抓緊平安符項鍊，輕輕地走了過去，一步一步地靠近著。我終於來到了病床前。

「阿娘？！」

我驚呆了，這不可能，阿娘明明已經被關公接走了。難道阿娘被困在這裡了嗎？

我壓抑著激動的情緒，輕搖著阿娘的肩膀。她睡得很熟，我搖了一陣子，她的眼皮才動了動，緩緩打開。

「阿娘……啊！！！」

阿娘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漆漆的洞！

阿娘，我的阿娘，是甚麼東西讓你失去了雙眼？

「阿娘，我是辰辰啊，你認得我的聲音嗎？」

阿娘不說話，只是牢牢地「望」著我的臉。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好冰啊，像冰塊一樣冷，像我的心一樣寒。

「我可憐的女兒……你快走……」

阿娘說話了。她的聲音變得很沙啞，很低沉，而且還在發抖。

「阿娘，我出不去。」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阿娘，關公不是把你接走了嗎？你怎麼……」

「……」阿娘不再說話了，她艱難地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掃過我的眼皮。

很冷很冷，寒意透進了骨肉裡，陣陣發寒。

「辰辰，乖。去找你阿爹和哥哥，去找關公，別待在這裡了。」阿娘又開口說。

「阿娘，我出不去，我出不去啊。我找不到阿爹和哥哥。」

「只要你願意，你就能出去。」阿娘說的話很奇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阿娘，你認識一個叫銀月的人嗎？」我想了一下，才問道，「他長得好生俊美，銀色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頭髮也是銀色的。」

「不認識。」阿娘緩緩回答，突然「看」向我的胸前，「辰辰，你的平安符碎了。」

「啊？」

我很奇怪地鬆開手，完整的平安符項鍊靜靜地躺著，哪裡有半點碎裂的痕跡？

「阿……阿娘，我先走了，我去找阿爹和哥哥。」

我覺得好不對勁，找了一個藉口，跑出了病房，並把門關上。

我又在門外仔細地檢查平安符，確認真的沒有碎裂的痕跡後，鬆了一口氣。

突然，身後的病房門再次打開。我嚇了一跳，退後了好幾步，便發現阿娘靜靜地站在門口，兩個黑色的眼洞牢牢地盯著我。

「辰辰，你的平安符碎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去找阿爹把平安符修好……」我越來越害怕，說話越來越小聲。

「很危險，你不要亂跑。」阿娘往前走了一步，冰冷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腕。

「好痛！阿娘，不要！」

我尖叫一聲，「你不是阿娘，阿娘才不會這麼抓我！」

「辰辰……」

「你不是！！！」我的恐懼簡直達到了頂點，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甩開，「你不要碰我！」

「外面，很危險。很危險。」阿娘被我甩開，看著我，站在原地不停地喃喃著。

我沒辦法，只好再次按下電梯的按鈕。我渾身發抖，很怕眼前的阿娘會再來抓我。

阿娘再也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看了好久好久，直到電梯門重新打開，我跑了進去，拼命地按下關門鍵。

她就這麼一直看着我。

我在電梯裡崩潰地哭了出來。

好可怕，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找不到銀月，他把我丟下了，或許他已經被元兇殺死了。

我又按下了10樓。

電梯到了10樓，我又關上門，再按8樓，我就這樣在電梯裡渾渾噩噩地上下來回著，麻木地反覆按著樓層按鍵。

直到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我一輩子都要這樣在電梯裡上下來回，有一個聲音在8樓傳來。

「藍星辰！喂！別關門！」

我恍惚地按下開門的按鈕，看到銀月喘著氣從走廊裡跑來。

我突然很害怕，這個銀月，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身邊沒有老人，老人是被元兇殺了嗎？

「你跑去哪裡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咦？你又哭鼻子了？」銀月跑進電梯，按下關門的按鈕。

「我才要問你跑去哪裡了！」我回過神來，對他大吼道，「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我還遇到了好可怕好奇怪的東西！」

「你……你待在病房裡就好了呀……呃，那老人力氣很大，趁我不留神就掙開束縛跑了出去，我只能追出去，把他控制住，但怎麼也塞不住他的嘴巴。所以我就把他綁在我背上到處跑，吸引元兇。」銀月顯然被我嚇到了，連忙解釋。

「……」我說不出話來。

也對，我不該那麼多事的。

我突然覺得好累，不想跟他說話。

銀月沉默了一下，繼續小聲說：「老人很好，沒有被殺掉……時間過了後，元兇也不見了，我回到病房找不到你，便一層層地找，也找不到。最後我發現電梯有些異常，便在這層蹲你……」

「謝謝。」我語氣很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無理取鬧。我覺得很納悶。銀月也不出聲了，悻悻然地閉了嘴。

我想回家，可是我回不了。「阿娘」說只要我願意，我就能從這個鬼地方出去，簡直是一個荒唐的謊言。

銀月輕輕地把我拉出了電梯，我也不鬧，安靜地跟著他回去。

他突然往我的手心裡塞了一顆糖果。

我不說話，用力地把糖果甩他臉上。

他少有地沒有再說我，只是默默地撿起糖果，又塞進我手裡。

我倆就這麼悶聲地把一顆糖果甩給對方，又塞給對方，像是兩個滑稽的默劇演員，可惜沒有觀眾。

最後我丟累了，拆開包裝紙，把糖果吃了進去，狠狠地嚼著。還是那股難吃的菠蘿味，但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銀月就這麼看著我把糖果吃掉，趁我專心地嚼著難吃的菠蘿水果糖，把我拉進509號房，關上了門。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銀月摸了摸我的頭，我翻了一個白眼，拍掉他的手。我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下不為例！」

「好啦，好啦，不會再有下一次了。」銀月悻悻地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這次是我做得不對。」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重新入睡的老人，皺起了眉頭。

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指著老人，向銀月問：「欸，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他的病患衣服有個牌子寫了，好像是叫……陳曉東？」

「陳曉東？」我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

「怎麼了，你認識他？」銀月看到我若有所思的的表情，問。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皺眉想了想，還是想不起來熟悉這個名字的原因。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唄，你累了那麼久，是該睡一下休息休息。」銀月向我提議。

我眨了眨眼，覺得銀月說的話不無道理，便坐在凳子上，閉眼睡了。

或許是真的太累了，我沒過幾分鐘就沉入了夢鄉。

腦袋昏昏沉沉，我睡得其實不是很安穩。畢竟被嚇了好幾次，我又不是甚麼膽子大到連殺人犯都不會怕的地步，睡得不安穩是正常的。

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一陣歌聲。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唱呀唱，牠在唱甚麼？呀，原來是在喚伴兒。牠高聲唱：伴兒來，伴兒來，迷路了不要緊。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呀，它在唱阿娘的歌。

……咦？

是誰在唱阿娘的歌？

我努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空白，可是歌聲就像圍繞在我身邊一樣。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的肩膀突然一沉，我渾身一僵，有人搭住了我的肩頭。

「迷路的鳥兒，我在這裏呀。」一道輕快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近在眼前的詭異面容，愣住了。

那個嘴角裂開至耳朵的森寒笑容，那個透著陣陣寒意、彎彎的笑眸……

我隨即尖叫起來！

是那個戴著面具、單手拿著佈滿血跡的大彎刀的女生！

「哇啊啊啊啊啊！！！」

「哎！！！！」

我懵了，看著眼前被我嚇到從凳子上彈起來尖叫的銀月，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噩夢啊……看來我是真的被嚇得不清。

銀月現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白痴一樣。唔，好討厭！他剛才不也被嚇到了嘛！還不允許我被嚇到了嗎？

不過，病床上的老人睡得真沉，竟然沒有被我們嚇醒……

我真的嚇壞了，連忙拉著一臉嫌棄的銀月，嘰哩瓜啦地說我剛才做的噩夢有多可怕。說完不夠，還說起了昨天我遇到阿娘的事情。

銀月很出奇地只是靜靜地聽著我說話。待我說完看向他，發現他的眼神很複雜。

這讓我很困惑：「怎麼了？」

「你哥哥，是甚麼樣子啊？我帥還是你哥比較帥？」銀月抓了抓他那銀白色的頭髮，問。

「甚麼啊！你認真一點啦！」

我不禁氣急，都甚麼時候了，竟然還在關注我哥是不是比他帥！早知道剛才跟他說的時候就不強調我哥很帥了……

「哼！總之……總之比你帥！他……」

我叉著腰，正想說說我哥的樣子，讓銀月嫉妒嫉妒。可是我突然不說話了，呆在了原地，整個身體就像陷入了冷凍庫，開始發冷，冒出寒氣。

我哥……

他的樣子，我想不起來了……

怎麼會這樣？！

「牠高聲唱：伴兒來，伴兒來，迷路了不要緊。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我的頭突然好痛好痛，而且我還聽到了有人唱歌。難道我出現幻聽了？

「他甚麼？他比我帥？」銀月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歌聲又消失了，病房裡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

「他……他可比你帥多了！」我勉強露出一抹笑容回答。

「……喂，怎麼回事啊你？你臉色好差。」銀月顯然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我現在的臉肯定是蒼白的吧，因為我只覺得手腳都很冷很冷。

我忘記哥哥的樣子了，他的身影在我腦海裡模糊一片，壓根就看不到樣貌。我要崩潰了。

「我……我記不清……」

「記不清？」

「我不記得我哥長甚麼樣子了。」我抱著頭，驚恐的情緒幾乎要將我吞食殆盡，冷汗漸漸地流了下來。

「那名字呢？」銀月抓住我的肩膀，「藍星辰，振作點！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臉白得像白紙一樣！」

「……藍……藍冰……對，藍冰。」我努力地搜索著記憶，終於想起了我哥的名字。

太好了，至少我沒有遺忘哥哥的名字……

「可能是這個空間影響到你了吧？」銀月皺起眉頭，「難道待得越久，你的記憶就會越發的……少？」

「我不知道。阿娘說我要是想出去，我就能出去。」

我用力地扯著自己的頭髮，「可我真的很想回家，出去這個鬼地方，我就是……走不出去。」

「……」銀月沉默了一下，「那你還記得你阿爹、阿娘的樣子嗎？」

我點點頭。我還記得，都記得。我不想忘記他們。

「牠高聲唱：伴兒來，伴兒來，迷路了不要緊。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我的頭又痛了。我緊緊地抓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符，太陽穴突突地跳，隱隱作痛。

我覺得好生難受。

「我好像出現幻聽了。」我喃喃道，「我聽到有人唱歌。唱的我阿娘的那首小曲兒。」

眼前一陣發黑，我能看到銀月很焦急地在跟我說話。可我甚麼都聽不到。

我昏過去了。徹底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到病房的門開了，那個面具女生拖著長長的大彎刀，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了進來。

我看到她伸手摸我的頭。她的手，好生冰涼。

我聽到她在喃喃自語，說：「迷路的小鳥兒，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銀月好像要阻止她，但那女生卻舉起了大彎刀。我抓了抓脖子上的平安符，卻發現我甚麼都沒有摸到。

再之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

等我再次醒來，是躺在了一個病床上。

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很難受，開口叫銀月的名字，可是銀月沒有回應我。

我揉了揉眼睛，看見床邊站著一個人。我尖叫一聲，哭了出來。是那個面具女生，是那個文件上所說的元兇。她把我帶走了，銀月不知道去哪了。

「你……你把銀月殺了……」我渾身發抖。

我要瘋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那女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看透一樣。我縮在被子裡，不懂她為甚麼遲遲沒有動作。

難道她是變態殺人魔，要把我折磨得半死不活後再殺了不成？

我越想越害怕，病房裡的冷氣幾乎要把我凍僵。

「我沒有。」

女生突然說話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一個機器人在說話。

我呆了一下，怔怔地抬頭看她。那雙彎彎的笑眸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我沒有殺他。」

「那……他去哪裡了？」

「……」女生沒有回答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不說話了，縮成一團，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做甚麼。

「你難過嗎？」女生突然問。

「難過，因為你很可怕。」我小聲地回答。

「你害怕我。」女生淡淡地說。

我不說話。我倆就這麼大眼瞪小眼，雖然我看不見女生面具下的眼睛。

「迷路的小鳥兒，你該醒了。」

女生似乎耗盡了所有的耐心，冰涼的手緩緩攀上我的脖子。

我掙扎起來，可她的力氣特別大，掐住我的脖子，越掐越緊。

「你隨我歌聲飛過來，飛過來……」

女生輕輕地唱著歌。

「飛過來，飛過來。」

……

我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我似乎看見神壇上關公的臉被濺上了鮮紅的血，慢慢地往下流。

那是誰的血？我一時記不起來。

我似乎看見了陳曉東那猙獰可怖的臉。

我似乎聽到了一聲悶哼和倒地的悶響。

可我還是一時記不起來，是誰倒地死去。

……

阿爹今天喝了好多酒。

我不懂阿爹為甚麼會喝酒，阿爹給我喝過一點點，我覺得很苦很苦，根本就不好喝。

哥哥扶著阿爹去房裡，替他蓋上被子。阿爹口齒不清地說著夢話，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哥哥，阿爹又喝了好多酒。」我說。

「嗯，我知道。我先去煮醒酒水給阿爹，你快去睡。」哥哥摸了摸我的頭，「晚上十二點了，你明天還要上課。」

「好。」我聽話地點頭，「那……陳叔叔怎麼辦？」

哥哥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睡著的男人。

「反正他累了，今晚便讓他睡在我們家吧。他這麼搖搖晃晃地回去，估計在半路就得摔倒出事。」

哥哥嘆了一口氣。阿爹的朋友姓陳，我們都叫他陳叔叔。

阿爹和我們說過他有輕度的精神病，需要定期吃藥。

我一直都不敢把心裡的問題問出來，怕阿爹和陳叔叔不高興。

就算只有輕度的精神問題，也可以喝酒嗎？

不過阿爹和陳叔叔都喝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沒有事情發生。或許是我擔心得太多了，十多年來，陳叔叔都很疼我們，像對著親兒女一樣好。

我回房睡了，不過還是睜著眼，等了哥哥好久好久。哥哥一直都還沒回房間，我等得太睏了，終於睡了過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被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吵醒。接著便是碰碰碰的悶響，阿爹好像在和陳叔叔說著甚麼，喊得很大聲，可我聽不清內容。

我坐了起來，睡在上鋪的哥哥也醒了，輕手輕腳地爬了下來。

「哥哥，阿爹是不是和陳叔叔吵架了？」我問。

「噓。」哥哥皺緊了眉頭，「乖，睡覺。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哥哥出去了，開門的時候我聽到了阿爹在大喊。

「曉東！是我！」

「哧──！」

我好像聽到阿爹痛苦地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哥哥回來了。他關上了門，看到我仍然沒有睡回去，竟然焦急了起來。

「辰辰，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外面太吵了。」我委屈地控訴著，「哥哥，阿爹和陳叔叔吵得好厲害。」

「嗯，對。」

哥哥的笑容和平常有些不一樣，很僵硬。可能是被嚇到了吧？因為我也被嚇到了，阿爹和陳叔叔吵架吵得很大聲。

「辰辰。」哥哥來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哥哥待會出去勸一勸阿爹和陳叔叔。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好嗎？不然阿爹和陳叔叔看到你還沒睡，會不高興的。」

「知道了，哥哥。」

我乖乖地答應了。

哥哥又出去了，接著外面傳來哐噹哐噹的聲音，好生嘈吵。我在床上玩著我的企鵝布偶，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等哥哥回來。

很快，外面安靜了下來，也沒有人說話了。哥哥是不是勸好阿爹和陳叔叔了？

這應該是阿爹和陳叔叔吵架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吧。之前他們也不是沒吵過，可是吵的時候沒試過哐哐噹噹地摔那麼多東西。

我下了床，悄悄地打開了門。

一股難聞的鐵鏽味鑽入我的鼻腔，我愣了愣，不詳的預感在我心中炸開。

我打開了門，走了出去，踩到了一地的水。

我好像看到我們家的門被打開了，客廳一片黑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想了想，摸索到開燈的開關，噠的一聲，我看到了好多好多鮮紅的水。

這鮮紅的水有些涼了，但還是有點溫溫的。

我突然明白了，這哪是甚麼水，分明是血。

是阿爹的血。

我腦袋一片空白，阿爹躺在地上，胸膛都是刀傷。他那眼睛無神地半開著，像是在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看著神壇上的關公，像是在看著門的方向。

關公的臉被濺上了新鮮的紅色。

我靜悄悄地越過阿爹的身體，走到門口。

「哧──哧──」

「嗚……嗚……」

我看到了。

我聽到了。

陳曉東拿著菜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手起刀落，砍在哥哥的胸膛上。

哥哥的血，流遍了整個走廊。鄰居的門緊緊關著，沒有人發現走廊上的事情，因為他們還在睡覺，根本就聽不到哥哥的呼救。

或許哥哥沒有呼救過。他知道我要是聽到了，肯定會急急忙忙地從房間裡跑出來。

我看到了。但陳曉東似乎太專注，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的我。

或許他一時忘了，還有我這個人。

陳曉東的眼睛一片混濁，我知道，我知道他現在並不清醒。

我慢慢地退後，關上了燈，回到房間裡，安靜地關上了門。

「嘔──呃。」

我壓抑著我的乾嘔聲，我的腳底是濕的，房間裡瞬間充滿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的臉頰滑過熱熱的液體。

我昨晚就應該說阿爹，不要讓陳叔叔比平時多喝幾杯酒。

我應該勸哥哥不要出去的。

關公的臉被阿爹的血弄髒了，哥哥銀白的頭髮被血染紅了，很難看。

我的阿爹，我的哥哥，他們流了那麼多血，肯定很痛很痛。

他們死了。

被陳曉東殺死了。

啊，阿爹的房間，收藏了一把大彎刀。

我重新站起來，又靜悄悄地開了房間的門。陳曉東還在外面，我輕輕地走進阿爹的房間，將掛在牆上的大彎刀拆了下來，花了我好一頓功夫。

我竭力地拿著大彎刀，用力地將它提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向陳曉東的背後。

陳曉東終於察覺到了異樣，轉過頭來，我看到了他那沾著鮮血的臉，是多麼的猙獰恐怖。

他站了起來，我的手顫抖著，覺得手裡的大彎刀好重好重。

陳曉東手裡的刀反射出清冷的光，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不知道為甚麼，我扯出了一抹笑容。像哥哥先前那樣僵硬的笑容。

「……陳叔叔。」

「哧──！」

大彎刀劈向了他的腰。他搖搖晃晃地掙扎，倒在了地上，混濁的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可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做口型。

他在說甚麼呢？我看著他的口型。

啊，我知道了。

他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直在說。

我一直在抖。

我奮力抽出刀，再度揮下去。

「哧──！！」

這一刀，劈在了他的胸膛上。

「哧──哧──哧──」

我不知道我揮了多少次刀。

我手臂很酸很痛，他不再說話了，血流了一地。他不再說對不起了。

他死了。

大彎刀跌在地上，哐噹一聲巨響。我慢慢地蹲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陳曉東的臉。

他的胸膛血肉模糊，和阿爹哥哥一樣。

我在地上爬，爬到哥哥面前。他的表情很痛苦，拳頭緊緊地握著。

我摸了摸他的臉，想擦掉他臉上的血。可我的手剛才已經沾滿了血，沒有用。

我只好扯下我衣服上乾淨的部分，替他擦臉。

我又爬回去客廳那裡，擦掉阿爹臉上的血。

最後我也擦了擦關公臉上的血，跪在神壇前，呆呆地看著關公。

「關公，我想唱歌了，我想阿娘了。」我說。

「鳥兒飛呀飛，累了停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叫呀叫，牠在說甚麼？呀，原來是在叫伴兒。牠高聲叫：伴兒來，伴兒來，你在哪裡呀？我在等你飛過來，飛過來。」

我脫下脖子上的平安符項鍊。

「哐！」

「哐！！」

「哐！！！」

我一下又一下地砸著項鍊，水晶般的外殼逐漸碎裂。裡面的符紙跌落在地上，被血液染紅，上面用硃砂寫的字被血液侵蝕、消失。

阿娘說，平安符能保我平安。

阿爹說，平安符一定能保佑我平安又開心。

哥哥呢？那時候哥哥不肯戴這種東西，說項鍊是我戴了才好看，他戴了肯定很醜。

我嘴角微微扯起，咯咯地低笑起來。

「可是，關公。」

我抬頭，神壇上紅色的燈光照著我的臉。

「我不想要這種平安。」

……

面具女生不再掐我了。

我躺在床上，悶悶地笑了起來。

面具女生也笑了，揭開了面具。那是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這是……第幾次了？」我笑著，哭著，問。

「我不知道。」另外一個我回答，「我們待在精神病院三年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一會兒。「哥哥來找我了。」

「你剛才叫他銀月。」她笑得很厲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你以為我殺了他。」

「我還以為我記不起他的樣子。但是他就站在我面前。」

我說完摸了摸我的脖子。那裡甚麼都沒有。

「阿娘說了，平安符早就碎了。」她看到我的動作，說。

「嗯，我知道。我早就沒有家了。」

我拿起她揭開的面具，戴在臉上。沒什麼感覺。

「我早就回不去了。」

我笑了，在面具裡低聲地唱起了小曲兒。

我永遠都找不到我的阿爹和哥哥了。

……

｛病人姓名：藍星辰｝

｛病症：重度精神分裂症、妄想症等｝

｛入院原因：20XX年XX月XX日發生某宗殺人案，病人受到重大刺激後誤殺殺人犯，其後精神狀況急轉直下｝

｛病人具有極高的攻擊性行為，需穿著拘束衣及定時注射安眠藥｝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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