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嵐在第三個約會對象說「我覺得我們進展太快了」的時候,沒有哭。
她在對方的廁所裡補了口紅。燈光太白,白到臉上所有瑕疵都像被審問。鏡子裡那張臉塗著新買的口紅,上上個約會對象說他喜歡偏粉的。上上上個說喜歡霧面。上上上上個說不塗最好看。她每一個都記得,又好像每一個都不確定有沒有這個人存在過。
她把口紅收進包包,拿出手機。刪掉對話框。點開交友軟體。照片一張一張滑過去。左邊,右邊,右邊,左邊,左邊,右邊。手指的動作精準得像機器,眼睛其實沒有在看。配對成功的通知跳出來的時候,她正在想明天早餐要吃什麼。
「嗨。」對方秒傳訊息。
小嵐看著那個嗨字,大概發呆了十秒。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不想去看。
廁所外面,第三個約會對象大概還坐在沙發上等她出來。她不太想開門。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懶。懶得解釋,懶得面對,懶得看對方那張試圖溫柔但其實很尷尬的臉。
每個人說「我們進展太快了」的時候表情都差不多,眉頭皺一點,嘴角癟一點,眼神誠懇一點。她知道那個表情的背面是什麼,背面是「我沒有那麼喜歡妳」,只是沒人敢說。
她在廁所多待了五分鐘,滑了一下IG,按了幾個讚,回了一則朋友的限動。然後開門走出去。
「我還以為妳掉進馬桶了。」第三個約會對象說。
「差一點。」小嵐拿起沙發上的包包。「那我先走了喔。」
「嗯,好,路上小心。」
她關上門的時候心想,連句「我送妳」都不敢講。真煩
走出公寓,外面下雨了。那種不大不小最煩的雨,撐傘嫌麻煩,不撐又會濕。她在騎樓站了一下,拿出手機,看到交友軟體的通知還在上面掛著。「嗨」還在那裡,沒有第二句。小嵐點開對話框,打了「嗨」回去。
對方秒回:「今天過得怎麼樣?」
她看著那行字。過得怎麼樣。她要怎麼回答。剛被甩,在廁所待了十五分鐘,外面下雨,我沒帶傘,我的人生像一本塗改太多次的筆記本,每一頁都有人名被劃掉,畫到紙都破了,我還在上面繼續寫新的名字,因為我不敢看到空白的頁面。
「還不錯啊,你呢?」她打字。
發送。
小嵐今年二十六歲,談過幾段戀愛她從來不數。不是因為記性不好,是因為定義不了。認識兩天在一起算嗎?在一起兩個禮拜就分手算嗎?中間重疊了一個禮拜的那兩個又怎麼算?她的人生如果用感情狀態來畫時間軸,會長得像心跳停止的病歷,密密麻麻,找不到規律。
她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和一個學長在一起。學長很普通,有穩定的工作,週末會去菜市場買菜,晚上會把襪子翻好放進洗衣籃,衣櫃裡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小嵐那時候覺得這應該就是了吧,正常人的正常生活,她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那段時間她過得很規律。禮拜一到禮拜五上班,禮拜六去學長家,禮拜天睡到自然醒,兩個人去樓下早餐店吃蛋餅。學長吃蛋餅要加醬油膏,她吃蛋餅加甜辣醬,這件事她知道。學長也知道她咖啡只喝熱的,鮮奶要加兩匙糖。
她什麼都知道,但知道到後來,她開始害怕。
害怕什麼?害怕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她覺得自己在演一場戲,角色是「穩定交往中的女朋友」,劇本是「週末去男友家過夜,一起吃早餐,聊工作,聊未來,聊明年要不要一起去日本」,她台詞都背好了,表情也都到位,但導演一喊卡,她走回家的路上,會突然蹲在路邊哭。
不是因為不愛。是不確定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愛。
她愛他嗎?應該是愛的,因為他對她很好。那她為什麼每天晚上躺在他旁邊的時候,心跳會快得像要逃命?為什麼她看著他睡著的臉,腦袋裡想的是「我該走了」?
某個凌晨三點,她真的走了。穿上衣服,輕手輕腳關上門,站在學長公寓的走廊上,電梯叮一聲打開,裡面的燈光把她照得很蒼白。她走進去,按下1樓,電梯門關上。手機在包包裡震動,學長醒了,打了電話來。她沒接。
從此再也沒接。
她後來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過這件事。朋友問起,她就說「個性不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凌晨三點她逃走,不是因為不愛學長,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飛蛾被釘在標本框裡,旁邊的標籤寫著「學長的女朋友」,她快不能呼吸了。
之後她變成了現在這個版本的小嵐。
分手隔天就能出去約會,失戀兩個字不存在她的字典,悲傷這種情緒不寄放,寂寞用交友軟體取代。朋友都說她過得很精彩,週末永遠有局,照片永遠有不同的人,永遠笑得很大聲。
但沒有人知道,她去約會不是因為想約會,是因為她不敢不約會。
空白下來的晚上太安靜了。安靜的時候她會聽到腦袋裡有很多人的聲音。那個說她太黏的,那個說她太冷的,那個什麼都沒說就消失的。還有她爸。
她爸在她十歲那年搬出去。那天是禮拜六,她記得爸爸站在玄關,穿好鞋子,轉頭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隻被留在紙箱裡的小狗。他說「爸爸還是愛妳的」,然後門就關上了。每個月十五號,戶頭裡會多一筆錢,數字從來不少。她爸用匯款紀錄來證明他還在。
她後來才明白,錢給得準時,不代表人也會在。也或許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弄太清楚。搞清楚的話,那筆錢就不能假裝成愛了。
上個月的某個禮拜二晚上,小嵐跟一個才認識五天的男生去吃火鍋。男生很帥,很高,不太會聊天,但笑起來眼睛很好看。
火鍋的煙一直往上飄,隔著煙看他的臉,像隔著一層很薄的霧。小嵐突然想到,她不認識這個人。他喜歡什麼電影、怕不怕蟑螂、小時候的志願是什麼、難過的時候會躲起來還是找人說話、第一次失戀的時候有沒有哭,她全部不知道。
但她卻可以在吃完這頓飯之後,帶他回家。
這個念頭讓她握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中。對面的男生正在講他當兵的事,什麼成功嶺什麼連長,小嵐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妳怎麼了?」他停下來,隔著煙霧看她。
「沒事。」小嵐笑了笑,把涮好的肉夾進他碗裡。「只是有點燙。」
她把那片肉放進他碗裡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碗的邊緣。很燙。燙到她縮了一下手,然後發現自己那個當下想的竟然是:如果現在把手放在那個碗上,燙到起水泡,她是不是就有理由可以不用跟他回家了。
她沒有這樣做。她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可樂,冰的碳酸從喉嚨衝上去,嗆得她眼眶有點濕。
「欸,」她放下杯子,「你相信有人會對談戀愛上癮嗎?」
「什麼意思?」男生嚼著肉,一臉困惑。
「沒事,當我沒說。」
那天晚上她沒有帶他回家。他們在捷運站門口說再見,男生說要不要送她,她說不用,她家在附近,走路一下就到。其實要走二十分鐘,但她覺得這段路需要一個人走完。
路上經過一間還開著的書店,她走進去晃了一圈。書店裡沒什麼人,只剩下櫃檯的店員在打呵欠。她走到新書區,隨便抽了一本,翻了幾頁,什麼都沒看進去。但紙張的味道很好聞,油墨和紙漿混在一起的那種,很像小時候躲在書店角落看故事書的味道。
她把書放回去,走回家,洗了澡,吹乾頭髮,關燈,躺在床上。
房間很安靜。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交友軟體的通知閃了兩下,螢幕的光透過邊緣溢出來,在黑暗裡亮了一小塊。她沒有伸手去拿。
她看著天花板,發現今天的安靜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安靜會咬人,像有一群螞蟻在心裡爬,密密麻麻,癢到發慌,逼她一定要打開手機,一定要找到一個人,一定要讓某個聲音填滿這個房間。
但今天的安靜沒有咬她。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腦海裡沒有浮現任何人的臉。沒有那個說她太黏的,沒有那個說她太冷的,沒有那個凌晨三點逃走的自己,也沒有玄關那扇關上的門。
就只有她自己。
她覺得這樣好像也可以。
窗外還有雨聲,很小,打在遮雨棚上答答答的。小嵐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手機在床頭櫃上又閃了一次,交友軟體的配對通知,綠色的小光點。她沒看到。
她正在夢裡,夢裡有一間很亮的書店,她站在書架前面,把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放進購物籃裡。
封面是全新的。什麼都沒寫。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A63K2x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