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強的食指 - 第5話　鄰家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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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巷子口。

無袖白襯衫，藍色牛仔褲，過耳的長髮。在半昏黃的路燈下，一個亭亭玉立的身影朝我快步走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多血？」

由於背光的關係，我還看不清楚她的臉。

但光聽聲音我就知道是誰——這個帶著一點點鼻音、語尾總是微微上揚的少女嗓音，是我從她國小四年級開始就熟悉的聲音。

「沒事的，小惠，我沒受傷。」

我捲起袖子給她看看我的手臂。

剛剛血流如注的那條右手臂，現在皮膚完好，連一點疤都沒有。雖然袖子內側還沾著一些已經半乾的血漬，但那些血——按照剛剛那隻爆頭野犬被升級回血洗掉一切的邏輯——應該也都不算是我自己的了。

她走到我身邊。

她那秀美的容顏在路燈下，像極了一尊黃金雕刻的女神像。瀏海被夜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微微泛著水光，盯著我手臂上那一片刺眼的紅。

「可是，這麼多的血⋯⋯」

小惠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臂一吋一吋的檢查。

長長的睫毛下隱然有點淚光，看起來她真的很擔心。

但這個距離感——超過朋友的距離了。

她靠得我很近，近到我都聞得出來她今天用什麼洗髮精洗頭——有一股清新的白麝香乘著她的體溫飄過來。

我滿懷著罪惡感的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不行！

我絕對不能對這個像是妹妹一樣的鄰家女孩起邪念！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四年級，每天背著一個比她整個身體還要大的書包，跟在我屁股後面叫「小林哥小林哥」。她家爸媽工作忙，常常是我帶她去買飯、教她寫作業。我看著她長大的——這種對象我不能下手，這種對象我下了手就是禽獸不如！

「這不是我的血。」

我輕輕拉開她的手。

既然她看得到這些血，那可以證明我剛剛的遭遇並不是純粹的虛擬遊戲——我剛剛肯定遭受了某種不正當的惡意軟體攻擊。

不過我很納悶，這個軟體到底是怎麼弄到那三隻狗的？

莫非這個程式有辦法駭入寵物晶片裡，甚至還能藉此操縱動物的行為？

現在有這種技術嗎？

⋯⋯不對。三隻流浪狗不太可能有寵物晶片。但即使是無主的狗，要讓三條動物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按照特定攻擊腳本撲向同一個人——這需要的不只是駭客技術，還需要某種對動物本能直接介入的能力。

而且，那個系統還讓我真的受傷了，也讓我有力氣用一隻手指幹掉三條狗⋯⋯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到底能不能只靠幾行程式語言就做得到——

同時，我也很擔心：

我如果殺了這三條是某人的寵物狗，那麼除了法律問題，更重要的是——道德問題。這等於是我帶走了某一個人重要的家人。

那種痛苦我懂。我老家那隻黑柴離開的時候，我足足消沉了一個月。

⋯⋯不對，這個現在不能糾結。

「這些血不是我的血。」我用乾淨的左手拍了拍小惠的頭。

「那，這麼多血是怎麼來的？」小惠歪著頭，不太相信地看著我。

「就是那三隻死狗的血。牠們攻擊我，我不得不把牠們⋯⋯」

⋯⋯這該怎麼解釋啊？

怎麼可能有人相信我用一隻指頭就解決了三條野狗？光是想像我認真說出「我把第三隻狗的舌頭當子彈彈出去貫穿牠後腦」這句話，我自己都覺得我應該去精神科掛號了。

「三條死狗？在哪裡？」小惠懷疑的四處張望。

「不就在那裡嗎？」我指著路邊。

「那裡有⋯⋯野狗？」

小惠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我讀懂了她的表情——她什麼都沒看到。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三具屍體，明明還在那邊。第一隻倒在街燈底下，脖子凹了一塊；第二隻被我食指彈爆了腦袋；第三隻舌頭從後腦杓刺出。血跡在柏油路上反射著街燈的暖黃光，腥臭味也還在空氣裡飄。

⋯⋯但小惠完全沒有看到。

她甚至連那一灘明顯到不行的血跡都沒有看到。

「唉呀！看起來那幾隻狗受了傷就跑了，啊哈哈哈！」

為了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神經病，我胡亂編了個理由。

但⋯⋯那三條狗的屍體，明明還在那。

小惠卻看不到。

所以，這確實是個遊戲？

可是袖口上的血是真的、空氣裡的腥臭是真的、我剛剛那種失血休克前的暈眩感更是真的。如果是純虛擬的，這些東西為什麼會殘留在現實世界裡？

⋯⋯這件事的邏輯越想越亂。先不要在小惠面前露出怪表情。

『那是誰？她怎麼認識你！？』

剛剛和我對話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忽然回來了。

奇怪的是，這個程式管理員的語氣裡，明顯帶著醋意。

⋯⋯醋意？

一個遊戲系統，為什麼會在我跟一個鄰家女孩講話的時候吃醋？這是哪一條 NPC 行為腳本會內建的反應？

我不想理她，我已經下定決心等等要刪除這個遊戲了。

「我們走吧，一直停在這個暗暗的巷子裡，到處都是蚊子，感覺好不舒服。」

我拉著小惠就走。

實際上蚊子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想讓小惠繼續站在那三具她「看不見」的狗屍旁邊。萬一她不小心踩到一灘狗血，那場面我可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解釋了。

『誒，你升了三個等級，不加一下點數嗎？』

我可以感覺到，那個「陰沉女神的青睞」的標示好像起了變化，發出了微微的紅光，感覺要燒起來了。

我瞥了那個標示一眼。

⋯⋯千萬別接話——我這樣告訴自己。走在路上，如果你碰到精神不正常的人，千萬別跟他講話。

小惠一臉莫名其妙地跟著我。

『喂！混蛋！你這個死臭宅、家裡蹲、萬年尼特！別不理我啊！』

⋯⋯嗯？

她怎麼可以這樣叫我？

我哪裡看起來像個臭宅了？

我花了整個高中生涯努力地轉變自己的形象。我健身、我換髮型、我學會跟人對話的時候眼神要看對方而不是看地板。我一點也不覺得我自己現在看起來像個家裡蹲或是萬年尼特族。我身邊所有的朋友也不會對我有這種印象。

⋯⋯除非是從國中國小就認識我的人。

不然沒人會對我有這種印象。

——這個軟體⋯⋯該不會還去挖我的記憶吧？

不只是普通的個資，是我國中時期的、那種連社群網站上都不存在、只在我自己腦袋裡發霉的黑歷史。

這個年代的資訊安全實在太麻煩了。一旦神經連結被駭，等於整個人從腦皮層到童年回憶都被翻過一遍。

我愁眉深鎖地走回家門前。

小惠就住在我家對面的公寓，我和她禮貌的道別。

「謝謝你，小林哥，今天有你陪我走回來，感覺特別安心呢！」

小惠笑著跟我揮揮手。

她那個笑容跟剛剛在巷子裡擔心我的樣子完全不同，是那種少女特有的、發自內心的開朗笑容。連臉頰旁邊那兩個小酒窩都跑出來見人了。

「我沒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啦！」我微笑著回應她。

「哪有？你光是陪我走這一段，就讓我覺得心裡很踏實呢！」

「妳這小丫頭，嘴巴真甜啊！」

我刻意擺出長輩的架子。

她跟我差了至少十歲，我一定要把界線畫清楚——不只是為了我自己的良心，也是為了讓她不要在這種年紀就被一個怪叔叔的曖昧搞亂。

「哪裡小了？我都 18 了。」

小惠鼓著臉假裝生氣。

「好啦好啦！妳是成熟美人。」

我苦笑著把手指按在門口的指紋鎖上。

家門認得我的指紋，發出輕輕的「嗶」聲解鎖了。

「小林哥，等等你會上線吧？」

「你指的是⋯⋯」

「Origin Fantasy，今天我們一起去解任務吧！」

⋯⋯啊，那個。

我跟小惠最近一起在玩的 MMO。完全合法、廣告適度、登出按鈕清晰可見的那種正當神經連結遊戲。比起剛剛那個違法亂紀的糞 Game，根本是天堂跟地獄的差別。

「喂！妳不是應該要準備醫學院的入學考試嗎？」

「那個很輕鬆啦！跟你一起上線解任務比較重要！」

⋯⋯我有點擔心這個女孩的未來。

「真受不了妳耶⋯⋯」

我轉身打開門。

「你一定要上線喔！」

小惠在我身後大聲叮嚀著。

我擺擺手算是答應，把家門帶上。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我背後好像聽到了一聲很輕、很短的冷哼。

那聲音來自視野角落的「陰沉女神的青睞」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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