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VESPERS～暮鐘城》 - 序章《暮光與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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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城的鐘聲，在黃昏將盡時響起。

這裡是極西的拂菻帝國首都。

那聲音從聖城最高的鐘塔落下，先越過白牆與尖拱長窗，再掠過黑水河上將收未收的吊橋，最後沉進王廷與內政院之間那片灰色屋脊。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YuuH2JWd

鐘聲一響，聖城便慢了下來。

河港的貨船停在橋洞外，滿載香料與金屬器皿的馬車讓到石道兩旁。沿街書吏抱緊卷匣，低頭避過巡夜衛的目光。聖域高塔升起夜旗，王廷金徽在最後一線晚光裡閃過，很快便隱入暮色。

城牆後方，燈火一盞盞亮起。

溫暖、整齊，像有人在夜幕落下以前，替這座帝國重新披上一件乾淨而體面的外衣。

奧蕾莉亞站在內政院石階下，抬頭看著那片暮色。

鐘聲很好聽。

也很乾淨。

乾淨得讓人很難相信，這座城裡還有許多人的名字，被寫在追捕令、逃兵冊與軍籍除名簿上。

她收回目光，將酒紅斗篷往肩頭攏了攏。

內政院門前立著兩名院衛，深灰甲冑擦得發亮，胸前沒有王廷金徽，只有內政院的赤銅印記。其中一人的護手邊緣已經磨破，指節處反覆補過兩次，仍遮不住底下裂開的皮革。

上城區的告示說，帝國各署運作如常。

告示向來不會寫，哪些甲冑已經補到不能再補。

奧蕾莉亞走上石階。

院衛替她推開大門，卻只開了半扇。

門縫不寬，剛好容一人通過。

奧蕾莉亞停下腳步。

「內政卿在等我？」

守門侍從垂首道：「大人在等王庭調查官。」

「那就把門開全。」

侍從抬起眼，又很快低了下去。

「大人只吩咐——」

奧蕾莉亞沒有提高聲音。

「內政卿既然請王庭調查官入院，就不必讓我側身進去。」

她生得明艷，灰金色長髮束在頸後，酒紅斗篷沿肩垂落，襯得象牙白衣領格外醒目。腰間是一柄樣式簡潔的長劍，劍鞘沒有寶石，只刻著王庭調查署的銀紋。

她站在門外，不像出席宴會的王廷貴女，也不像披重甲守門的騎士。

更像一份已經送達，卻尚未有人敢簽收的調查令。

侍從終究伸手，將另一半門推開。

厚重木門向內退去，銅鉸鏈發出低沉聲響。

門後是一條很長的走廊。

兩側掛著歷代內政卿的畫像。每一張臉都端正、沉穩、克制，彷彿拂菻帝國數百年來，所有掌管戶籍、軍籍、撫卹、稅冊與行政登錄的人，都從未把任何名字寫錯。

奧蕾莉亞穿過長廊。

她沒有看那些畫像。

她看的是畫框下方的銅牌。

有幾枚銅牌新擦過，名字清晰明亮；有幾枚卻已積滿灰塵，連原本刻著什麼都難以辨認。

帝國從來不缺名字。

它只會決定，哪些名字值得被擦亮。

內政卿在書房等她。

那是一間很深的屋子。

窗簾半垂，夕光被厚布濾成暗金色，落在長桌、銀燭、拆信刀與滿牆卷櫃上。每一格卷櫃都鎖著銅扣，部分還加蓋內政院封條。封條有新有舊，排列整齊，像一道道不容追問的句點。

屋裡有羊皮紙、墨水與蠟油的味道。

還有一點潮氣。

奧蕾莉亞知道，那是地下卷庫才會帶上來的味道。

內政卿坐在長桌盡頭。

他年近五十，鬢邊已有白色，深灰長袍卻仍壓得平整，衣領扣得一絲不亂。他沒有起身，只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銅鐘。

「王庭調查官總是準時。」

奧蕾莉亞行了一禮。

「調查官不掌鐘，只能守時。」

內政卿淡淡一笑。

「坐吧。」

奧蕾莉亞沒有坐。

她看向桌面。

那裡放著一只深褐色卷匣，外層綁著白色封帶。封帶中央壓著白甲軍團的舊印，旁邊則是內政院的赤印。

封帶保存得很好。

卷匣的四角卻磨損得厲害，顯然曾經被人多次取出，又多次放回。

「白甲軍團的案卷？」她問。

「白甲第三護路隊。」內政卿道，「阿克留斯、巴爾格斯、伊蓮娜。」

三個名字。

在帝國正卷裡，他們有更多稱呼。

擅離者。

叛逃者。

通敵嫌犯。

害死西路商旅的白甲逃兵。

在帝國之外，他們則被稱作白甲客。

奧蕾莉亞伸手解開封帶。

卷匣裡沒有一份完整判詞。

最上方是白甲軍團簽發的軍籍除名令。

其下是三人的逃兵登錄、邊境追捕文、內政院身分註記，以及通知各地驛站不得提供食宿與醫療的附令。

紙張不少。

罪名也不少。

每一份文書都蓋著印。

奧蕾莉亞逐頁翻過。

軍籍除名。

臨陣失職。

擅離護送位置。

拒不歸營。

疑似通敵。

畏罪潛逃。

三個人的一生，被一層又一層文書壓在桌上。每多一枚印，前一項指控便像更真一分。

她翻到最後一頁。

停了下來。

然後重新從第一頁開始。

這一次看得更慢。

內政卿沒有催促。

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奧蕾莉亞看完第二遍，將卷宗放回桌面。

「審判庭的案號呢？」

內政卿沒有立刻回答。

奧蕾莉亞又問：「開庭日期、執法官簽名、軍令罪判詞，以及三人的正式答辯紀錄，在哪裡？」

「當年是戰時處分。」

「我看見軍團處分了。」

她指向最上方的軍籍除名令。

「白甲軍團有權將人除名，也有權依軍紀拘押。但這裡寫的不只是除名。」

她翻開後面的追捕文。

「通敵、叛逃、故意棄守。這些是帝國刑律，不是軍團內規。」

內政卿道：「三人事後逃離帝國，沒有接受拘捕。」

「他們是在被登錄為叛徒後離開，還是在離開後才被登錄為叛徒？」

「結果沒有差別。」

「對追捕他們的人而言，沒有。」

奧蕾莉亞抬眼看他。

「對被追捕的人而言，差別很大。」

內政卿靠回椅背。

「西路商旅全數覆滅。白甲護衛不在原位。三人返回後拒絕繳械，隨後失去行蹤。當時沒有任何理由相信他們。」

「所以軍團先除名，內政院再把軍團的判斷寫進帝國身分簿。」

「那是最合理的處置。」

「合理不等於審判。」

奧蕾莉亞將幾份文書重新排開。

軍籍除名令在左。

逃兵登錄在中。

通敵追捕文在右。

中間缺了一塊。

沒有審判庭。

沒有庭期。

沒有判詞。

甚至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證明，這三個人曾被允許站在帝國的法庭裡，回答自己為何離開商旅。

奧蕾莉亞終於明白，內政卿為何選在黃昏後把她叫來。

「三年來，帝國一直在追捕三個從未被判罪的人。」

內政卿的神情沒有變化。

「三年來，沒有任何人帶回足以重開此案的證據。」

「沒有證據，應該無法定罪。」

「沒有證據，也無法替他們開脫。」

「所以內政院選擇了對帝國最方便的寫法。」

屋內安靜了一瞬。

內政卿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妳今日不是來審內政院的。」

「我也沒有審判權。」

奧蕾莉亞平靜道：

「我只是在確認，這些文書究竟是不是一份合法判決。」

「現在妳確認了。」

「確認它不是。」

內政卿看了她片刻，從桌邊取出另一封信。

信封不是拂菻制式。

紙色淡黃，封口使用薄蠟，沒有王廷金徽，也沒有聖廷印記。蠟面上只有一枚簡單的古卷印，形如兩冊交疊的書。

信封正面寫著數行中原文字。

奧蕾莉亞不懂全部，只認得其中幾個最近常在外邦公文裡出現的詞。

稷下。

春秋院。

行卷生。

內政卿道：「一名稷下春秋院的行卷生，已越過西境。數日內便會抵達聖城。」

「她為白甲三人而來？」

「她帶來了西路商旅案的證詞、路簿、魏無歸留下的舊帳，以及白甲三人遭假軍報、假烽號與假引路人誤導的完整事證。」

奧蕾莉亞看向那封信。

「證據足夠嗎？」

「按照中原人的說法，足夠。」

「內政院看過？」

「看過摘要。」

「所以你知道三人很可能不是通敵者。」

內政卿沒有否認。

「知道與承認，是兩回事。」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句已經在這座書房裡使用過很多次的行政原則。

奧蕾莉亞問：「內政卿要我做什麼？」

「王庭會將外邦事證交由調查署驗證。」

「這是調查官的職責。」

「內政院希望調查報告清楚註明，外邦卷宗只能作為旁證。白甲軍籍處分屬帝國軍務，不因外國私卷自動失效。」

「本來就不會自動失效。」

「還有，案件不應在外邦人抵達後立刻移送審判庭。」

奧蕾莉亞看著他。

「理由？」

「三名軍士若撤銷叛逃與通敵紀錄，牽動的不只三個人的名字。」

內政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經全暗了。

內政院所在的上城區燈火分明，再遠一些，聖域白牆與高塔在夜色中只剩模糊輪廓。

「白甲軍團會要求重查當年軍令責任。商旅家屬會追問撫卹與賠償。內政院要修改三年來所有相關戶籍、邊境通報與追捕支出。王廷則必須承認，帝國曾把軍團處分當成司法判決。」

他停了停。

「更重要的是，這會成為先例。」

「讓未經審判的人得到審判，也會成為先例？」

「讓外邦卷宗迫使帝國重審軍事舊案。」

「迫使帝國的不是外邦卷宗。」

奧蕾莉亞低頭看著桌上缺了一角的程序。

「是這裡從來沒有判詞。」

內政卿轉過身。

「妳以為自己只是補一道程序。」

「我是在補一道程序。」

「程序背後是軍團、王廷、死者家屬與帝國威信。真相可以很乾淨，承認真相的代價從來不乾淨。」

奧蕾莉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翻開軍籍除名令。

那份文件寫得很完整。

日期、軍印、軍官簽名、失職經過，一項不少。只要不去找那份不存在的判詞，它幾乎能讓任何人相信，事情早已結束。

「內政卿擔心的，是重審之後帝國要付出什麼。」

「這是內政院必須擔心的事。」

「而調查官要擔心的，是帝國憑什麼不重審。」

內政卿的眼神冷了些。

「妳還年輕。」

「這與年紀無關。」

「妳相信只要制度缺了一步，把那一步補上，事情便能回到正確的位置。」

奧蕾莉亞抬起眼。

「至少比假裝那一步存在過好。」

內政卿沒有動怒。

真正掌權太久的人，很少因一句話動怒。他們只會把那句話記下來，再衡量它會在何時成為威脅。

「王庭調查署隸屬皇帝。」他道，「不是替外邦人開路的驛站。」

「所以我會替王庭調查。」

「而不是替稷下？」

「證據從哪裡來，不會改變它指向哪裡。」

內政卿回到桌前。

「倘若那名行卷生帶來的東西足以證明三人受騙，妳打算怎麼做？」

「核對來源，確認譯文，補齊帝國內部紀錄。」

「然後？」

「向審判庭移送。」

「若審判庭拒絕？」

「要求它寫明拒絕理由。」

「若白甲軍團反對？」

「記入調查報告。」

「若王廷認為此案不宜重開？」

奧蕾莉亞看著他。

「那也請王廷留下正式命令。」

內政卿沉默了。

因為兩人都知道，口頭上的體面很容易維持。

一旦寫成命令，便會留下名字、日期與責任。

那正是這座帝國最不願意留下的東西。

奧蕾莉亞取出王庭調查署的保全封帶，繞過卷匣兩端。

內政卿道：「妳要帶走案卷？」

「王庭已經收到外邦事證抵達通知。相關原始紀錄自此進入調查保全。」

「這裡是內政院。」

「所以我會留下移交單。」

她將一式兩份的文書放到桌上。

「卷匣頁數、現有封印、缺少的審判文書與取件時間，我都會寫清楚。內政卿若不同意，請在拒絕移交一欄簽名。」

內政卿沒有看那張紙。

他看著奧蕾莉亞，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名年輕調查官。

「妳知道自己正在替誰開門嗎？」

奧蕾莉亞將銀色職印壓在保全封帶上。

「不是替稷下。」

印痕落下。

很小。

卻清楚得無法擦去。

「我是替三個從未走進審判庭的人，確認那扇門究竟有沒有鎖。」

她收起卷匣，轉身離開書房。

長廊兩側，歷代內政卿的畫像仍沉默地看著她。

暮色已經完全落下。

聖域方向燈火通明，王廷夜旗垂在高塔之上。更遠處，聖鐘塔只剩一片黑色輪廓，尖頂刺入夜空。

奧蕾莉亞走出內政院時，門已經完全敞開。

院衛站在兩側，沒有人阻攔。

黑水河方向升起一層薄霧，將下城與河港的燈火切得零零碎碎。再過幾日，一名叫司馬蘅的春秋院行卷生，便會穿過那片霧，帶著一把油紙傘與足以證明三名白甲客遭到誤導的事證，走進聖城。

真相已經查明。

現在輪到這座帝國決定，要讓它從哪一扇門進來。

奧蕾莉亞抬頭看向鐘塔。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VpquzZEK

暮色裡，鐘塔像一柄倒懸的劍，刺進帝國最後一線金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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