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早。
鮑革醒來的時候,窗紙上還透著青灰色的光,屋外鳥雀剛開始叫。他從鹿皮被子裡坐起來,先在榻上愣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塊玉佩。玉佩貼著皮膚,溫溫的,紅繩繞過脖子,打了個緊緊的結。他握住玉,攥了兩下,像是確認它還在。
天龍子已經起來了,灶間傳來柴火燒裂的劈啪聲。鮑革穿上那件粗棉布小褂,把褲腿紮緊了,跳下榻。腳底板踩在泥地上,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腳趾,朝灶間走去。
天龍子蹲在灶前,正往灶膛裡添乾槐樹枝。火苗舔著陶罐的底,罐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說了一句:「洗臉去。」
鮑革端了木盆到院子裡,從水缸裡舀了半瓢冷水。秋深了,水冰得刺骨,他把手伸進去的時候打了個哆嗦。他捧了水往臉上潑,潑了三回,拿袖子胡亂擦了擦,又用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那頭硬頭髮還是不聽話,豎著,怎麼攏都攏不平。
他回到灶間的時候,天龍子已經把粥盛好了。兩碗粟米粥,一人一碗。粥裡擱了兩顆紅棗,是前幾天趕集買的。鮑革端起碗,用筷子扒了幾口,粥燙,他呼呼吹著氣。
天龍子喝粥的聲音很輕,碗沿湊到嘴邊,慢慢傾著。他喝完了半碗,放下筷子,看著鮑革。
「吃飽了?」
鮑革點頭。
「跟我來。」
天龍子推開後院的門。晨光從東邊的矮牆上漫過來,照著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的。風不大,槐枝輕輕搖著,枝上的鳥雀被腳步聲驚飛了幾隻,撲棱棱竄到屋頂上去了。
天龍子在槐樹前站定,面對著朝陽。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落在那些落葉上。
「你昨天問我,功夫是什麼。」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今天不跟你說功夫是什麼。我先跟你說,學功夫之前,你得先知道自己的身體。」
他轉過身,面對鮑革。
「你站了四個月的馬步,手裡舉了四個月的石頭。你覺得你站得穩了嗎?」
鮑革想了想,點頭。
天龍子沒有說什麼,走到旁邊,從柴堆底下撿了一根細長的槐樹枝,約三尺來長,拇指粗細。他拿著樹枝回來,在鮑革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把馬步紮起來。」
鮑革雙腳分開,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兩臂平伸。他紮得很熟練,從腳底到腰桿,一條線穩穩的。
天龍子拿著那根樹枝,伸出去,輕輕點在鮑革的左肩上。力道不大,就像用筆尖碰了一下紙。
鮑革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穩住了。
天龍子收回樹枝,又輕輕點在他右肩上。
這回鮑革的膝蓋彎了一下,他又穩住了。
天龍子再點,點在他小腹上。這一回鮑革整個人往後仰了半步,腳跟抬了起來,落地時噗的一聲,踩碎了一片枯葉。
天龍子把樹枝放下,蹲在他面前。
「你覺得你站得穩,其實你沒站穩。你站穩的是自己的力氣,不是別人的力氣。別人一碰你,你就晃了。」他用樹枝的末端在鮑革腳底下劃了兩道線,「你的力氣要沉到腳底下去,不是停在膝蓋上。膝蓋是活的,不是死的。別人推你的時候,你的膝蓋要會吞那個力氣,像水一樣,把力氣吸到腳底,再從腳底還回去。」
鮑革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天龍子站起來,把樹枝遞給他。
「你試試看。用這根樹枝點我。」
鮑革接過樹枝,學著天龍子的樣子,伸出去點在他左肩上。他使了點力,樹枝彎了一下。
天龍子動都沒動。
鮑革又點了一下他的右肩,還是沒動。他有點急了,把樹枝收回來,用了更大的力氣,往天龍子胸口點去。
天龍子的身體微微往下一沉,就那麼一丁點,鮑革幾乎看不出來。可是他的樹枝點到胸口的時候,突然感覺天龍子的身體像一塊滑溜溜的石頭,他的力氣從天龍子的皮膚表面滑開了,往旁邊散出去。樹枝從天龍子的肩側滑過,鮑革整個人被自己的力氣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站穩了,回頭看天龍子。
天龍子還是站在原地,連腳都沒動過。
「力氣不能硬送。」天龍子說,「送出去的力氣,收不回來,就是空的。你的力氣要像一根針,扎進去之後還能拔出來。」
他把樹枝從鮑革手裡接回來,在手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每天紮完馬步之後,加一件事。我拿樹枝點你,你站著不許動。我不點你的時候,你就閉著眼站。我不點你的時候,你要站到覺得自己整個人像一泡水,從頭頂一直淌到腳底,淌到地裡頭去。」
鮑革點了點頭。
那天早上,天龍子一共點了鮑革二十七下。前十五下鮑革每一回都晃,後十二下慢慢穩了些。最後兩下他只微微搖了一下肩膀就穩住了。天龍子沒有誇他,把樹枝掛回柴堆旁邊,進屋做活了。
鮑革一個人站在槐樹底下,閉著眼。晨光越來越亮,從樹葉縫裡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站了很久,腳底下的泥地被他的腳跟踩出兩個淺淺的坑。他慢慢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些東西——血的流動,呼吸的起伏,腳底和地面之間那層薄薄的壓力。他想起天龍子說的話,試著把自己的重量往腳底沉。膝蓋微微鬆了一點,腰也鬆了一點,腳掌平平地貼著地。風吹過來,把他小褂的下擺吹得飄起來,他的身體跟著風的方向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腳。鞋底邊緣沾了一圈濕濕的露水,腳印陷在土裡,深深的,穩穩的。
那天下午,天龍子在長案上縫鞍轡,鮑革蹲在旁邊磨一把舊刮刀。磨石上的水漬一層一層地乾了又濕,刀刃在石面上走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作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天龍子穿針引線時皮繩穿過皮孔的噗噗聲,和鮑革磨刀的沙沙聲交疊在一起。
磨到第三遍的時候,鮑革停下來,把刀刃對著光看了看。
「爹。」
「嗯。」
「你昨天晚上那一下,叫什麼?」
天龍子手上的針停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答,把針穿過最後一孔,拉了拉線頭,打結,剪斷,才放下手裡的活。
「那叫『剝鱗式』。是剝龍手的第一式。」
鮑革把刮刀放下,轉過身面對他。
「剝龍手有幾式?」
天龍子靠在案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些掛著的皮子上,停了片刻。
「一共有九式。我師父教的。我學了其中五式。」他頓了一下,「另外四式,在你師伯那裡。」
「師伯就是昨天來的那個老頭?」
「嗯。」
鮑革想了想,又問:「那你會教我幾式?」
天龍子看著他。鮑革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線裡顯得很深,瞳孔裡映著窗外那棵槐樹的影子,一團淡淡的綠。
「看你。」天龍子說,「你能學多少,我教多少。」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天龍子把鮑革叫到後院。月亮剛出來,掛在槐樹梢頭,瘦瘦的一彎,像被誰咬了一口。
「剝龍手的道理,先跟你說一遍。」天龍子站在槐樹前面,兩手垂在身側,聲音低低的,「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鮑革站直了,兩手貼著褲縫。
「世上的功夫,多數是靠力氣打人。一拳出去,力大的人贏,力小的人輸。可是剝龍手不是這樣。」天龍子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龍有鱗,鱗一片疊一片,每一片都緊貼著肉。你硬拔,拔不動,還會傷了自己的手。可是你如果順著鱗片的紋理走,找到鱗片和肉中間那條縫,用指頭探進去,輕輕一揭——」
他做了一個動作。右手伸出去,指尖極慢地從虛空中劃過,像在觸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他拇指和食指一合,虛虛地捏住了什麼,手腕一轉,往上一提。
「——鱗就下來了。龍不會疼,你也不費力。」
鮑革盯著他的手,一眨不眨。
「所以剝龍手講究的不是力氣,是眼力和手感。你得先會看,看穿別人的勁是從哪裡來的,走到哪裡去的。看穿了,你的手才知道往哪兒走。」天龍子把手放下來,「你現在連自己的勁都看不穿,所以先站樁,先磨刀。什麼時候你能站在那裡,別人推你推不動,什麼時候你手上的繭子告訴你這把刀的刀鋒在哪裡,什麼時候我再教你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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