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曲沃城外,鮑氏皮革坊門口。
風從太行山脈那邊灌下來,已經颳了整整一天。到了黃昏時分,風勢不但沒減,反倒更添了幾分狠勁,捲著黃土與枯葉,打在土牆上沙沙作響。官道兩旁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裡扭曲著,像一隻隻朝天伸著的手。天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大片,把夕陽那點殘紅裹得嚴嚴實實。遠處曲沃城的燈火稀稀落落地亮起來,搖搖晃晃的,被風吹得隨時要滅似的。
官道上早沒了行人。偶有夜歸的牛車從遠處輾過來,車輪壓過碎石,那聲音傳到皮革坊門口就散了,被風吞得乾乾淨淨。趕車的農人縮在車轅上,裹緊了破棉襖,連鞭子都懶得甩,就讓老牛自己認著路走。車過去之後,路上又只剩下風聲。
天龍子踩著自己的影子回來。
他的步子很輕,腳下那雙麂皮靴底幾乎沒在泥地上留下痕跡。靴筒裹到小腿肚,靴面上的皮子已經磨得發亮,那是走了太多路的緣故。一身玄色短褐,袖口用皮繩紮緊了,腰間繫著條牛皮帶,左側掛了只扁扁的酒囊,右側垂著一柄鐵尺。鐵尺約兩尺長,通體無光,只在柄端纏了幾圈舊麻繩,繩頭磨得發亮,被他用手指捏著,繩穗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他的臉在夜色裡看不大清,只一雙眼睛透著點光,像深潭裡被月照著的水面,沉靜裡藏著些什麼。
他今天去了趟霍山腳下,跟幾個獵戶收了一捆新剝的鹿皮。山路不好走,來回耽擱了時候,回來已經過了戌時。他沿著官道走到曲沃城西,沒進城門,而是拐上一條岔道。岔道兩邊是連片的土牆矮院,住著十來戶人家,都是做手藝的:東頭是打鐵的鄭老七,西邊是編草鞋的劉寡婦,再往裡走才是鮑氏皮革坊。
皮革坊的位置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獨門獨戶一座院子。院牆是黃土夯的,高約一丈,牆頭長了幾蓬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院門是兩扇厚實的榆木板拼的,門板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灰撲撲的,被雨淋得一道一道的深淺紋路。
天龍子走到院門口,伸手去推門。手指剛觸到門板,他停了下來。
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鬢邊幾根灰白頭髮吹到額前。他沒有撥開,只是側著頭,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有聲音。
很細的聲音,隔著門板從石階底下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像什麼小東西在喘。天龍子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腳步往旁邊移了兩步,繞到門檻側面。
門檻下頭,一個竹編的籃子歪斜著擱在石階邊角。籃子不大,約莫一尺半長,籃沿的竹篾有幾處斷了,露著毛刺。籃子裡裹了塊軟鹿皮,皮子邊緣綴著幾縷羊毛線,線腳勻稱細密,看得出是好手藝人縫的。鹿皮微微動了一下,跟著,一聲嬰兒的啼哭從裡頭冒出來,細細的,啞啞的,像小貓被風嗆著了嗓子。
天龍子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上前,先在原地站了約莫三個呼吸的工夫,偏著頭仔細聽。那哭聲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抽噎,像是孩子在夢裡掙扎,又像是凍著了。他又側耳聽了會兒四周的動靜。風聲,蟲鳴,遠處城牆上換更的梆子聲——咚,咚,咚,三下,隔著二里地傳來,沉沉的,每一下都穩穩的。沒有腳步聲,沒有馬嘶,沒有兵刃輕碰的微響,官道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把枯葉從這頭推到那頭。
他這才蹲下身。
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腰間那柄鐵尺碰了一下靴筒,發出極輕的一聲「錚」。他單膝點地,左手扶著門檻的石面,右手伸出去,輕輕掀開鹿皮的一角。
石面冰涼,門檻底下那股潮氣混著泥腥味撲上來。
籃子裡頭,鋪了一層乾艾草。艾草已經壓扁了,但還是能聞見一股淡淡的藥香。艾草上頭墊了塊細麻布,麻布漿洗得乾乾淨淨,邊角還用紅線繡了一圈回字紋,針腳細得像米粒。麻布被尿濡濕了一小片,顏色深了一塊,邊上還沾著一點淡黃色的胎脂。
嬰兒縮在裡頭,小小的身子幾乎沒有重量。他是側躺著的,兩條腿蜷在胸前,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攥在腮幫子旁邊。指尖有點發青,嘴唇卻是粉紅的,微微張著,露出一點乾裂的嘴皮。臍帶還沒落,用一根紅絲線紮著,線頭打的是個平安結。孩子身上穿了一件粗棉布的小衫,衫子大了,袖子捲了三折才露出小手來。
孩子的臉皺巴巴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額角上一條條細細的青血管。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睫毛倒是長的,濕漉漉地貼在下眼瞼上。他哭了一陣就停下來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哽,小小的胸口一伏一伏,鼻翼翕動著,像條離了水的小魚。
天龍子的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落在籃子邊角。
那兒壓著一塊玉。
玉不大,比他拇指長一些,呈扁平橢圓形,青白色,透著油脂般的潤光。他用兩根手指拈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拈到眼前湊著星光一看,正面刻著一條盤龍,龍身三曲,首尾相銜,龍首昂起,張著的嘴裡含著一顆小小的圓珠。鱗片細若米粒,卻刀刀分明,每一片的方向都不一樣,順著龍身的曲勢一片片疊過去,中間沒有一絲雜亂。龍眼處點了兩點赭石色,隱隱泛著暗紅的光,那紅色沉在玉質底下,像是從玉裡頭滲出來的。翻過來,背面光素無紋,只在底部打了個小孔,孔裡穿了條紅繩,繩結打得精巧,是雙環套扣的結法。
天龍子捏著那塊玉,半晌沒動。
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嘩嘩響,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在龍紋上慢慢走了一遍,從龍首到龍尾,每一片鱗每一道彎都細細看過。然後他閉上眼,把那塊玉貼在掌心裡,感受著玉面的溫潤。玉是涼的,可是貼久了,慢慢就暖了,那暖意從掌心沿著手臂一路往上,像一線細細的水流。
他睜開眼,低頭再看籃子裡的孩子。
嬰兒的鼻翼輕輕翕動著,嘴角還沾著一點涎水,被風一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兩條小腿蹬了蹬,把鹿皮踢開了一角,露出光著的腳丫。腳趾頭圓圓的,指甲蓋薄得透明。
天龍子把玉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雙手探進籃子,左手托住嬰兒的後腦和背脊,右手攏住腰臀,把孩子連同那塊軟鹿皮一起託了起來。孩子輕得像一捆乾草,隔著皮子能覺出心跳,篤,篤,篤,又急又軟。他托穩了,慢慢直起身,用左臂彎把孩子兜住,右手攏了攏鹿皮,把露出來的腳丫裹進去,裹緊了,又用下巴輕輕壓了壓皮子邊角。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嬰兒的小臉靠在他胸口,隔著短褐能感受到他的體溫,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微微舒展了一些,抽噎也停了,只是嘴唇還在輕輕動。
天龍子用靴尖把竹籃輕輕撥到門檻邊的陰影裡,然後推開了那扇榆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響,在夜風裡拖得長長的。作坊裡的黴味和硝皮子的酸氣一起撲出來,混著石灰、魚油、橡樹皮煮過後殘留的苦味。他側身進門,反手把門帶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作坊裡迴盪了兩下才消失。
作坊很大,足有三間屋連通的寬度。正中是兩張長案,榆木面,案腿有海碗粗。左邊那張案上攤著幾張正在浸石灰水的牛皮,黃褐色的毛面朝上,在水裡微微浮動,水面漂著一層細細的白色泡沫。右邊那張案上擺著半成品的鞍轡,銅釦子還沒鑲完,皮條切成了一條一條的,整整齊齊碼在案角。靠牆立著幾排木架,上頭掛著已經鞣好的各種皮革,鹿皮、羊皮、豬皮、牛皮,還有兩張狐皮和一張豹皮。皮子都抹過魚油,在燈光裡泛著暗啞的光澤。角落裡堆著成捆的橡樹皮和荊條,那是用來煮染的,荊條上的刺還沒刮乾淨,一綹一綹地紮在一起。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粉塵,是磨皮時留下來的,在昏暗的空間裡像一層薄薄的金霧,被天龍子進門帶起的風攪得旋了旋。
天龍子走到裡間,那是他睡覺的地方,用一道草簾子隔開。裡間不大,鋪了一張矮榻,榻上疊著一條粗布被褥,榻頭擺著只青銅燈盞。他把嬰兒輕輕放在榻上,又從架子上扯了塊乾淨的羊皮墊在底下,把鹿皮重新攤開鋪平。
他點亮燈盞,從榻頭摸出火鐮和火石,咔噠咔噠打了兩下,火星濺到燈芯上,火苗竄起來,搖搖晃晃地穩住了。他捻了捻燈芯,火光亮了些,把屋裡照得清清楚楚。
嬰兒的臉在燈光下顯出顏色來。皮膚是淡粉色的,薄得幾乎能看見額角的血管在輕輕跳。眉毛淡黃,睫毛濕著,在燈火裡泛一點光。嘴微微張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牙床上一點白牙的影子都沒有。他安靜了一陣,又開始輕輕哼,兩隻手在羊皮上抓了抓,小手指頭一張一合,像在找什麼東西。
天龍子坐在榻邊,把酒囊從腰間解下來,拔開塞子抿了一口。酒是麴沃城裡打的高粱燒,辣得很,入喉像吞了把碎鐵,一路燒到胃裡。他含著酒在嘴裡暖了暖才慢慢嚥下去,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個嬰兒。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嬰兒的臉頰。孩子把頭偏了偏,嘴朝著他的手指湊過去,小嘴一張一合地找。天龍子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粗粗的,帶著酒氣。
「餓了,是吧。」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