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二十八章　誰把男爵的酒換成了水

灰岩沒有酒。

至少沒有能拿去騙男爵的酒。

酒館存貨早在圍城第二日就被韓百川收進公倉。能飲用的分給傷員清理與少量止痛，變酸的拿去擦工具，剩下兩桶味道介於醋和靴子之間，連羅蘭都不肯承認那是酒。

可赤狼軍需冊寫得很清楚。

每晚日落前，男爵私庫會從軍需外營接收六桶烈酒。

空桶則在午夜前運回北側酒棚，由酒窖管事奧托清點。

這個流程看似與軍事無關。

實際上，它是整座赤狼營裡少數每天固定、又能接近主帳封鎖區的運輸。

「所以你要混進去送酒。」韓百川說。

「不。」羅蘭坐在舊酒窖木桶上，肩膀包著新布，「送酒的人需要從北倉來，今日北倉糧隊剛失蹤，所有活著回去的人都會被盤問。」

「那你混進去做什麼？」

「收空桶。」

他把軍需冊翻到最後一頁。

奧托每晚會把男爵喝完的空桶交給軍需隊。空桶出營比滿桶入營更少被查，因為沒人覺得一只裝過酒的木桶能藏走什麼重要東西。

裴守山道：「今夜警戒會加倍。」

「所以才要今夜。」羅蘭說，「明日他們會換文書、換口令、換北門守衛。今夜還在用這本冊上的流程。」

「你肩膀有傷。」巴倫皺眉。

「所以更像從北谷逃回來的。」

「也更像一個連桶都抬不動的人。」

「我負責說話。」

「誰抬？」

羅蘭看向站在牆邊的兩名無名鐵衛。

石昆身材粗壯，右眉有一道舊傷；程野比他瘦，卻能單手提起裝滿水的木桶。兩人都換上從糧車護衛身上繳來的皮甲，只要不開口，看起來和普通赤狼輜重兵沒有太大差別。

「他們抬。」

裴守山沒有立刻答應。

無名鐵衛能在戰場上守牆，卻不代表每個人都擅長潛入。召喚兵團也不是把所有職業技能塞進同一百個人身上。

石昆會說赤狼邊境常用語，因為他曾在自己的世界守過一座多族商城。

程野則做過兩年軍營伙夫，知道軍需區最常出現的問題不是敵人，而是誰少了一桶油、哪個廚子偷拿鹽，以及所有人都想把責任推給上一班。

他們適合扮輜重兵。

不適合在主帳裡與赫伯特對劍。

「只查，不刺殺。」裴守山說。

羅蘭攤手。

「我連他一根手指都打不過。」

「也不燒營。」

「今日他們已經沒飯，再燒很不人道。」

「不准擅自加目標。」

羅蘭沉默了一下。

「若看見那七匹被偷的馬呢？」

巴倫立即抬頭。

裴守山道：「不取。」

「若只差一步？」

「也不取。」

巴倫握緊拳，最後還是點頭。

那七匹馬對灰岩很重要。

可一支潛入隊若因臨時偷馬暴露，帶不回任何情報，便等於拿所有人的命換一次衝動。

林徹看向第四個人。

哈克。

赤狼俘虜裡的輜重車夫。

就是在採石場木梁滑落時拉開灰岩搬運工納森、自己手指被夾傷的那名俘虜。

右手兩根指頭仍纏著布，駕車卻不成問題。

他站在門邊，腳上沒有鐵鍊，腰間也沒有武器。

「你可以拒絕。」林徹說。

哈克冷笑。

「拒絕後回酒窖？」

「是。」

「配給不減？」

「不減。」

「那我為什麼要去？」

林徹把一塊新木牌推到他面前。

上面寫著一次重大合作記錄、戰後優先審查，以及若灰岩在戰後仍存續，可申請以監督勞務替代長期拘禁。

不是自由。

也不是赦免。

只是比一直被關在酒窖多一條路。

哈克看完，問：「你真覺得自己能打贏？」

「不確定。」

「那這張牌可能沒有任何用。」

「對。」

「你連騙我都懶得騙？」

「今晚要騙的人很多，先省一點。」

哈克盯著他很久，最後把木牌收下。

「我去。」

「原因？」裴守山問。

「奧托欠我四枚銀幣。」

羅蘭眼睛一亮。

「你認識他？」

「所有替男爵運過酒的人都認識他。」哈克說，「他收桶時會挑毛病扣錢，桶箍鬆一點扣，塞子濕一點扣，連馬在酒棚前拉糞也能算到車夫頭上。」

「很好。」羅蘭道，「仇恨比忠誠更容易對口供。」

潛入前，林徹花了三十六點萬象點。

不是召喚武器。

是定向檢索一件酒商工具。

【需求：在不破壞封口與外觀的情況下，少量抽取桶內液體。】

【權限：求生者。】

【材質限制：鐵、黃銅、木。】

七重星環緩慢轉動。

文明長河裡沒有英雄戰場。

浮現的是一座座酒窖。

石壁上覆著白霜，橡木桶沿長廊排列。不同文明的酒商用銀匙、竹管、骨針、細長銅嘴檢查桶中液體。有的為國王試酒，有的為商隊驗貨，也有人靠同樣工具偷走每桶最上面的一口。

最後，一根手掌長的黃銅細針從河面升起。

針身中空，尾端帶一個小皮囊，外側刻著葡萄藤與橡木葉。它落入林徹掌中時，酒香、木香與漫長商路的風短暫掠過舊酒窖。

【器物投影：酒商空心驗桶針。】

【品質：普通。】

【功能：可穿透軟木與薄木層抽取或注入少量液體，拔出後孔洞會因木纖維回彈而縮小。】

【限制：無法大量快速換液；無法穿透金屬；使用痕跡可被專業人士察覺。】

羅蘭拿起來看了半天。

「花三十六點，就為了一根偷酒的針？」

系統立刻浮出一行字。

【該器物原始用途為品質檢驗。】

「現在用途呢？」

【取決於使用者道德。】

羅蘭把針收進袖口。

「那今晚它道德不好。」

他們準備了四只空桶。

其中兩只來自灰岩舊酒館，外側重新烙上赤狼軍需記號。第三只裝滿煮沸後放涼的水，加入少量焦糖色與酸酒，聞起來像品質很差的淡紅酒。第四只則留空，底部藏著繩索、布袋與兩套文書。

計畫不是把六桶酒全部換成水。

那需要太多時間，也太容易被發現。

他們只換男爵私庫最內側、通常留到後半夜才開的兩桶。

真正目的，是進入酒棚，確認紅蠟封箱位置，取走能取的文件，再用「酒被偷」掩蓋其他痕跡。

若一切順利，赫伯特明早會先查酒窖管事、軍需兵與偷喝的血牙衛。

沒有人會第一時間想到，灰岩領主派人進營只是為了看一張紙。

黃昏後，四人從北谷方向接近赤狼營。

莎芮帶兩名獵戶遠遠跟隨，負責在林間留下返程標記。巴倫則率四騎藏在更北側，只有潛入隊出現追兵時才接應。

林徹沒有同行。

他站在灰岩北牆上，文明火種在胸口維持一點微弱金光。

四名潛入者身上都帶著由火種點燃過的木片。它無法讓林徹看見他們的位置，也不能隔空傳話，只能在距離不過遠時，感應木片是否仍完整、是否突然熄滅。

這是返航座標。

不是保命符。

赤狼軍北側輜重門比白日多了兩倍守衛。

糧隊失蹤的消息已傳回來。

所有進出車輛都要停在木柵外，卸下遮布，駕車人逐一報名。哈克坐在車前，故意讓右手包布露在外面。

守衛認出了他。

「你不是霍恩隊上的？」

「原本是。」哈克面無表情。

「車隊呢？」

「若我知道，就不會空車回來。」

守衛看向羅蘭三人。

「他們是誰？」

羅蘭用北倉口音罵道：「撿回來的廢物。霍恩帶前隊進白石坑，我們後隊被灰岩騎兵沖散。凱恩大人命所有倖存車夫回營登記，空桶照舊回收，否則明日連裝水的東西都沒有。」

「口令。」

這一次，羅蘭有新口令。

不是魯克提供。

而是從白石採坑放回的赤狼士兵口中偷聽到。

裴守山撤離時，故意讓一名躺在地上的鐵衛裝傷，聽清後隊重新集結所用暗語。

「狼齒向北。」羅蘭說。

守衛回道：「血路向南。」

暗語正確。

可對方仍沒有放行。

「霍恩呢？」

「活著。」哈克道。

「為什麼沒跟你回來？」

「他在找自己的腦子。」

守衛愣了一下，旁邊幾人笑出聲。

哈克沒有笑。

「他讓前七車進死坑，後隊全堵在外面。灰岩人拿走糧，還放回前隊士兵。若男爵沒砍他，他現在應該還跪在軍法台。」

這段話大半是真的。

守衛對「霍恩跪軍法台」的興趣很快壓過盤問。

見證偏差在羅蘭眼底展開。

酒棚、空車、負傷車夫與正確暗語彼此補強。四人被解讀為從潰散補給隊中回來、仍被迫完成差事的低階人員。

【身份可信度：百分之七十三。】

【警告：進入血牙衛封鎖區後，可信度將快速下降。】

木柵開了一半。

就在車輪要進去時，一名年長軍需官走來。

他先摸桶箍，再敲桶身。

第三只裝水的桶發出沉重回音。

「空桶為什麼有東西？」

羅蘭心臟一緊。

哈克卻立刻回答：「白石坑外撿的水。馬走不動，路上裝來餵馬。」

「倒掉。」

「營裡缺水？」

「不缺你帶回來的泥水。」

若當場倒掉，換酒計畫就少了大半液體。

羅蘭咳嗽一聲。

「大人，這水煮過。」

軍需官冷笑：「你們逃命還有空煮水？」

「灰岩人把井和茅房挖在一起。」羅蘭壓低聲音，「前隊放回來的人都在說，城裡病倒一片。誰知道他們在白石坑碰過什麼？我們不敢喝生水。」

這條消息已由放回的士兵傳入營地。

周圍守衛臉色都變了。

軍需官下意識後退半步，不願靠近桶口。

「蓋好，送去洗桶區，不准進廚房。」

他甚至親自在文書上加了「疑似疫水」標記。

四人就這樣把一桶乾淨煮水帶進敵營。

羅蘭低聲道：「沈醫師知道她的規則被我們拿來騙人，會不會先隔離我？」

程野面不改色。

「會。」

「你能不能安慰一下？」

「不能。」

赤狼營比城牆上看見的更亂。

糧隊失蹤後，晚飯減量。普通士兵排在灶邊領一碗稀粥，血牙衛卻仍有肉和酒。有人低聲咒罵霍恩，也有人說赫伯特會把所有失糧者吊死。

羅蘭一路聽。

真正有用的情報常常不在主帳。

廚房抱怨誰多領了一袋豆，馬夫抱怨哪隊騎兵沒有歸還鞍具，軍需兵則抱怨男爵私庫每晚拿走的東西越來越多，卻從不給正常簽單。

他們抵達酒棚時，奧托正在罵人。

這名酒窖管事比哈克描述得更瘦，鼻尖紅得像長年泡在酒裡。他一看見哈克，第一句不是問車隊。

「你還欠我兩個好桶！」

哈克從車上跳下。

「是你欠我四枚銀幣。」

「你上次送來的桶箍鬆了。」

「你收桶時說只扣一枚。」

「後來又裂一條。」

兩人當場吵起來。

吵得極真。

因為本來就是真的。

奧托的注意力全被舊帳吸引，羅蘭三人則照哈克指示，把空桶搬進棚後。

男爵私庫的酒與普通軍酒分開存放。

六只黑橡木桶上有狼首烙印，封口覆紅蠟。血牙衛每次來取，奧托都要對照木牌。

紅蠟封箱不在酒棚裡。

卻會從酒棚後方經過。

那是一條通往主帳封鎖區的小路，兩側插著紅狼旗，普通軍需兵不得進入。

羅蘭搬桶時看見兩名血牙衛推著一輛窄車出來。

車上三只木箱全用暗紅蠟封死。

箱角有乾涸褐痕。

不像普通貨物磨損。

更像血。

見證偏差無法判斷裡面是什麼。

可酒商驗桶針在靠近時輕輕震動。

不是對酒。

是因箱內有大量液體晃動。

羅蘭假裝腳滑，讓手中空桶滾向小路。

石昆立刻去追。

桶撞上窄車輪，最上方木箱偏了一下。

一張折疊紙片從箱底與車板間滑落。

血牙衛沒有看見。

程野踩住紙片，再以抬桶動作把它收進袖裡。

整個過程只有兩息。

小路守衛卻已拔刀。

「滾出去！」

羅蘭連聲道歉。

奧托從前面罵道：「你們北倉送來的都是沒手的豬嗎！」

這句責罵反而替他們解圍。

血牙衛只當三人是笨拙輜重兵，沒有再查。

夜色更深後，奧托離開酒棚去軍需帳領新封條。

哈克負責在外面拖住另一名守衛。

羅蘭、石昆與程野只剩不到一刻鐘。

他們先找到今夜尚未送入主帳的兩桶私酒。

用驗桶針抽出第一口。

烈得羅蘭眼睛發紅。

「這至少值灰岩半條街。」

程野道：「我們搬不走。」

「我只是替半條街難過。」

他們把酒抽進隨身皮囊與兩只普通軍酒桶，再將煮水一點點注入黑橡木桶。

空心針無法快速換完。

三人只替換了大半，保留少量酒味。水與殘酒混合後仍聞得到烈香，從桶口檢查不容易立刻發現，真正倒進杯裡才會知道淡得離譜。

封蠟沒有破。

外觀也沒變。

羅蘭又把其中一桶的領取木牌換到另一只真正烈酒桶上，確保若有人臨時試飲，最先開的仍是正常酒。

「誰教你的？」石昆問。

「一個總在酒桶裡加水的老闆。」

「後來呢？」

「被客人打斷腿。」

「你確定這是值得學的經驗？」

「所有壞事都有技術部分。」

程野已把剛才取得的折紙展開。

不是完整文件。

是一張血契材料清單。

凝血鹽五箱。

赤銅祭釘八十根。

鎮魂繩十二束。

活體血源，最低一百二十，建議三百。

領域載體：領主本人。

替代血源優先順序：敵軍俘虜、罪囚、無法恢復作戰的己方傷兵、徵召民夫。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血契核心未至，不得完成終祭。

羅蘭看完，臉上的笑消失。

黑松堡書記官艾德曾說，赤狼軍攻破黑松堡後，先按名冊帶走三百人。

那不是勞役。

也不是換俘。

赫伯特從一開始就在準備血源。

程野指向酒桶。

「酒呢？」

清單背面有用途標註。

烈酒用於清洗祭具、混合凝血鹽，也會分給被選中的傷兵「止痛」。

男爵不是每晚飲掉六桶。

一部分酒，正在為下一次血祭做準備。

酒棚外忽然傳來腳步。

「男爵今夜要多兩桶！」

是血牙衛。

羅蘭迅速折起清單。

程野把尚未收好的驗桶針塞進袖口。

石昆則將裝水木桶推回原位。

兩名血牙衛走進來，目光先落在他們身上。

「奧托呢？」

哈克在外面道：「去領封條。」

「你們是誰？」

羅蘭回答：「北倉回收隊。」

「北倉的糧都被搶了，還有臉回來？」

「所以才來收桶。明天總不能用手裝酒。」

血牙衛冷笑，走向黑橡木桶。

他拿起木槌，準備敲開其中一桶。

正是被換過水的那桶。

羅蘭腦中閃過所有可能。

若現在阻止，立刻可疑。

若讓他打開，水一倒出來，四人連輜重門都走不到。

就在木槌落下前，另一名血牙衛叫住同伴。

「開三號。薩維大人說今晚要最烈的。」

領取木牌被羅蘭換過。

三號如今掛在真正烈酒桶上。

木塞打開，濃烈酒氣立刻湧出。

血牙衛舀一口試飲，嗆得咳嗽，卻滿意點頭。

「搬走。」

石昆與程野上前幫忙。

藉著抬桶，他們得以跟到封鎖區邊緣。

紅狼旗下，主帳後方已搭起一座半地下祭台。

地面刻著巨大的狼首血紋，四周豎著尚未使用的赤銅釘。十幾名重傷士兵躺在遠處棚裡，手腕全被繫上紅繩。

那些人以為自己在等待治療。

有人甚至向搬酒的血牙衛道謝。

羅蘭胃裡一陣發冷。

帳內傳出赫伯特與薩維的聲音。

「血契核心明日仍不到？」赫伯特問。

「總督府扣了路。」薩維回答，「他們知道你在找遺跡，也知道灰岩散出的消息未必全假。藍羽使者已離開鷲嶺，明日會先進灰岩。」

「總督憑什麼扣我的東西？」

「憑北境名義上仍是他的。」

一聲杯子碎裂。

赫伯特壓低聲音。

「沒有核心，我還能用傷兵補足。」

「能。」薩維說，「但血狼領域會更不穩。你每一次把自己人的血灌進去，軍勢便更怕你，也更難真正服從你。」

「恐懼足夠。」

「對攻下一座城，或許。」

「我要的就是灰岩。」

「你要的是灰岩地下的門。」

帳內安靜了一瞬。

羅蘭聽見自己的心跳。

地下的門。

灰岩所有古代遺跡消息最初都是假的。

可薩維的語氣不像只在重複謠言。

他似乎真的察覺地下有什麼。

「總督使者帶什麼條件？」赫伯特問。

「確認遺跡後，總督府會以援軍為名接管礦區與北道。若林徹同意，他仍可保留領主名號；若不同意，使者會讓你與他先打，最後收走剩下的一切。」

赫伯特笑了。

「那就讓他進城。」

「你不攔？」

「不攔。我要林徹親眼看見，所謂援軍的價格。」

腳步聲靠近。

羅蘭立刻低下頭，與石昆一起把酒桶放到指定位置。

薩維從帳後走出。

火法師面色比前幾日更蒼白，指尖纏著尚未癒合的灼痕。他沒有看酒桶，第一眼便看向羅蘭。

不是因為認出臉。

而是羅蘭胸前那塊被文明火種點燃過的木片，在接近祭台時微微發熱。

薩維感覺到了異樣。

一縷赤紅餘燼從他指間飄出。

見證偏差立即展開。

羅蘭讓自己看起來更緊張。

不是鎮定。

一名普通輜重兵面對高階法師，本來就該害怕。過度平靜反而最可疑。

他低下頭，肩傷因緊繃滲出血。

薩維的餘燼繞過他胸口。

木片上的金光幾乎熄滅。

遠在灰岩城牆上的林徹突然感到一點刺痛。

四枚返航座標中，有一枚變得極弱。

裴守山立刻看向他。

「暴露？」

「不知道。」

林徹不能隔空救人。

他只能繼續站著，讓火種不要因自己的慌亂斷掉。

敵營裡，薩維伸手。

「抬頭。」

羅蘭抬起臉。

火光照見泥污、汗與失血後的蒼白。

「你從哪回來？」

「白石坑，大人。」

「灰岩領主在那裡？」

「沒看見。只有很多盾影。」

「多少人？」

「至少一百。」

「另一個人說五十。」

羅蘭咽了一下。

「煙太大。我只看見坡上全是人。」

這不是完美回答。

卻符合見證偏差留下的混亂。

薩維盯著他幾息。

餘燼沿肩傷繞了一圈，聞到真實血氣、恐懼和赤狼皮甲上的營地味道。

最後，火星熄滅。

「滾。」

羅蘭低頭退下。

直到走回酒棚，背後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哈克還在與奧托爭四枚銀幣。

「你們搬個桶要多久？」奧托罵道。

「血牙衛要我們幫忙。」石昆回答。

奧托不敢對血牙衛有意見，只能把火氣轉回哈克身上。

「你的四枚銀幣早扣完了！」

哈克一拍桌。

「那就把帳拿出來！」

奧托果然轉身找帳。

程野趁機從牆上取下兩張空桶回收文書，又把一封夾在私酒領取牌後的藍羽信塞入衣甲。

信封已有拆閱痕跡。

封面是北境總督府徽記。

撤離比進入更難。

輜重門已收到命令，所有從北谷回來的人必須留營覆核。哈克駕車到門口時，守衛把木柵完全放下。

「軍法官要問話。」

羅蘭道：「先讓我們把空桶送出去。」

「明早再送。」

「桶是奧托的。」

守衛一臉不耐。

「那就叫奧托來。」

這句話正中計畫。

哈克立即回頭大喊：「奧托！他們不讓你的桶出去！」

酒棚方向很快傳來罵聲。

奧托最在乎的不是人，是桶。

他一路跑來，先罵守衛耽誤回收，再拿私庫木牌證明這四只空桶明早還要重新裝酒。雙方爭執時，遠處忽然響起更大的喧鬧。

有人打開了被換水的酒桶。

「這是水！」

第一聲喊叫傳來。

接著是酒窖兵的辯解。

有人說桶封根本沒破。

有人指控晚飯前有血牙衛偷酒。

還有人把責任推給北倉，說糧都能丟，酒裡加水算什麼。

奧托臉色驟變，顧不上空桶，轉身往酒棚跑。

守衛也下意識望向喧鬧方向。

哈克揮鞭。

馬車越過只開一半的木柵。

「停下！」

箭射中車尾。

石昆把一只空桶推下去。木桶滾到門中間，撞翻火盆，逼得追來士兵側身閃避。程野割斷後方備用車轅，第二只桶跟著落下。

這不是預定方案。

卻替他們爭到十幾息。

馬車衝進北側黑暗。

赤狼騎兵很快追出。

林中先亮起一點白光。

莎芮的箭射斷最前方騎兵手中火把。第二箭落在道路旁預埋繩結上，繩索帶動一排枯枝倒下，不足以攔馬，卻讓追兵本能減速。

巴倫四騎從側面露頭。

他沒有與追兵硬碰，只在遠處放箭，再故意向東北撤，引走其中一半。

剩餘騎兵追出不到一里，便聽見赤狼營內響起急促號角。

不是追敵號。

是主帳封鎖號。

薩維發現祭台附近出現過不屬於赤狼軍的文明殘響。

騎兵被迫回營封鎖。

羅蘭小隊因此逃過最後一段追殺。

木片上的金光重新穩定時，林徹才慢慢鬆開握緊的手。

四枚都還亮著。

深夜過後，馬車抵達灰岩北牆。

哈克第一個下車。

他右手傷口因拉韁重新裂開，卻仍先問：「合作記錄算不算？」

伊文當場把木牌拿來。

「算。」

哈克按下手印。

沒有感謝。

也沒有立刻成為灰岩人。

他仍被帶回俘虜區，只是腳鐐換成較長鏈條，工作與審查記錄上多了一項重大合作。

規則沒有因為他幫過灰岩一次，便把過去全部抹掉。

也沒有因為他是俘虜，就把今夜的選擇當作不存在。

程野取出血契清單。

石昆取出空桶文書。

羅蘭則把那封藍羽信放到桌上。

信中內容不長。

北境總督府已得知灰岩領可能存在古代遺跡，特派政務副使塞德里克・范恩前往查核。使者有權「協助調停邊境貴族衝突」，並在必要時接管可能危及王國安全的礦脈、古代設施與商路。

「協助調停。」韓百川念了一遍。

「意思是？」巴倫問。

「看誰快死了，就幫另一邊收屍。」羅蘭說。

裴守山看向血契名單。

「赫伯特若拿不到核心，會用自己的傷兵。」

「最少一百二十。」沈藥黎看完流程，臉色冰冷，「這些人不是在接受治療。他們被維持到能流血的狀態。」

林徹想起黑松堡被帶走的三百人。

赫伯特的領域不是單純個人修煉所得。

它建立在一批批被記成數量的人身上。

而總督府不是不知道赫伯特正在做什麼。

至少，薩維說「總督府扣了血契核心」。

這代表那件材料曾經經過總督掌控的道路。

使者到來，不一定是救援。

可能只是另一個比赫伯特更擅長把條件寫進契約的人。

天色將亮時，北牆傳來哨聲。

莎芮登上箭塔，看見北路盡頭出現一支不屬於赤狼的隊伍。

十二名披藍灰斗篷的騎士。

兩輛封閉馬車。

一面繡著銀色高塔與羽筆的旗。

旗桿頂端垂著三根藍羽。

總督府使者比信上預計更早。

他沒有先去赫伯特營地。

而是直接停在灰岩北門外。

同一時間，赤狼主帳內，赫伯特把酒杯砸在奧托臉上。

杯中不是酒。

是帶著一點橡木味的水。

奧托跪在地上，額角流血，反覆說封蠟沒有破。

赫伯特身後，薩維沒有看酒。

他抬頭望向灰岩方向。

昨夜那一點陌生文明火光已經退遠。

可它確實來過。

「不是偷酒的人。」薩維低聲說。

赫伯特轉頭。

「什麼？」

「他們進來，是為了知道你準備拿誰的血。」

灰岩北門上，林徹看著總督府的藍羽旗。

假的總督消息曾替他拖延赤狼軍。

如今，真正的總督使者站在門外。

而且看起來，比假消息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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