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三十四章　紅狼墜旗

出發前，韓百川只給每名騎手半塊乾餅。

不是灰岩吝嗇到連完整一塊都捨不得。

是人在高速顛簸前吃太飽容易吐，挽馬也不能突然餵太多精料。裴守山把這些看似與奪旗無關的細節逐條交代，甚至要求每個人把水囊只裝七分滿，避免在礦道裡撞破。

羅蘭聽完說，真正的騎兵傳說從不寫這些。

裴守山回答：「所以傳說裡的人不用活著回來寫報告。」

六匹挽馬不喜歡打仗。

牠們喜歡的是低頭拉車，走固定的路，在固定的時間停下來吃草。

現在有人把木鞍綁到牠們背上，還要求牠們穿過一條又窄又黑、頭頂不時落灰的廢礦道。

最前面那匹灰褐色挽馬走了不到二十步便停下來。

它把四條腿撐得很穩，無論騎手怎麼輕踢都不肯再前進。

後方九匹馬被堵在一起。

巴倫沒有鞭。

他翻身下馬，摸了摸挽馬鼻樑，然後從袋裡取出一小把赤狼軍馬料。

「你是來偷旗的。」一名黑松堡騎手低聲道，「還是來餵馬的？」

「先讓牠相信前面有飯。」

「前面只有敵軍。」

「牠不需要知道。」

灰褐挽馬吃完馬料，果然向前走了。

十騎繼續深入。

廢礦道不是完整隧道。

它原本只是運送廢石的斜坡，後來因礦坑局部坍塌，被木架與石牆封成一條只能容單馬通過的狹道。最窄處，騎手必須側身貼著馬頸，才能避開突出的岩角。

巴倫走在最前。

他腦中反覆回想林徹最後的命令。

不衝主陣。

目標是旗。

遇重騎便散。

馬可以丟，人先回來。

這四句話聽起來不像騎兵命令。

真正的騎兵故事裡，通常都是一往無前、破陣斬將。

可灰岩沒有一支能一往無前的騎兵。

只有四匹戰馬、六匹挽馬、十個剛學會在隊形裡不互相撞倒的人。

他們若把自己當成騎兵精銳，第一輪就會死光。

廢礦道盡頭被一面薄石牆封住。

昨夜已有人從內側鬆開石縫。

巴倫下馬，和另外兩人一同推動。

石牆沒有整面倒下。

只裂出一個足以讓馬匹擠過的斜口。

午後陽光從裂口刺進來。

外面是西南廢石坡。

再往前，是赤狼軍南側低林。

這裡離中央旗隊還有近兩里。

正面戰場的喊殺聲隔著林木傳來，像遠處持續不斷的雷。

莎芮留下的兩名獵戶已在坡下等待。

「中央旗前移兩次。」獵戶道，「現在在南牆外六百步左右，護旗約八十人。南側有三十多名輕騎巡線。」

「八十人。」趕車出身的騎手咽了一口唾沫，「我們十個。」

「所以不跟八十人打。」巴倫說。

他攤開一張簡圖。

赤狼中央旗隊位於主攻步兵後方。

旗隊南側是一條運送箭矢與傷員的通道，靠近低林。三十多名輕騎原本負責封鎖西南區域，此刻因全線總攻，已有一半被調去追擊灰岩可能出現的取水隊。

「先讓剩下的騎兵看見我們。」巴倫道。

有人懷疑自己聽錯。

「看見？」

「我們不是偷偷摸到旗下面。」

「那要怎麼奪？」

「讓旗隊自己轉過來。」

兩名獵戶帶來三輛廢礦車。

沒有馬拉。

車斗裡裝滿碎石、濕草與兩只煙罐。礦車被推到廢石坡頂，前方只用木楔固定。

巴倫將十騎分成三組。

四匹真正戰馬由他帶領，沿低林外緣露面。

六匹挽馬分成兩組，分別拖著長麻繩，繩後綁滿削下來的松枝。

一旦奔跑，松枝會在乾燥地面拖出大片塵煙。

看起來像後方還跟著更多騎兵。

「挽馬跑不快。」一名騎手提醒。

「不需要快。」

「敵人追上來呢？」

「進林就下馬。」

「那馬呢？」

巴倫看了他一眼。

「命令說過。」

騎手閉上嘴。

馬可以丟。

人先回來。

這句話對一支只有十匹馬的隊伍很奢侈。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是被派來換一面旗的消耗品。

巴倫帶四騎先出低林。

陽光照上鎧甲。

赤狼南側巡騎很快發現他們。

一聲骨哨響起。

十二名輕騎轉向。

巴倫沒有衝。

他先沿林邊平行奔跑，讓對方看清灰岩舊披風與馬鞍上的金色岩紋。

赤狼巡騎立刻追來。

這四匹戰馬裡，有兩匹是灰岩原本僅剩的老馬，速度遠不如赤狼輕騎。

距離迅速縮短。

「放煙！」巴倫喊。

林中六匹挽馬開始跑動。

牠們的速度只能算笨重小跑，拖在後方的松枝卻揚起大片灰黃塵煙。兩只煙罐同時點燃，濃煙從低林另一端升起。

赤狼巡騎看見的，不再只是四騎。

是三條不同方向的騎隊痕跡。

「敵襲！南側敵騎！」

哨聲連續響起。

中央旗隊南面立刻分出二十名護旗步兵與八騎支援。

巴倫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忽然轉向，鑽進一條只容兩馬並行的林間缺口。

赤狼輕騎緊追。

前方地面有三條淺淺礦車轍。

他們沒有注意。

第一名赤狼騎兵越過坡口時，獵戶踢開木楔。

三輛裝滿碎石的廢礦車沿斜坡衝下。

木輪在石地上發出刺耳轟鳴。

騎兵可以躲避一輛車。

卻很難在狹窄林道同時躲開三輛失控礦車。

最前方兩匹馬受驚揚蹄。

後方騎兵來不及停下，整隊撞成一團。礦車沒有直接把人壓死，卻把通道徹底堵住。

巴倫沒有回頭殺人。

四騎從另一側衝出低林。

中央旗隊已分兵。

護旗主陣仍有六十多人。

比十騎多六倍。

可那六十多人以為真正威脅還在林裡，隊形正朝南側轉向。

巴倫帶四匹戰馬斜切箭道。

兩組挽馬騎手也從塵煙裡出現。

他們沒有排成漂亮楔形。

六匹挽馬根本排不出騎兵衝鋒陣。

牠們一匹快、一匹慢，木鞍還在左右晃。

可十騎的方向一致。

不是撞護旗隊正面。

是切向旗隊與主攻步兵之間的運輸路。

赤狼弩手反應很快。

第一輪弩箭射來。

巴倫身旁一名黑松堡騎手胸口中箭，整個人從挽馬背上摔下。

巴倫下意識想勒馬。

命令在腦中響起。

馬可以丟。

人先回來。

那人不是馬。

巴倫猛地轉頭。

後方第二組騎手已按事前安排下馬，兩人拖起傷者往林邊跑。中箭者胸口起伏仍在，箭頭被內層鐵片卡住，未必立刻致命。

「繼續！」巴倫喊。

十騎變成七騎仍在馬上。

中央旗隊終於看清目標。

赤狼南側輕騎也終於繞過礦車。

他們沒有全部追向巴倫，而是分出六騎斜切灰岩小隊退路。這是正常騎兵會做的選擇：不必追上最前方的人，只要先佔住他們回林的缺口。

巴倫從眼角看見那六騎。

若現在轉向，他們仍有機會退回。

若繼續，回路會被封住。

萬象節點推演不在他身上。

沒有數字告訴他哪一個選擇更好。

只有事前命令。

目標是旗。

碰到重騎便散。

來的是輕騎。

「二組斷路！」他喊。

兩名騎挽馬的黑松堡殘兵立刻轉向。

他們不可能在速度上勝過輕騎，便直接將拖在馬後的松枝繩索割斷。數十根帶枝條的長木散在運輸路上，形成一片不高卻足以讓馬匹不敢全速踏入的障礙。

兩匹挽馬隨後並排停在窄口。

騎手下馬，將木鞍與剩餘麻繩綁到兩側樹幹。

「你們呢？」巴倫回頭。

「跑回去。」其中一人道。

「馬不要了？」

「命令說的。」

馬可以丟。

人先回去。

兩人鑽進矮林。

六名赤狼輕騎趕到時，只看見兩匹受驚挽馬與交錯繩索。領頭騎兵不敢直接撞，勒馬改道，至少被拖慢半刻。

這半刻讓巴倫七騎真正抵達旗隊外緣。

護旗官拔劍。

「保旗！」

赤狼中央軍旗高達三丈。

旗桿底端插在一座加重木座中，四周有十二名重盾兵與十六名長槍手。旗面上的赤狼以銀線繡眼，每一次領域波動，狼眼都會亮起。

那不是單純布旗。

是赤狼獵場的三個地面錨點之一。

巴倫不需要懂領域學。

只要知道赫伯特把旗往前移，是為了讓南牆承受更大壓力。

旗越重要，越值得搶。

七騎在護旗陣前分開。

三匹挽馬向左。

兩匹向右。

巴倫與另一名城衛騎真正戰馬直衝中央。

看起來像自殺。

護旗長槍同時放低。

就在距離只剩二十步時，巴倫吹出一聲短哨。

不是灰岩後來更換的新馴馬哨。

是被赤狼偷馬那一夜使用過的舊哨。

護旗隊後方，七匹被奪的灰岩戰馬正在拴馬線上不安踏步。

其中三匹猛地抬頭。

牠們認得這個聲音。

赤狼軍已用自己的骨哨重新馴令，卻只馴了幾日。舊聲音仍藏在更長時間的餵食、巡邏與回棚記憶裡。

巴倫第二次吹哨。

三匹戰馬同時向前扯動。

拴馬木樁因地面鬆軟，被連根拔起一根。馬匹受驚衝入護旗隊後側，拖著繩索與木樁撞倒兩名弩手。

護旗陣只亂了一息。

一息足夠。

巴倫沒有撞長槍。

他在最後十步突然向左側身，戰馬擦過槍尖。另一名城衛從右側掠過，將手中短槍投向旗座固定繩。

短槍沒有切斷繩。

卻把繩釘在地面。

左側三名挽馬騎手同時拋出麻繩套。

其中兩套落空。

第三套勾住旗桿中段。

右側兩騎則把拖索套上旗座木梁。

「拉！」

六匹挽馬最擅長的不是衝鋒。

是拉東西。

牠們被騎手催動，沉重身軀同時向外發力。旗座先向一側傾斜，固定繩被投來的短槍卡住，無法正常滑動。

護旗官一劍斬斷第一條麻繩。

第二條卻已繃緊。

巴倫從馬背躍下，翻過一面重盾。

他不是劍術高手。

第一劍便被護旗官架開，虎口立刻發麻。對方胸前有赤狼戰紋，是刻印階巔峰，力量遠勝巴倫。

第二劍從巴倫頭頂劈下。

他沒有硬接。

身體向後倒，幾乎貼地滑過。劍刃擦過頭盔，削掉半片護額。

巴倫滾到旗座旁。

護旗官追來。

一名原本趕商隊的挽馬騎手從側面撞上。

不是用槍。

是直接讓挽馬肩膀撞向護旗官。

戰馬會避開人。

受過拉車訓練的挽馬卻只知道沿韁繩方向向前。

護旗官被撞得踉蹌半步。

巴倫抓住旗座插銷，雙手用力拔出。

插銷很重。

拔到一半便卡住。

他想起裴守山教過的，不要在力量不足時只往一個方向死拉。

先鬆。

再轉。

最後借旗桿傾斜的重量。

插銷突然脫出。

六匹挽馬再次拉動。

三丈高的赤狼中央軍旗向南側傾倒。

護旗官發出近乎破音的怒吼。

「扶住！」

十幾名士兵撲向旗桿。

可旗面本身巨大，風與拖索同時發力。赤狼狼首在半空翻轉，銀線狼眼最後閃了一次。

轟！

軍旗砸進泥地。

旗桿斷成兩截。

戰場上沒有立刻安靜。

真正的戰場太吵，一面旗倒下不會讓兩千人同時停止動作。

可是血狼領域感覺到了。

覆蓋南牆的赤色狼首右眼驟然裂開。

像一面無形鏡子被人敲出長痕。

【敵方領域錨點損毀。】

【赤狼獵場穩定度下降：百分之十二。】

【南牆恐懼壓制暫時減弱。】

灰岩南牆上，原本壓得眾人難以呼吸的血霧突然薄了一層。

裴守山立刻察覺。

「前推一盾！」

無名鐵衛整體向前。

不是半步。

是一整步。

百城戰線的灰白城影撞上血狼前爪。城衛與黑松堡殘兵趁勢推翻兩架鉤梯，將剛登牆的赤狼士兵分割在三處狹小垛口。

羅蘭看見遠處旗倒，扯著嗓子喊：「紅狼掉地上了！」

聲音先傳過南牆。

接著被鐘號手格里聽見。

他不確定是否該敲勝利鐘。

灰岩沒有「敵軍旗倒」的固定鐘號。

格里只猶豫一息，便拉響全城都熟悉的午間配糧鐘。

鐺——鐺——鐺——

三長聲。

韓百川抬頭。

「那不是戰號。」

格里只有一隻手，仍死死抓著鐘繩。

「城裡所有人都知道。」

確實如此。

三聲長鐘原本代表配糧開始。

此刻卻像在告訴每一個人，灰岩的日子還沒有被敵人拿走。

文明日輪隨鐘聲轉動。

金線從糧帳廣場、黑鐵鍋、傷員區一路傳到南牆。所有聽懂這個鐘聲的人，都知道它不是正式軍令，卻仍在同一瞬間抬起頭。

【共同符號臨時形成。】

【文明共鳴提高。】

【警告：非標準鐘號可能造成命令混淆。】

林徹看向格里。

「下次先問。」

格里臉色一白。

「是。」

「這次敲得不錯。」

巴倫沒有時間看城牆反應。

旗倒之後，護旗隊完全瘋了。

赤狼士兵從四面合圍。

護旗官重新站穩，額角流血，戰紋沿雙臂亮起。

「把旗留下！」

巴倫抓住斷裂旗桿上半段。

旗面太大，拖不走。

他用護旗官掉落的劍連砍三下，只割開一半。另一名騎手衝來幫忙，第三劍終於切斷旗布與下方繫索。

兩人將沾滿泥土的赤狼旗面捲起。

「撤！」

來時十騎。

現在還能騎的只剩六人。

一人胸口中箭，被同伴拖向林線。

一人已倒在旗座旁，再也沒有起身。

另有兩匹挽馬中箭，其中一匹仍在奔跑，另一匹跪倒在地，發出沉重悲鳴。

巴倫沒有去拉那匹馬。

他看見了。

也記得命令。

馬可以丟。

人先回來。

他將旗布綁到自己背後，翻上戰馬。

護旗官帶人追來。

側面卻突然有三匹無人戰馬衝過。

是剛才掙脫的灰岩舊馬。

其中一匹栗色母馬繞過旗座，聽見巴倫第三次哨聲後，竟主動跟上他們。

另外兩匹也在混亂中轉向。

「帶走！」巴倫喊。

一名失去坐騎的騎手抓住栗色馬韁，翻身而上。另一人牽住第二匹。第三匹身上仍掛著赤狼馬鞍，被一名黑松堡騎手用長繩套住。

七匹被奪戰馬，三匹重新回到灰岩隊伍。

他們沒有從原路撤。

原林道已被赤狼輕騎堵住。

巴倫按計畫向西散開。

六名騎手、三名步行傷者與三匹重新奪回的戰馬，分成三組鑽入廢石坡與乾涸溝谷。

護旗官追出百步，便看見坡頂又有兩輛空礦車被推下。

這次礦車裡沒有碎石。

只是用來逼他們停步。

等赤狼騎兵繞開，灰岩隊伍已消失在亂石後。

總督府觀戰高地上，維克多握緊劍柄。

「十個人奪了中央旗？」

佩姬道：「不是十個人正面擊敗護旗隊。」

「結果一樣。」

「不一樣。」塞德里克說。

他看得比維克多更清楚。

煙霧、礦車、舊馴馬哨、挽馬拖拽、旗隊前壓、林道地形。

少任何一項，巴倫都碰不到旗。

這不是強者用力量碾過弱者。

是弱者把十幾個不夠強的東西疊在一起，短暫撬動了本來動不了的目標。

「灰岩的召喚系統能預知一切？」佩姬問。

「不能。」塞德里克看見那名倒在旗座旁的灰岩騎手，「若能，就不會死人。」

赤狼中央軍旗墜落後，前線攻勢確實出現動搖。

不是所有士兵都看見旗倒。

卻都感覺到領域忽然不穩。

一名已爬到南牆中段的赤狼士兵，原本在血狼加持下幾乎感覺不到腿傷。領域裂開的瞬間，疼痛全部回來，他手一鬆，從鉤梯摔下。

另一隊重盾兵聽見後方有人喊「中央旗失守」，本能回頭。

只是一次回頭，隊形便慢了半拍。

灰岩牆上的石塊與回收箭趁機落下。

赫伯特看見旗倒。

他的臉沒有因憤怒扭曲。

反而變得很平靜。

凱恩知道，那比怒吼更危險。

「我帶親衛奪回。」

「不用。」

「中央旗是領域錨點。」

「旗只是錨。」赫伯特道，「不是血狼本身。」

薩維站在一旁。

「失去錨，您若繼續強壓領域，會由自己承擔反噬。」

赫伯特看向傷兵營。

那裡有數百名在連日攻城中受傷的赤狼士兵。

有些能活。

有些已被軍醫判定無法再戰。

還有一批從黑松堡與沿路村落抓來的俘虜，被關在營地最內側。

「血契核心到了嗎？」

凱恩沉默片刻。

「半個時辰前送到。」

「祭台完成？」

「薩維還未——」

「我問完成沒有。」

薩維回答：「陣紋完成。血源不足。」

赫伯特抬起手。

「現在有了。」

凱恩猛地看向他。

「大人，那些是我們自己的傷兵。」

「他們已不能再上戰場。」

「仍有近半能活。」

「若城破不了，所有人都會因缺糧死在這裡。」

這是一句能被寫進軍令的理由。

也是一句能把人變成物資的理由。

赫伯特下令。

「封鎖傷兵營。」

「將重傷、逃兵、俘虜與違令者轉移到祭台。」

凱恩沒有立刻動。

赫伯特看向他。

「你要抗命？」

凱恩握緊拳。

最後低下頭。

「……不敢。」

黃昏前，西南側門開了一道縫。

巴倫帶回六名能自行騎行的人、兩名被拖回的重傷者、三匹失而復得的戰馬，以及一面沾滿泥血的赤狼中央旗。

另外兩人沒有回來。

一人死在旗座旁。

一人在撤退途中因頸側中箭死亡，被同伴帶回屍身。

沒有人因奪旗便忽略屍體。

沈藥黎先接傷者。

裴守山則走到巴倫面前。

「衝主陣了嗎？」

「沒有。」

「遇重騎散了嗎？」

「散了。」

「救馬還是救人？」

巴倫回頭看向少掉的兩個位置。

「先救人。」

「人都回來了？」

「沒有。」

裴守山沉默片刻。

「那不是因為命令錯。」

巴倫的手還在發抖。

「我知道。」

知道與能接受，是兩回事。

灰岩沒有把赤狼旗掛上最高處羞辱敵軍。

林徹讓人將它鋪在公共糧帳廣場。

旗旁放兩塊木牌。

一塊寫奪旗經過。

另一塊寫傷亡。

【出擊十人。】

【戰死二人。】

【重傷三人。】

【奪回戰馬三匹。】

【奪得赤狼中央軍旗一面。】

戰果與代價放在一起。

最先來看旗的不是士兵。

是配水隊。

幾個原本只聽見鐘聲的人，在完成南牆送水後繞到廣場。他們看見旗面上的赤狼滿是泥土，與城外那頭遮天巨狼完全不像同一個東西。

一名少年蹲下來，想伸手摸旗。

記錄員攔住他。

「有血。」

「敵人的？」

「也有我們的。」

少年便把手收回。

格里帶兩個孩子來到廣場。

他剛才敲了三聲長鐘，這時才真正看見鐘聲所代表的東西。

他的大兒子問：「我們贏了嗎？」

格里看著仍在震動的南牆。

「沒有。」

「那為什麼大家都高興？」

「因為還能高興一次。」

米爾妲也抱著女兒來看。孩子不懂軍旗，只覺得紅布很大。她問能不能把它剪成毯子。

羅蘭聽見後認真估算。

「洗乾淨，大概能做四床。」

韓百川立刻道：「不能剪。」

「系統又不要。」

「它是敵軍旗，可能還有領域殘留，也要當戰後證物。」

「我只是說大概。」

廣場短暫出現幾聲笑。

笑聲很快被傷員區的呼喊壓過。

三名重傷騎手中，一人腹部被長槍貫穿。沈藥黎的白棘病譜在他上方展開，潔白棘枝一根根轉黑。

【大量內出血。】

【生命反應持續下降。】

【現有條件下存活機率：低。】

巴倫站在棚外，背上的旗已交出去，兩隻手卻仍保持拉韁姿勢。

他問：「能救嗎？」

沈藥黎沒有說一定。

「我會做能做的。」

「他是為了旗受傷。」

「所以他的血會比較聽話？」

巴倫愣住。

沈藥黎抬頭看他。

「戰果不會讓傷口變小。你若有力氣，就去把出擊路線、誰在哪裡掉隊、敵人從哪裡截路全部寫下來。下一次少一個人受這種傷，比站在這裡問我更有用。」

巴倫低下頭。

「知道了。」

他沒有立即離開。

先對棚內那名重傷者說了一句：「旗帶回來了。」

那人沒有睜眼。

手指卻動了一下。

文明火種掠過旗面。

沒有把它吞噬成萬象點。

【可回收敵對軍勢象徵。】

【回收獎勵：萬象點四百六十。】

【是否回收？】

林徹選擇否。

「為什麼？」羅蘭問。

「讓它先留著。」

「留作紀念？」

「留作證據。」

證明赫伯特的旗也會倒。

也證明讓它倒下不是沒有死人。

南牆外，赤狼軍暫時後撤了兩百步。

不是敗退。

是在重整。

血狼領域縮回赫伯特身後，卻沒有消散。暗紅霧氣正從傷兵營與俘虜區之間的一座新祭台升起。

薩維將第一枚血契核心放入陣心。

那是一塊像心臟般緩慢跳動的黑紅晶體。

晶體每跳一次，灰岩城內的文明日輪便微微一顫。

系統警告在林徹眼前浮現。

【檢測到大規模生命權重轉移儀式。】

【敵方領域強度正在重新計算。】

【原七日城防存續率失效。】

【警告。】

城內因奪旗升起的歡呼在看見警告後迅速收斂。林徹命人保留旗幟、抬走傷者、補回牆上空位。戰果不能代替下一輪防守，尤其當敵人已決定把更多生命當成新的旗。

韓百川重新核對能上牆的人數。巴倫帶回來的三匹戰馬先交馬童檢查，不准因剛奪回便立刻再用。沈藥黎則將三名重傷者分開處理，連看一眼軍旗的時間都沒有。

【敵方即將以非正常方式補足領域錨點。】

南牆上沒有人再把墜旗當成戰役結束。敵軍只是失去一個錨，而赫伯特正準備用活人重新釘下一個更大、更殘酷的錨。灰岩剛贏回的一口氣，很快又要被更重的血霧壓下去。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好好慶祝，更沒有餘裕把眼前勝利誤認成戰事真正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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