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爐影裡煮孤燈（古裝×權謀×BL） - 序章：血濺（楊如晦視角）

好些天了，天邊楞是一星半點微光都沒有，還悶的邪乎。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nCkm42Km

楊如晦取過車內火摺子，點起一盞燭火，繼續翻看手中的《邕史》。

車毂不再發出磨砂般的響頭，想來已是入了宮門。

取代的是破碎的細語聲，拂過車廉。

「那些人都是楊家的部曲吧？」

楊如晦正巧讀至部曲二字，他自是知楊家的排場。

掀開車簾一角瞧去。宮門前人流如織。

「可不是嘛。」

在這個地方議論世家，膽子倒是不小。

「部曲不是早散了？」

說話那人既無紫袍，也不像三品以上官員，聲音還略有些年輕。

「那是明面上，太祖是沒收了兵器，多年過去人散了嗎？怎麼你當真信他們就是農家子？」

誰知另一人還激動，似蹭了火略拔高了聲線，卻被響鐘蓋了過去。

「別說這個了啊，大殿有清涼的冰等著我們呢。」

起頭的人抹了把額間的汗，抓著人往更深的宮門走去。

車駕也隨鐘聲緩緩前行。

待停穩後，楊如晦整了整衣袍方下車，直往大殿。

三兩官員聚在殿門口談論家常，見了楊如晦是徑直散了去，連聲招呼都不打。

早些進殿的父親，與其他人更為親熱。

楊如晦也不甚在意，只是往自己的位子站了站。

伴著鐘聲敲響最後一下，官員們才紛紛相約再敘，止住了話口，往各自位子歸去。

手持羽扇的宮女魚貫而入，腳踩半點聲響都不曾有，太監聲音宏亮繚繞整個大殿。

「跪。」

眾臣無不伏首於羽扇後的聖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羽扇退去，眾臣起身，立在帝座前的人，壓的人心口一滯。

「怎麼是你。」

立於帝座之前的，竟是長樂公主。

楊如晦強壓訝異，替那位暫時忘了禮數的老臣，彎腰致禮。

用餘光瞥向不遠處的太子處，太子還不忘順手將袖角理了理。

難怪人家說眼皮跳沒好事。

老臣見狀，立馬高舉雙手作揖。「是老臣失禮了。」

「無礙，是本宮的錯，沒早些招呼，實是父皇身子不甚爽利，臨時由本宮代為傳旨，還請眾卿勿以為罪才好。」

明明目光婉婉說的話卻格外硌的慌。

老臣抿著嘴咳了聲，甩袖而回。

「公主，代聖駕宣旨，於禮不合啊。」

又一名老臣，捧笏出列。

「有何不能，此身此冠皆為父皇所賜。」長樂公主攤手，鵝黃的帔子隨著公主的身姿擺動。

「這……此例一開……恐傷國本。」

老臣眼神在長樂公主與太子之間游移。

「太子不是還在此嗎，愛卿還是跪聽謝恩吧。」

老臣嘴唇微動，終究沒再開口。

眾臣唯有面面相覷，有人卻率先壓下身子。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滿朝文武如風吹麥浪般低了頭。

「朕久病未愈，朝綱鬆弛，政務紛亂，亟需整頓。太子寧安成一向仁厚有德，可承天命，代朕總理政務，以安天下人心。少傅王景遙，見識穩重，素有謀略，深得朕心，擢升太傅，可輔佐太子。長樂公主寧婉，熟悉宮中制度，今後可協理內廷事務……」

旨意尚未落地，語聲如玉石擊盞，自有清音。

「慢。」

方才還低伏的群臣竟有幾人抬起頭。

楊如晦也尋聲望去。

是江中書令。

江青雲。

「怎麼，江中書令有異議？」

「臣不敢妄議陛下所言所命，然今日詔中語氣與往日大有不同。」江中書令此言一出，朝堂靜的四下無聲。「若此為天聽，老臣無話可說。倘若不是，老臣也不能奉命。」

楊如晦略抬高了頭，唯有一響動截斷了這股沉默。

「江中書令。你莫不是要抗旨不遵？」王景遙起身的立於太子身旁，挑眉昂首，盡是傲慢之色。

「景遙，不得無禮。江中書令也是為了社稷考慮，心有不安實屬正常。」長樂公主溫言細語，語態謙讓，不著痕跡地將話推了回去。「協同之事寧婉不敢越禮，只是父皇口喻也不敢不遵，還請江中書令莫讓父皇憂思掛懷。」

「長公主之詞，老臣銘記。」江中書獨立於百官前，玉笏仍定在胸前。「如長公主所言為了社稷，老臣不能息諫，我想陛下必會明察老臣的拳拳之心。」

「呵，本宮奉命宣旨，中書令非要懷疑。諸卿呢，也是這麼想的？」

楊如晦環顧四周。

方才抬起的幾張面孔，又悄無聲息地埋了回去。

楊如晦下意識地望向父親，見父親不為所動，

既未替江中書令開口，也未看向他。

楊如晦就要邁出一步。

身旁官員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面上似有青筋在抽搐。

「你瘋了嗎？真想害死大家不成？」

楊如晦咬緊牙關，到底沒有答話，只死死盯著百官之首那道孤立的身影。

「這麼看來只有江中書令一人，與外人串通一氣，才敢如此污蔑本宮。」長樂公主停在玉階前。

聽見王景遙一聲令下。「還不捉拿這逆賊。」

禁軍的步伐自殿外湧入，甲葉與兵器碰撞的千鈞聲，重重地回蕩整座朝堂。

大量刀尖襲地而入。

長樂公主見諸位大臣尚未起身，隨意地一個抬手，有些朝臣直接脫力的倒在地上，宮人便要上前攙扶。

「看見了嗎？楊如誨，不妨想想為什麼大家都不開口。」

那官員仍未鬆手。

「難道為了自身的生死，就要罔顧天下嗎？那我們還做什麼臣子！」楊如晦只覺一股氣血直衝喉間，憤恨的道。

那官員看了他半晌，神色像是惱怒，又像是無可奈何。

「怪不得楊司空總說你不識時務。」

四字如踩在楊如晦的脊骨上。

他不明白位居司空的父親，還有這些人，為何不站在公道與理義這邊？

太子目光淡淡拋下一句。「阿姊，可別嚇著百官了。」

「本宮怎會捨得嚇呢，江中書你說是吧？」

楊如晦見長公主含笑，瞥向在刀尖下巍然不動的江中書，語調輕盈像件無關緊要的事，點名了那位專司律條的官員。

「治書侍御史你說──若抗旨不從，我朝該如何論處？」

被點名的治書侍御史明顯一震，肩膀微顫，面色發白。

「邕朝律有明文，抗旨……」他聲音發緊。看了眼江中書，楞是移開不敢多看一眼。「當……當誅。」

最後兩字落下。

大殿靜得可怕。

無人附和，也無人反駁。

滿朝官員，此刻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楊如晦望向百官。

有人低著頭。

有人閉著眼。

就是沒人說話。

彷彿只要不去看，這件事便與自己無關。

唯有江中書令仍站在那裡。

像棵歷經風霜的松樹，鬢角明明都早已發白。

卻不曾退後半步。

他沉默片刻，沒有指責。

緩緩取下頭上進賢冠，落入掌中，眼神中既無眷戀也無遺憾。

朝服依舊整潔，玉笏依舊端正。

彷彿不是赴死，而是尋常上朝。

「臣江青雲，一生忠於天下，不忠權勢。」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唯願陛下身體康健，社稷長清，國脈不斷。」

說罷。

他朝著那空無一人的寶座最後深深一禮。

「臣叩謝天恩。」

那一瞬。

楊如晦不知哪生來的力氣，撥開身旁官員的手，不顧衣冠歪斜就要出去。

差一步。

就能夠到江中書令的衣角。

寒光卻率先落下，穿透江中書令尚未鞠起的身軀。

溫熱的血濺上楊如晦的臉。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EC6lCiU8
他下意識抬手一抹，指腹盡是猩紅。

見宮人迅速的帶走江中書令，血線自江中書令的身體曵出，染紅了本就朱紅的丹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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