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晴一直以為，自己童年那次「走失」只係一場小意外。
那時她大概七歲左右，記憶已經很淡，只剩幾個零碎畫面：人群很吵、天色有點灰、手掌裏全是汗，還有大人找到她之後，那種像鬆一口氣又像刻意把事情壓平的神情。家裡人提起這件事時，總是用很輕的語氣帶過，說她當年貪玩，自己行開咗，幸好最後搵返。
以前她信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9IG2UYhV
現在卻開始覺得不對。
那晚回到家，她本來只是想找一本舊相冊，因為錄音、口供、圍村、被抹走的名字，全都令她忍不住想翻一翻童年留下的東西。她在高櫃底層找到那本相冊時，指尖一碰到封面，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
一條陌生街口。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2fkjgkGI
一個女人的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reuY4WYh
還有一把低低的聲音說：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CFxmlcQL
「唔好亂行，等陣先。」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單純回憶，而像某個早就被壓住的片段，在這一刻忽然碰到裂口，自己浮了上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T1Av59TH
蘇映晴慢慢坐回床邊，把相冊打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IBnsjNjd
裡面大多是普通家族照：生日、過年、親戚聚餐、幾張她幼稚園畢業照，沒有什麼特別。可她翻到其中一頁時，視線忽然停住。
那是一張拍攝於圍村附近的合照。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874WbZmy
她站在最前面，旁邊站著她媽媽，後面還有幾個不太熟悉的長輩。照片邊緣有一個被裁過的位置，原本似乎還站著另一個人，但被剪走了，只剩下一點點衣角痕。
蘇映晴盯著那個空位，心裡一陣發冷。
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4TzDjrSQ
上面寫著年份、地點，還有一句很普通的字：
「第一次去見親戚。」
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極不自然。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1EZnETXX
因為她記得，自己童年很少去那類地方。家裡有些長輩好像常提起「某條村」、「某個叔公」，但每次她一問，對方便會把話收回去，笑著說小朋友唔使理。以前她以為是大人嫌煩，現在再想，卻像是有人刻意不讓她碰到某條線。
她再往後翻，一張舊車廂照映入眼簾。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MFBGHoeD
車內坐著一男一女，女人把她抱在膝上，男人則望著窗外。照片底下寫著一行小字：
「轉去另一邊前，先安置好。」
蘇映晴的手微微一顫。
安置好。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pa2Hs03e
這個詞太奇怪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WuxelCja
不像普通帶小朋友出門，反而像在安排某樣東西的位置，先放妥，再轉移。
她忽然想起，自己童年那次「走失」前後，家裡曾經有一段很不尋常的安靜。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qGr11xWz
大人好像突然變得很忙，電話很多，講話總是壓低聲音；有幾次親戚來訪，氣氛也不太對，像大家都在小心避開某個話題。她當年不懂，現在回頭看，才隱約覺得，自己可能不是單純迷路，而是被大人帶去了一個本來不應該久留的地方，然後又被迅速送走。
她閉上眼，努力去抓另一段記憶。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ZjAwdVFv
那是一條狹窄小路，一面很舊的牆，一個陌生老人站在門邊，眼神像認得她，又像不敢認。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VZKOGUpR
然後是有人把她抱起來，說「搵到喇」，聲音很急。
她睜開眼，心跳有點亂。
如果那次不是普通迷路，而是刻意安排的隔離，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KHggakez
那不是小孩走失，而是有人故意把她從某個場面、某段對話、某些人之間分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6VvjiwcL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答案只會令她更不安。
她把相冊翻到最後，竟看到一頁被膠紙重貼過的內頁。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wvzGm53T
膠紙邊泛黃，像曾經撕過又補回。她用指甲輕輕一挑，底下露出另一張細小的照片角，只有半邊。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2Xg0U4uq
照片裡的背景像是舊街或圍村入口，而站在畫面邊上的人，只露出一截側臉。
她沒辦法完全看清，但那個輪廓令她心裡一跳。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sDMbqnYa
不像林伯棠。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yEYFyb80
也不像阿承。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52Ph0KNU
更像是一個她家裡曾經很熟悉、卻從未真正介紹給她認識的人。
蘇映晴把相冊合上，手指在封面停了很久。
她終於明白，自己對家族的認知一直被修過。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pk4KkSsJ
不是簡單少講幾句，而是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有人替她把記憶、相片、來往、位置、關係，一層層修整過。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XEhD7sfG
她以為自己只是被大人保護著長大，現在才發現，也許有些東西根本不是保護，而是修過之後留下來的版本。
她拿起電話，想打給梁尚文，卻停在撥號前。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0gWSnTZE
因為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把這件事講出來，自己可能會聽見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KnaFDllw
而那個故事，未必會令她更好受。
窗外夜色很沉，屋內只剩相冊封面上那層淡淡反光。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7J5hemc1
蘇映晴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wSOMz7yq
她知道，自己童年那次被輕輕帶過的「走失」，多半不是走失。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Sa6ZXlQ4
而是一場有人早就安排好的隔離。
從那一刻開始，她對家族的認知，其實就已經被修過一次。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37qWpiv5
只不過她到今天，才開始看見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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