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還停留在昨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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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月光已經不見了。窗外的海是灰的，雲層低垂，似一塊被水浸透的布。潮聲比夜間微弱許多，退到了更遠的地方，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氣貼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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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看著桌上那張紙。「親愛的琳」四個字還在那裡，墨水已經完全乾透，顏色比昨晚深了一些。我沒有碰它，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水從水龍頭流出的聲音非常穩定——每秒約二百毫升，溫度從冷逐漸轉溫，持續了四十七秒才到達我手背能接受的範圍。我把手放在水流下，感覺溫度沿著皮膚的毛細血管擴散，手指的震動減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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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我不常看。短髮，直，沒什麼形狀。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裡看起來接近黑。皮膚偏白，眼下有一層淡青——是血管的位置比較淺，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鏡面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從右下角斜向中央。我把手指按在裂痕上，感受它的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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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桌前，拿起筆。日期下面，我寫了第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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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沒有月亮，但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說話的時候，我看見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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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放下筆，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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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窗戶朝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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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我比規定的時間早了三十七分鐘到校。校門剛開，走廊裡只有清潔工的推車聲。我沿著樓梯走到一樓丙班，在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測量門框的高度與寬度——約二百一十公分，寬約九十公分，標準尺寸。於是我走進去。教室裡有二十四張桌椅，排列成六排四列。我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測量了光線、通風和人流動線。靠牆倒數第二行的位置最符合我的標準：背後是牆壁，視野覆蓋率約百分之九十二，左右兩側均無主要走道。我坐下，把書包放在桌子旁。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頻的嗡鳴。我數了數，六根燈管，其中一根的頻率比其他的略高：可能是老化，也可能是電壓不穩。我把它記下，作為環境變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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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學生陸續到達。我記錄了他們進入教室的順序、停留的位置、說話的音量和次數。一共二十三人，其中七人可能彼此認識，十三人單獨入座，三人在門口猶豫了超過五秒才選擇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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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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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即抬頭。我先聽到了腳步聲比平均值輕，落腳時前掌先著地，布料摩擦的聲音來自棉質衣物，輕微的，不刺鼻。我聞到了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濃度低於我能辨識的閾值，而我的鼻腔記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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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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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白色校服襯衫，領口的釦子沒有扣到最上方，留了一顆。短馬尾，高度與輔導營時相同——耳垂下方約三公分。紫紅色眼鏡，鏡框上的細小刮痕還在。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掃視了整個教室，視線的移動有節奏，從左到右，慢速，停留時間約一點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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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者型。策略性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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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離我四排。她坐下來的時候，也跟我一樣把書包放在桌側，然後拿出有卡通吊飾的鉛筆盒。她開始排列桌上的文具：筆記本在左，課本在右，鉛筆盒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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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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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典禮結束後，班主任讓大家重新選座位。「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位置。」她說。教室裡開始移動，書包的碰撞聲、桌椅的拖曳聲、同學們交換名字和笑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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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畢竟我的位置已經是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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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見那個聲音——她的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木頭與地面摩擦，持續了約零點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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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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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她。她的動作流暢，沒有停頓，沒有觀察我的反應。她把書放好，轉過來看我，嘴角上揚約十三度，略高於輔導營時的十二度，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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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們又見面了。」她熱情地說。「你叫什麼？我叫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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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赫茲，與輔導營時完全一致，波形穩定，沒有緊張導致的顫抖。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種輕微的上揚，像是問題的尾端被刻意放鬆了。我的腳本手冊沒有對應這個情境。「初次同桌對話」條目假設的是陌生人，可是我們曾經在某種意義上「見過」。我的大腦在兩個選項之間切換了約零點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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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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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彷彿知道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我知道，我看過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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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停頓了零點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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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的名字有三十七個，記住全部需要至少兩次完整閱讀，通常只有社交執行者會這麼做。她在輔導營時就已經完成了這項工作，為了在開學第一天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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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名單做過預習。」我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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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這次嘴角上揚約十五度，眼角出現了輕微的紋路。「你不也是？你選了這個位置，一定是算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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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增加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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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觀察到了我的行為模式，並推導出了我的決策邏輯⋯⋯這種推導需要理解「計算型思維」，通常只有同類型的人才能做到，但她看起來不像計算型的人，明明她的社交行為那麼流暢、自然、不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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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位置也是算過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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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是。」她說。「我選這裡，因為你選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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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只有一秒。她的語氣沒有變化，嘴角的弧度也沒有改變，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已完成的事實。我無法立即處理這句話。它不屬於預設的對話類別——既不是事實性陳述，也不是請求或問題——它不過是一種選擇。她或許在表達一種已經做出的選擇，而剛好那個選擇涉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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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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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了歪頭，角度不超過十度。「因為你記得光折射。」她說。「我喜歡記得奇怪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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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去看講台了。我看著她的側臉，看見她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筆記本是白色的，邊角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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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琳的數據庫」第一頁，第一行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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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編號：001。名稱：琳。聲音頻率：440Hz，穩定。真笑特徵：明確。記憶力：高於平均。社交行為：策略性與自發性混合。初步評估：安全係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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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安全係數高」下面猶豫了一會兒，才手指按在紙面上，再次感覺筆芯在纖維上留下微微的凹痕，隨後我加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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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說她選這裡因為我選了這裡。原因不明，尚無法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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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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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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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課。陳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沒有節奏——每個人的步伐都有固定的頻率和振幅，而她的是分散的。她走路時會偶爾停頓，又繼續走。黑板上的粉筆字是斜的，從左向右略微上升，角度約三到四度。她在講解方程式時，聲音的頻率維持在三百五十到四百赫茲之間。普通教師的聲音通常介於二百五十到四百五十之間。她屬於中段偏上，並不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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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記著，同時用餘光測量著旁邊座位的存在。她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小動作，沒有轉筆，沒有呼吸聲變化。她只是坐著，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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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時，她轉過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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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筆記寫得好整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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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一行一行，間距一致，重點用紅筆圈出，右側留了註釋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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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性能減少記憶負荷。」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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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所有東西都寫這麼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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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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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生活也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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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類型是類比性問題，我花了一點時間處理它的結構。她似乎是在用筆記本的整齊度推測我的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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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固定的習慣。」我說。「起床時間、路線選擇、食物的種類等等，都有固定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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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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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提供可預測性，有助預測性降低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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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表情沒有變化，眉毛抬高了約一毫米。不是負面信號，也不是正面，更像是人們所謂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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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真的好像百科全書。」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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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在桌下緊握了一下，無法判斷這是讚美還是批評。我的資料庫裡，「百科全書」可以歸為中立偏正面（因為它代表知識豐富），同樣也可以歸為負面（因為它代表不自然）。我需要更多數據來分類這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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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正面評價嗎？」我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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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一秒，然後她微微笑了，彷彿是在被某種意外觸發後無法控制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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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說。「是正面的。我覺得百科全書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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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速率恢復了。我在數據庫新增記錄：「『百科全書』：正面評價。原因：老師認為知識豐富是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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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陳老師在午餐時推了一盒草莓到我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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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盒紅紅的草莓，蒂頭還帶著綠葉。盒子是透明塑膠的，邊緣有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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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不吃學校的午餐。」我說。「我自己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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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不疾不徐地說。「但草莓不是學校午餐，草莓只是草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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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草莓放在我桌角。沒有等我回應，就轉回去和旁邊的同學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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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盒草莓。水珠沿著盒壁慢慢下滑，在底部匯成一小灘。我伸手碰了碰盒子——溫度比室溫低一些，可能是從家裡冰箱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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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吃。我把草莓默默放在書包裡，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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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在日記本上寫：「樣本001今天提供了食物，動機保持不明。可能為善意表現，也可能是師長關心學生的義務行為，需進一步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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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沒有寫的是——我把草莓放在冰箱裡，沒有吃。每天晚上打開冰箱時都會看到它。三天後，草莓開始變軟，顏色從鮮紅轉為暗紅。第五天，我把它們倒進了廚餘桶。我把盒子洗乾淨了。疊好，收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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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十七分。我坐在書桌前，窗外開始下雨。雨聲是白噪音，頻譜分散，從低頻到高頻都有。它能遮蓋其他聲音，讓房間變得更安靜了。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個盒子。洗過的透明塑膠盒沒有味道了。我把它放在桌上，打開筆記本，在「琳的數據庫」下方，畫了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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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直線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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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不記得我們的相遇。輔導營那天，她說『光折射會產生彩虹』的時候，可能只是隨口說出。她可能不記得那句話，她可能不記得我當時沒有回應，她可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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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了。筆尖壓在紙面上，墨水開始沿著纖維擴散，形成一個小圓點。我放下筆，看著那個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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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變大了。窗玻璃上的水痕交錯，某種看不見的手在重複畫著同一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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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社交腳本手冊，翻到第一頁。「目標：不讓任何人發現。期限：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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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期限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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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刪掉了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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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寫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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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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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冊合上，放回抽屜，用力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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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沒有停。我聽著雨聲，數著呼吸，直到心跳恢復到每分鐘六十八下，但那盒草莓的形狀，還留在我眼角餘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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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桌前。信紙上的月光已經消失了，但白天的光線讓紙面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無陰影的亮度。我看著「她的聲音頻率是440Hz」那行字。在自然光下，它看起來只是一個事實記錄，不帶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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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知道它不僅僅只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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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筆，在下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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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晰地記得她的聲音，即使在她停止說話之後。我清晰地記得她說『我喜歡記得奇怪事情的人』的時候，她的聲音在句末上揚了一個半音。那是額外的信息，不包含在語言內容裡。那或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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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筆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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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未完成的句子。然後我把筆放下，把信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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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那片空白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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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窗外開始有光，多了雲層背後某種未完全甦醒的藍。我看了很久，沒有寫任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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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有時候，原來可以感覺比寫滿了更重。我知道，因為我在那空白裡，看見了自己等待被填滿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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