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还凝在石桌面上,棋盘却已落了薄薄一层,冷冷的夜气。昨夜那盘棋,就这般僵在这里了。
我的车被锁在九宫之外,被对方一只过河卒死死卡住肋道,动弹不得。左马盘踞河口,看似威风,实则前有敌炮后无根,进则被捉,退则堵自家车路。右翼右车被压,孤炮悬于边线,形同虚设。老帅困守孤城,头顶横着对方两条大车,一左一右,如两柄闸刀,封死了肋道与中路所有退路。
老爷子提着茶壶来续水,壶嘴的热气在晨光里拧成一股白绳。“还不认?”他笑,皱纹堆叠如棋盘的经纬。
我摇头。其实心里是认的——这局面,换谁来解都是死。满盘棋子都被粘住,每一枚都活在别人的杀意里。可手指鬼使神差,拈起那只最贴身的卒,将它向前推了一步。
老爷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这一步棋,放到随便哪本棋谱里都是败着。孤卒过河,如独木临渊,且我这卒已在对方腹地,再横移一步,便是人家炮口。他只需随手平炮,便能叫我这卒灰飞烟灭,顺带抽了我的马。
老爷子没动炮。他眯着眼,壶嘴悬在半空,水线断了又续。忽然,他伸手把那只炮挪开了,落子在另一处,吃了我一个无关紧要的象。
“老爷子,你……”我愕然。
他摆摆手:“你方才那一步,想了多久?”
我愣住。多久?约莫是喝完半盏茶的工夫。那盏茶凉得极慢,最后一缕热气将散未散时,我忽然觉得,那只卒活着已无用,守着也是守着,不如推出去。不是为赢,只是因为棋总要下下去。
“弃子争先。”老爷子将茶壶放下,壶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钝响,“你用了四十年,才学会弃。”
四十年。我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看他下棋,他将我的棋吃得只剩光杆老帅,我哭着不肯认输,他把自己的车马炮全撤了,说:“来,让你一车一马一炮,咱们从头下。”那时我不懂,以为赢棋才是目的。此刻才明白,他撤去的不是棋子,是棋局上的“必须赢”。
那只卒子过了河,孤零零站在对方卒林线上,似一颗钉进敌阵的木楔。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这盘残局。
对方的双车如同两柄铡刀,一左一右锁住我老帅的出路。左车伏于我的左翼,配合那只过河卒,将我左马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一线;右车沉底,贴着九宫底线横移,只要再进一步,便可与左车形成“双车错”,叫我的老帅无处可逃。我的左翼尚存一匹残马,右翼是一辆被压制的车,被困在自己阵地,进退维谷。唯一能动的,就是这只过河卒——但它每前进一步,都暴露在对方炮火之下。
我捻起另一枚卒,犹豫片刻,推过河去。双卒并立,在敌阵腹地扎下一个微小的据点。
老爷子眉头微微一挑,没有立即应招。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目光在棋盘上游移,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半晌,他提车平移一步,看似随意地压住了我左马的出路,实则暗藏杀机,下一步只要沉底车,便可配合右车形成“双车错”,直捣黄龙。
我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若保马,则必丢势;若不保,则门户洞开。我盯着棋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老爷子方才吃我那无关紧要的象时,他的右炮已经偏离了中路防线。这个缺口,恰好在我两只过河卒的斜上方。
我咬了咬牙,弃马不顾,驱动双卒继续深入。一只卒拱到对方士角,另一只卒紧随其后,形成犄角之势。这步棋险到了极点,等于把自己的左翼完全暴露给对方。
老爷子果然提车吃马,顺势将军。我将老帅往肋道挪了一步,避开锋芒。他再平车捉卒,我那只深入士角的卒子眼看就要被吃掉。车影压下来,如同铡刀落向一枚微不足道的草籽。
就在他落子的前一瞬,我突然推出另一只早已潜伏在河沿的车,不是防守,而是直插对方空虚的右翼。那只车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越过楚河汉界,直逼老爷子的老帅。与此同时,我方才那只看似送死的孤卒,突然平移卡位,竟卡住了老帅的逃路,并阻断了右车回防的路线,硬生生嵌进齿轮的咬合处。
他愣住了。那只准备吃卒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如果他执意吃卒,我的车就能在他后方形成绝杀;如果他回防,则我那只孤卒便在他腹地站稳了脚跟,而且顺势卡死了他老帅唯一的逃路。我默默算清了这步“弃子引离”的变化:表面是送,实则是引,引他的车离开原位,给我的车腾出那条要命的直线。
“好丫头。”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最终他选择了回防,用另一只车挡住我的攻势。但这样一来,他对我老帅的封锁就松动了。
我趁势将老帅往前推了一步,脱离险地。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虽然我仍少一马,但我的双卒已经在他阵中生根,配合那辆过河的车,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而他的双车,被迫从进攻转为防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晨光里盘旋上升。最后,他没有走棋,而是伸手把棋盘整个抹乱了。
“这局破不了。”他说,“但你可以走。”
晨光漫过棋盘,那只孤卒立在对方河沿,身侧是千军万马,不知不觉,竟从残月坐到了天光。
我抬头,看他眼底有温润的光。石桌上的露水已干了,灰烬被风吹散,楚河汉界模糊成一道水痕。原来破死局的秘诀不是赢,是先走出去。那只卒过河时,棋盘就活了,活在我敢于将它推入绝境的那个瞬间。而后续那一连串的攻防转换,弃马、诱车、腾挪、反卡,不过是这个“敢”字的注脚。
老爷子收拾棋子,黑子白子落进木盒,叮叮当当,像下一场雨。我站起身,石凳在青砖上挪出涩响。远处有鸽哨划过天穹,是那种将破未破的晨光里特有的、带点哑的音色。
象棋的规矩是“卒子过河,有进无退”。可没人告诉我,那“进”的第一步,往往是为了让自己无路可退。而当你真的无路可退时,棋盘忽然就大了。那只卒死了吗?死局里,它是唯一的活子;活局里,它是唯一的死子。生死之间,原来隔着一念——你究竟是要赢,还是要走。
老爷子已在收拾茶具了。他背对着我,影子被晨光拉长,铺在棋盘上,活像一个放大了的“卒”字。我忽然想,他这一生,大约也做过无数次我的那只卒子吧——明知是死路,还是往前推了推自己,只为让身后的人,看见棋局之外的天。
风起了,棋盘上的灰彻底散了。我踩着满地碎影往外走,背后传来老爷子沙哑的哼唱,是段京戏,词听不真切,只抓住一句: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他闲闲地唱,闲闲地收拾着,仿佛方才那盘杀机四伏的棋,不过是晨起浇花时顺手拂去的一片落叶。而我攥着满手心的汗,忽然明白——
死局不是用来破的,是用来走的。当你开始走,死局就成了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x7ntfZbt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8PZjPN6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