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對方辯友,妳好,我先向妳確認一下您方的論點,首先,您方開了一塊論點,說是要將鴿子全面撲殺對嗎?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論點嗎?A對視著我,回了一句,沒有。我很不滿意這塊論點,所以偷偷瞪了她一眼,她用著一種超乎人倫常理的親暱眼神回擊了我,像是要把我壓在地上一樣,但我很喜歡。
最後這場社內練習賽,我方以零比三的比分輸掉了,只是不知道,是否在某個可能存在的平行宇宙的當下,真的有上萬隻鴿子被撲殺了?至於辯題是什麼,如今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這個有些荒謬的結論。
一位學長對我的辯論方式很不滿意,將我被A質詢時的答辯音檔用手機播放、再現,我聽見我被質詢時崩潰的聲音,尾音不斷發顫,但鴿子還是被撲殺了。學長最後只是教我那時應該要如何答辯,起碼不要愣著待在場上,真的不行時就說,不知道。後來我終於學會用這招對付所有人(或鴿子)對我拋下的一切質問。
我與A(對方的一辯)在比完賽後的下午三點走進溫州街找吃的,還記得那天的天氣很熱,幾乎像是大地沸騰了般,在尋店的一路上除了鴿子便看不到其他生物了,包含人。最後我們找了一間咖啡店,坐下來點了幾塊起司蛋糕就當作午餐吃了。A坐在對面很好心的安慰我說,沒關係啦,我也不想要撲殺那些鴿子呀,這只是持方的問題而已呀。我把她的安慰如同起司蛋糕都吃進去了,我對她說,明明知道我喜歡鴿子的,還開撲殺鴿子的論點,分明是故意的。接著A就沒說什麼了。
接下了的一切,都是絕對真實的,我寫在日記裡。
鴿子日記 :
一隻雜色臺大校園內隨處可見的野鴿子(我猜它是女的)飛到我的掌上,她用人類聽不懂的語言,鴿語,親口告訴我,她叫做碧雲,很喜歡我。我沒有問她為什麼,因為辯圈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必然是問不出口也無法回答的,像是大象究竟可不可以裝進冰箱裡諸如此類的。我考慮了一下,最終拒絕了她,一個十六歲的人類高中少女怎麼能跟一隻母鴿子在一起呢?就算是辯論賽開的案例,這樣也是明顯會被對方駁斥沒有案例的呀!所以,我只是輕輕喚了喚她的名字,碧雲,碧雲,碧雲,我不能愛妳,妳走吧。接著,沒幾天後,我就看到被撲殺的她躺在路上,腸子呀心臟呀什麼的都從傷口裡緩緩流出來了到了大理石的地板上(A家樓下的地板好像是也是這種材質),空氣中除了血腥味還混雜著一點起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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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A同班同學,卻是在辯論社認識A的,那是高一第一次社課時。全體社員像蟑螂擠在角落一樣待狹小悶熱的社辦內,我分不清社辦內究竟來了多少人,他們的氣味、外型或者說一切可辨識特徵全都混雜在了一起,不管怎麼計算都已經毫無意義。我只看清了她,A留著一頭狼尾,她的一舉一動在當時的我眼前宛若一種非人的宣告一樣,但這種宣告必須同樣是自願墮落之人才能理解,而我,完美捕捉,或者說,被完美捕捉。
辯論社的破冰遊戲是校園尋寶,兩人一組,我跟A就像是黑咖啡加牛奶一樣尋常配在了一起。那天臺北一如既往維持著潮濕、帶著絲絲的寒意,我的內心卻燥熱不已。我是被她這隻狼俘虜的小型哺乳類動物。不知道我們究竟走了多久、究竟對視了幾眼?我們在兩棟校舍間找到一條巷子,並本能般走進裡頭,凝視,最深處近乎無光。A用唇語對著我說,妳、是、我、的,僅僅四個字讀起來卻幾乎像是吃巧克力醬一樣黏膩。
最後寶物被找到,學長姐大聲喚,你們可以回來了。我們從巷子裡走出來,做賊般收回一切於巷內袒露的事物,然後我們便什麼都沒有說了。還是說,其實我們在巷子裡待了很久很久?我想,我們最終會習慣在巷子裡竊語,躲避巷子外一切的審視,一直直到這個世界的鴿子不會被撲殺為止。
後來他跟我說,其實他是學一部美國早期電影裡男主對女主告白時的情話,覺得這樣很有趣,並且實驗性的對我說而已,之後(直到他自殺前)他再也沒對我講過。
鴿子日記 :
不知道哪一天的放學後。我們走在基隆路上,牽著手。一隻鴿子飛了過來,沒錯,那是碧雲,我可愛的碧雲。她對著我們叫,只有我聽的懂鴿子語言中的意涵,那是重複好幾次的在說,你好你好你好,我是妳的。A沒有聽懂任何一句話,於是我幫她轉錄,A只是告訴我,鴿子是不能愛上人的,而人也是不能愛上鴿子的。
我憤恨瞪了A一眼,反駁為什麼人類不能愛上鴿子?我愛她,這不就足夠了嗎?A再聽完後看了我幾眼,說,對,人跟鴿子可以在一起。
A對著我說過,她覺得臺北好無情,容不下我們兩個。我們杵在校門前,人群如魚汛般從我們身旁躍過,我們好努力才不會被捲走。她媽媽知道了,她女兒原來喜歡女生。這對她媽媽而言是禁忌中的禁忌,她對我說個比喻,那就是這大概比她國小時第一次說謊嚴重不少。
我嘗試想辦法回復她,卻想不到,只好將她的眼睛一看再看,保存無法觸及也無法擁有的她。
這是最後一次約會。
哀雞跳出訊息,九點半,安森。大安森林公園被我們簡稱成「安森」,這樣打字簡潔多了,在哀機上也只需要三個注音符號即可打出。到九點整,我騎著橘黃色的YouBike到大安森林公園,將單車鉗進歸還站點,隨後看見了A,她也提早到,於是我們轉為步行,這是我們時常做的。
走在公園外圍,我沒有問她之後再次聯絡我的原因,只是向她再次說起了,我為什麼如此熱愛鴿子,當然是因為碧雲。我也跟她澄清說,碧雲是真實存在的,她可愛,且有著一切可愛鴿子的特徵,例如:
(一)一個女性化的名字(她也是確實是女的);
(二)她是我的;
(三)鴿子岌岌可危的處境造就了稀缺性。
A似乎相信了我的話,乖巧的點了點頭,隨後牽起我的手說,我能成為妳的碧雲嗎?可以可以,我答到。我們又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一路上A似乎想要坦白些什麼(是我被發現了嗎?),但最終話語從喉頭滑落至心底。
後來A自殺了。據告白版傳的小道消息說是在夜晚,從陽台一躍而下,原因是殉情。我沒有做出回應,只是好奇不清楚A是否有那個勇氣。那時是暑假,我已經三個月沒有與A對談過(A被下了禁令後)。嬰兒在家爬行時被忽略了一般,沒有人告知我A的死訊,直到開學時導師的通知。
我忍不住想起,她是否會像碧雲一樣,肚子裡鮮紅的腸子心臟流出來,到地面上被擦的白淨的磚牆之上。
桌上屬於她得東西,舉凡筆、書籍或護唇膏都已經被收拾乾淨處理了,最終什麼也沒留給我。我已不清楚是否要選擇一個良辰吉日哭泣,就像是否要選擇一個良辰吉日舉辦葬禮一樣。
順著路徑爬行後我敲敲門,應門的是A母。她灼燒似看著我、審視著我,我沒有告訴她我與A的關係,但她還是發現了,也許我的照片已經被作為遺物整理了。家裡頭沒有A父,我不是她所期待的人。看著我的最後幾秒時,她想尖叫卻尖叫不出來,只能任由我被她觀看。
鴿子日記:
我沒有也無法插足A家的喪禮,也不知曉A父是否有如鴿子歸來。我只是回到了安森,找幾處曾經走過的地方再走幾遍,長椅上駐足許多鴿子,其中包含碧雲。我只好嘗試開口說話,咕咕咕,再一次說話,咕咕咕。我只剩下「咕」一字可以使用。
碧雲回應我了,她告訴我,我將成為一隻鴿子、一隻性徵為女的鴿子、一隻被視為擁有青春年華的鴿子。咕咕咕。她繼續說,這是我們最好的結局,人與鴿子相愛最後的結果,鴿子可以飛到世界的角落,去到沒有人企圖偷竊一切論證的一隅。
我要學會飛翔嗎?我要學會如何逃避那些人類的撲殺嗎?我拖動著比人類少女輕盈不少體重的身軀向碧雲詢問。她將頸部靠上我的,知道這是一種非人類的交纏後我有些許抗拒,但最終還是習慣了那陣溫度。
揮動翅膀,揮動翅膀,揮動翅膀,地面真如碧雲所說會越離越高。到了天上好幾公尺後,我告訴碧雲,這是我們的良辰吉日,我們最熾熱的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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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碧雲,誰已經死了這種無聊不過的問題,只是繼續朝向前方飛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3pnHZjbQ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