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了，我繼續挖蚯蚓 - 第一章：一百條蚯蚓

青木城，陸家。

後院泥地裡，陸隨蹲著挖蚯蚓。

第九十四條。

蚯蚓在掌心扭動，沾著腥濕的泥土。他把它扔進陶罐，罐裡已經塞了滿滿當當一團蠕動的灰紅色。

還差六條。

「公子！」小芷的聲音從回廊那頭炸了過來，腳步踩得木板咚咚響，「蕭家來退婚了！和太一宗的人一起！」

陸隨手沒停。

三天前，蕭家大小姐蕭落雁覺醒先天劍體，那道劍氣劈開雲層，直貫天穹，直接驚動了太一宗這種離洲頂尖宗門，甚至親自來人要收她為真傳弟子。

他低頭看看自己。

身上的衣袍，糊著乾一塊濕一塊的黃泥。

「總得有個交代。」

他站起身，陶罐往牆角一擱，就這麼一身泥巴地往前廳走。

……

到大廳門口，腳步頓了頓。

裡頭靜得反常。平日裡幾個管事議事的聲音全沒了，茶盞擱在桌面上的那點輕響，都顯得刺耳。

主位上，陸擎天端坐不動，臉色沉得看不出喜怒。兩側坐著幾名陸家長老，神情同樣難看。另一邊，則站著幾名氣息不俗的太一宗修士。為首之人身旁，一個身穿純白綠紋衣袍的少女紮著高馬尾，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如劍，跟這座陸家大廳顯得格格不入。

蕭落雁。

陸隨踏進門檻，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陸擎天看見他衣擺上還沾著泥，額角跳了跳，嘴唇動了動，到底只壓下一聲嘆息。

陸隨卻像沒察覺那些視線，先朝主位拱了拱手。

「爹。」

說完，陸隨才看向蕭落雁，臉上掛起那副熟悉的笑。

「落雁，你來了？」

蕭落雁看著他那副從容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她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唇邊，又停了片刻。

「陸隨，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陸隨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大廳裡，眾人都是一怔。

蕭落雁也抬起眼，看向他。

陸隨神色平靜，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你如今覺醒先天劍體，又成了太一宗真傳弟子，未來的路一片輝煌。若是這個時候還硬要你嫁給我，那就太自私了。」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不愛勉強別人。」

「勉強來的東西，沒意思，也不會幸福。」

蕭落雁怔怔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隨卻沒有再等她開口，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退婚書。

「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想超越九瑤女帝，成為這一世最耀眼的劍帝。」

陸隨頓了頓，臉上的笑意仍舊很淡。

「那就祝你順利。」

蕭落雁一時語塞。她想過陸隨會憤怒、難堪、失態，可眼前這個滿身泥巴的少年，就只是站在那裡，把話說出來，反倒讓她心裡莫名發堵。

陸隨沒再看她。

他目光一偏，落在旁邊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身上。

女人下半張臉蒙著輕紗，只露出一雙迷離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天然的媚意。

雪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反光，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勾得人心癢難耐。她身著白色金邊長袍，布料貼身，將那驚人起伏的曲線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又因太過貼身，反而讓人浮想聯翩。

尤其是胸前高聳的位置，沉甸甸地隨著呼吸輕輕顫動。陸隨多看了兩眼，竟有些移不開目光——

下一刻，一縷劍氣憑空掠過大廳。

太快了。

快到陸隨只覺得左臉頰一涼，眼睛下方那一塊便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鮮血瞬間滲了出來，順著他的側臉滑落，斜斜地掛在嘴角。

大廳瞬間死寂。

陸家長老臉色大變，陸擎天猛地站起身，眼中怒意翻湧。可還沒等他開口，那女子已經冷冷出聲。

「這是警告。」

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冰冷的劍，壓得整座大廳無人敢輕易出聲。

「落雁乃本座真傳，日後登臨九天，成就劍帝之名。你若識趣，從今往後便不要再糾纏她。」

她的目光從陸隨沾泥的衣擺掃到他臉頰的血痕，沒半分歉意，只有居高臨下的冷漠。

「至於這一劍，是你方才冒犯本座的教訓。」

陸隨沒說話。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

指腹碰到傷口，一點刺痛，沾上一抹溫熱。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又看了看自己衣擺上的泥。

然後，他抬起頭，對那女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後的失態，平靜得讓人看不透。

「我知道了。」

語氣很穩，甚至帶著幾分誠懇。

她沒再多言，轉身帶著蕭落雁與太一宗眾人離去。

陸隨望著那位妖嬈女人離開的背影，目光在那搖曳的腰臀上停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可就在這時，他體內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子，別看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嫌棄，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只是一具分身而已。」

陸隨眼神一動，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異樣，只在心裡回了一句：「真大啊。」

隨後，他轉身出了大廳，徑直往後院走。

小芷跟在後頭，聲音帶著哭腔：「公子，你都被退婚了，還挖什麼蚯蚓呀？那王胖子就是個無賴，你就說你沒挖到，他能把你怎樣？」

陸隨頭也沒回，蹲下來，重新拿起小木棍。

「做人不能這樣。」

他撥開一撮濕泥，動作輕巧得像在拆什麼精密的機關。

「我跟王胖子打賭，賭的是『誰輸誰去挖一百條蚯蚓』。我輸了，我就得挖。少一條，就是我陸隨說話不算數。」

他抬頭衝小芷笑了一下，嘴角沾著一點泥。

「做人得願賭服輸，說話算話。」

陸隨跟沒事人一樣，手上動作不停，心神卻已經沉入體內。

小芷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怎麼勸了——誰家公子剛被退婚，頭一件事不是閉關，不是借酒消愁，而是繼續挖蚯蚓？

可她看著陸隨蹲在泥地裡的背影，看著他一邊嫌棄蚯蚓滑膩，一邊又認真把它們挑進陶罐裡，眼裡的急意慢慢散了一些。

這好像才是她認識的公子。

平日裡看著沒個正經，愛笑，愛逗人，什麼難聽話都能一笑帶過，彷彿天塌下來也懶得多看一眼。可一旦有人越過那條線，他就會變得格外認真，甚至認真到有些固執。

退婚也好，旁人的嘲笑也罷，他或許真沒那麼在意。

可答應過的事，他一定會做完。

少一條蚯蚓都不行。

陸隨又挑出一條肥的，拎在眼前晃了晃。那蚯蚓扭得厲害，沾了泥的尾巴甩了他一臉。他嘖了一聲，扭頭朝小芷咧嘴笑了一下。

小芷忍不住也跟著笑了。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又撥開一撮濕泥，指尖按進土裡時，忽然在心裡開了口。

「鼎爺，我想通了。」

他在心裡說：「我會盡快幫你恢復實力。作為交換，你幫我破開體內那道封印。」

話音落下，一尊滿是裂痕的三足古鼎在他體內浮現。鼎身殘破，靈光黯淡，像是被什麼恐怖力量硬生生打碎過一輪，只剩一口氣吊著。

鎮獄鼎的聲音瞬間精神起來：「小子，你終於開竅了？是不是剛才那小女娃退婚刺激到你了？要不要本座幫你想兩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不是。」

陸隨搖了搖頭，隨手又從泥裡挑出一條肥蚯蚓。

鎮獄鼎一愣：「那是為什麼？」

陸隨沉默片刻，認真道：「因為剛才那個大胸熟女，嫌棄我是個螻蟻。」

鎮獄鼎：「……」

「聽了就來氣。」陸隨把蚯蚓丟進陶罐，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執拗。

鎮獄鼎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是因為沐歆璇那張死人臉罵了你，所以才突然想變強？就這？」

「沒錯。」

陸隨抬起頭，答得理直氣壯。

「就這。」

說完，他又像才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哦，原來她叫沐歆璇啊？名字還挺好聽。」

鎮獄鼎聲音變得古怪：「小子，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饞人家身子？」

「那可是太一宗靈劍峰峰主，宗門裡真正站在高處的人物。你現在連她一具分身都碰不到，還敢惦記她？」

陸隨動作一停，臉上的正經只維持了半息，便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那笑容談不上多正派，還有點欠揍。

「也不全是為了爭口氣。」

他壓低聲音，坦然道：「她罵人的時候，那胸還一抖一抖的，我總覺得她在挑釁我。」

「再說了……今天她用劍氣射在我臉上，總有一天，我要射回她臉上。」

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鎮獄鼎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好！很好！小子，本座就喜歡你這不要臉還不裝的勁兒。這個忙，本座幫定了！」

它冷哼一聲，語氣裡多了幾分舊怨：「本座早就看太一宗不爽了，尤其是沐歆璇那女人，天天擺著張冷臉，像誰欠她幾百萬靈石似的。」

一人一鼎在體內聊得熱鬧，陸隨手上的活也沒停。等最後一條蚯蚓被挑進陶罐，他才長長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泥。

「終於挖完了。」

他把陶罐遞給小芷，笑道：「幫我收好，待會兒我們一起拿給王胖子，免得那死胖子說我輸不起。」

小芷抱著陶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乖乖點頭。

陸隨聽到這裡，心中一動，問道：「鼎爺，你之前說自己是五行神宮的道器。五行神宮和太一宗比，誰更厲害？」

鎮獄鼎語氣頓時傲了幾分：

「五行神宮和太一宗一樣，都是離洲真正站在高處的大勢力。真要論起來，誰也不敢說能穩壓誰一頭。」

陸隨挑了挑眉：「這麼說，你沒吹牛？」

「廢話！」

鎮獄鼎沒好氣道：「本座好歹也是五行神宮昔年的道器，哪怕傷成這樣，也不至於拿這種事騙你一個挖蚯蚓的小子。」

它頓了頓，又哼了一聲。

「放心，本座不會坑你。你幫本座恢復實力，本座就幫你破封、修行、找回場子。區區一個太一宗，還嚇不住本座。」

說到這裡，它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下去。

「當然，你體內那個秘密……」

「本座也會幫你解開。」

它那殘破的鼎身緩緩轉過，像是在看向陸隨體內更深處。那裡沒有經脈，沒有血肉，只有一團沉在黑暗裡的霧氣，安靜得如同死水。

可那黑霧並不是真的死寂。偶爾有一縷火氣從深處冒出，顏色暗沉，帶著令人心悸的灼意。火光只閃了一下，鎮獄鼎就有點想退後了。

沉默許久，鼎身上的裂痕泛起黯淡靈光。

「不過小子，你最好記住一件事。」

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本座能幫你解開秘密，卻未必能幫你壓住裡面的東西。」

後院風吹過草葉，小芷還在旁邊低頭整理陶罐，什麼都沒察覺。

陸隨盯著掌心的泥土，忽然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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