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濃得化不開的鐵灰色霧氣籠罩住整片舊城區,我棲身在斷牆枯木枝椏,一隻渡鴉冷眼俯視腳下這片半死不活的廢墟。
匆匆穿過霧靄的新城路人個個埋頭疾走,連一眼都不願意望向殘垣斷壁,好似碰過這片荒涼就會沾掹揮之不去的晦氣。他們擠在鋼筋高樓裡靠彼此體溫填補靈魂空洞,懼怕安靜、懼怕黑暗,索性聯合埋用徹底的漠視,將舊城活埋於遺忘之中。
唯有我,棲身於黑聖母石像掌心,做這片廢墟唯一的守夜人。凡人只當石像掌心漆黑凹陷只係毫無生氣的黑洞,卻不知道這片絕對黑暗,是我每晚收攏羽翼,用純黑羽毛編織、專門承載兩份滿載痛苦的邊界。我雙眼吞盡所有天光,卻能於無邊黑暗入面,看穿這座城市靈魂最深處的胎痕。
凌晨四點,兩團共享同一靈魂密碼的微光,分別燃燒於舊城兩端,本為一體的深淵雙生火焰,卻被凡世虛無生生撕裂。
閣樓入面的歌德,右手五指早已被寒氣同執念折磨至畸形僵死,依舊執意用骨刀劃破手腕,將暗紅血滴進石缽,混埋鳥獸腿骨磨成墨。喉間生滿橫亙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會攪動血肉,但他不可以停筆,這份血書是他啞口無言之下,唯一向黑暗發出的吶喊。
地窖深處的華麗,一層層黑蕾絲永遠蒙住雙眼,從未直視天光。佢冰涼剔透的手攥緊銀色盲針,狠狠刺穿指尖,將帶住徹骨寒氣的精血混埋月光骨粉,於黑窗紗上一針一線,繡出靈魂即將自燃的絕望。
相見是美學的背叛,肉身接觸只會將這份高貴煎熬,淪為世人廉價的憐憫。而我,是他們唯一的四維信使。
沙沙的聲響自濃霧傳來,歌德踏住碎石、身形枯瘦如骷髏行至聖母像前,兜帽壓得極低,喉間滾出夾雜鐵鏽腥氣的乾澀喘息。他將沾滿紫黑血跡的手探進石心縫隙,牛皮紙袋墜落我利爪之下,濃烈未乾的鐵鏽血腥味混埋焦木細屑,直鑽入我意識——這從來都不是一封書信,是他從殘破肉軀榨取出的半生精血。他不敢多作停留,攥緊將要交換的銀帛書,轉身消失於夜霧。
他抽走手的一瞬間,我左翼猛地震動。骨血寫的字句挾住沉重體溫,於石心四散漫開,左翼羽毛被焦黑墨色執念點燃,每一根羽管燒至碳化,飄出陰冷肅穆的殘燼死氣,歌德全部的痛苦,從此成為我左翼沉甸甸的負重。
我用喙銜好帛書挪至石心陰寒深處,擺放好由華麗眼淚同孤獨養成的枯骨薔薇,靜待下一次交換。
不用多時,另一陣輕柔刺骨的腳步聲響起。華麗身披滿塵黑斗篷,熟練將近乎透明的冰手探入黑暗,指尖撫過我滿佈焦燼的羽翼,準確取走歌德嘅血書,同時遞上自己刺繡好、泛住銀白死光的黑紗回信。
她轉身潛回地窖的一剎那,我右翼驟然傳來凍裂神經的痙攣。銀盲針劃出的字句裹住靈魂自燃的寒意於石心炸開,右翼瞬間覆滿月光骨粉,每一根羽絨凝結成永不融化的銀色冰晶。華麗綿延不絕的絕望,就此鑄成我右翼鋒利的寒芒。
我緩緩收攏一邊焦黑、一邊結霜的雙翼,將黑紫與銀白兩股靈魂力量,永遠封存於聖母掌心的黑暗深淵。兩顆不被俗世容納的靈魂,隔住整座死寂舊城,透過文字同我的羽翼,完成一場從未謀面、卻抵達極致的靈魂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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