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點五十八分,九龍城還沉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街道上的路燈還沒有熄,橘黃色的光暈籠罩著潮濕的柏油路面,把昨晚落下的幾片榕樹葉照得發亮。街角的茶餐廳還沒開門,鐵閘拉得密實,裡面隱約傳來伙計搬動桌椅的聲響。一隻灰色的野貓蹲在對面唐樓的簷篷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然後縱身跳進旁邊的後巷。
莊子祥醒了。他的身體比鬧鐘先動,眼皮掀開的瞬間,窗外的天色還是墨藍色的。他躺在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聽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吊扇吱呀轉動的聲音,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今天要處理的那塊畫布。他沒有賴床的習慣,翻身坐起來,腳尖碰到床尾那堆疊放的畫冊,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男人有一張瘦長而安靜的臉,顴骨微微突出,眼睛不算大,但總帶著一種專注的光。他的頭髮有些亂,左邊的鬢角夾雜著幾根白絲,那是二十九歲的身體提前送給他的禮物。他用毛巾胡亂擦了擦臉,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走到窗邊。
這間三百呎的唐樓單位,他和母親古智雯、妹妹莊敏芝三個人住了將近二十年。父親在世的時候,這裡還算寬敞,父親走後,東西好像越積越多,每個角落都塞滿了回憶和雜物。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他小時候畫的水彩畫,畫的是一艘輪船,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但母親從來不讓摘下來。飯桌靠牆放著,桌上鋪了一塊格仔塑膠布,邊緣被熱湯燙出了一個圓圓的疤。
莊子祥的「畫室」就是他那間睡房。說是睡房,其實只有六七十呎,放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從深水埗二手店搬回來的木桌。桌子靠窗,窗台很窄,剛好夠放調色盤和幾個裝了松節油的玻璃瓶。桌面上鋪著幾張報紙,報紙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顏料痕跡,紅的、藍的、赭石的,像一幅意外的抽象畫。牆邊一層層疊著畫布,大的有一米乘一米,小的只有巴掌大。有些畫用牛皮紙包著,有些就直接裸露在外,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等光線出現。這座城市的清晨來得很快,從墨藍變成灰藍,再從灰藍透出淡金,前後不過半個小時。今天的天色不錯,沒有厚厚的雲層阻擋,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暖色。他吐了一口氣,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涼爽的空氣夾著街市生果攤的淡淡果香飄進來。
他彎腰從牆角搬出一塊新的畫布,架在那副從五金舖買回來自己組裝的畫架上。畫布是他在旺角一間美術用品店買的,中價貨,棉質,表面不算太細緻,但勝在吸油均勻。他用手掌輕輕撫過布面,感受那種微微粗糙的觸感,像是在跟一個沉默的伙伴打招呼。
調色盤是塊長方形的木頭,用了三年,盤面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顏料痂,凹凸不平,但他從來不刮掉。那些乾掉的顏料痂就像一層層的時間,記錄著他每一幅畫的開端和終結。他從桌下的抽屜裡拿出顏料管,一支一支排開。鈦白、鎘黃、普魯士藍、熟赭、深紅、橄欖綠。這些顏色他用了無數次,每一種擠出來的時候都有各自獨特的氣味,有的像泥土,有的像鐵鏽,有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開始擠顏料。鈦白擠在右上角,鎘黃擠在它旁邊,普魯士藍擠在中間。他的手指熟練地捏著管身,用力均勻,不讓顏料噴濺出來。然後他拿起一支中號的扁頭畫筆,蘸了點松節油,在調色盤上輕輕攪動,把藍色和黃色混合在一起。松節油的氣味瀰漫開來,辛辣而清醒,像一把無形的刀劃開清晨的空氣。
窗外,維港的方向已經泛起了那層淡金色的光。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對面唐樓的天台和水箱,越過遠處幾棟新式住宅的玻璃幕牆,投在那片隱約可見的海面上。晨光把海面染成一片溫暖的色調,天空的雲層像是被誰用手指輕輕揉過,邊緣透著金紅色的毛邊。
他拿起鉛筆,在畫布上輕輕勾勒了幾筆。線條很淡,幾乎看不見,只是用來定位的。他的動作不急不徐,鉛筆的筆尖在布面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勾勒出遠處山巒的輪廓,勾出幾棟大廈的天際線,然後在畫布的下半部留出大片空白——那是海。他從來不把細節畫得太死,鉛筆只是給他一個方向,真正的生命力要在顏料上去找。
他換了一支大號的圓頭畫筆,蘸了普魯士藍和一點熟赭,開始鋪天空的底色。筆觸是橫向的,從左到右,一筆接一筆,每一下都帶著輕微的壓力變化。顏料在布面上暈開,深藍色的天空漸漸顯現出來。他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前補了一筆鈦白,讓雲層的邊緣透出一點光。
畫畫的時候,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皺眉,沒有咬唇,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特別的變化。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瞳孔裡映著畫布上的顏色,隨著筆觸的移動而微微轉動。他的嘴唇輕輕抿著,偶爾會不自覺地嘟起一點,像是在跟顏料對話。他整個人站在窗前,晨光從側面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打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左臉頰是暖的,右臉頰隱在暗處。
畫到天空鋪了七成左右,他停下來,把畫筆放在調色盤邊緣,活動了一下手腕。街外的聲音開始多了起來。樓下那間麵包店的鐵閘被拉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伙計把一盤盤新鮮出爐的菠蘿包擺上架,熱騰騰的香氣順著樓梯縫隙鑽上來。對面馬路一個穿校服的少年騎著單車飛快掠過,車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附近公園裡傳來太極拳音樂的慢板旋律,幾個老人在晨運。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莊子祥喜歡這個時間,喧鬧和安靜之間那道模糊的界線。他拿起一支細筆,開始處理雲層的細節,畫筆在布面上輕輕點觸,像鳥啄水面。
「你又畫了一整晚?」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和不耐煩。莊子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知道那是妹妹莊敏芝。
莊敏芝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睡衣,頭髮披散著,右邊的髮尾翹起一撮。她站在房門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打量著哥哥的背影,那背微微弓著,肩胛骨的形狀在T恤下面隱約可見。
「你昨天畫到幾點?」她走進來,腳上踩著一對絨布拖鞋,啪嗒啪嗒地響。
「不知道。」莊子祥仍然沒有轉過身來,「兩三點吧。」
「兩三點?你今天不是要去打波嗎?」莊敏芝打了個呵欠,走到窗邊,看了一眼他的畫,「又是維港?你畫來畫去都是維港。」
莊子祥放下筆,終於轉過頭來看妹妹。她的臉圓圓的,五官不算精緻,但勝在皮膚白淨,笑起來的時候兩頰會鼓起兩個小肉包。不過現在她沒有笑,嘴角向下撇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今天不打波,約了人明天。」他說。
「誰?」
「舒康靖。」
「又是那個藝術館館長?」莊敏芝撇了撇嘴,「你們兩個在一起能聊什麼?聊顏料還是聊畫框?」
莊子祥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只是眼角微微彎了彎。「聊你。」
「聊我什麼?」莊敏芝警覺地瞪大眼睛。
「聊你上次買的那件外套,他說顏色很好看。」
莊敏芝愣了一下,然後噗一聲笑了出來。「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她走到桌邊,隨手翻了翻莊子祥擱在旁邊的速寫本,裡面畫滿了各種各樣的草稿,街道、行人、狗、茶餐廳的蒸籠、天台的晾衣架。「你畫這麼多這些做什麼?又不賣錢。」
「練習。」莊子祥拿回速寫本,輕輕合上。
「練習練習,你練了這麼多年,賣出去幾幅了?」莊敏芝的語氣開始有點尖了,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連忙收住,換了口氣,「我不是說你畫得不好,我是說……你也該想想現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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