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一章　屬於姿永的課表

姿永正式進入星耀家後，最先習慣的不是房間，也不是新的稱呼。

而是牆上的課表。

星願有鋼琴課。

星妤有鋼琴與點字音樂課。

星澤有聲樂課與復健。

星安有芭蕾課。

每一個孩子的名字旁，都寫著屬於自己的安排。

只有姿永那一欄，最開始是空白的。

他每天照常起床。

整理床鋪。

幫自己準備衣服。

吃完早餐後，便先確認弟妹有沒有需要協助。

星願的溝通器有沒有充電。

星妤的白手杖是否放在固定位置。

星澤輪椅旁的物品有沒有妨礙移動。

星安的舞鞋帶子是否打結。

他總能在大人開口前，把很多事情做好。

可是星耀看得出來，姿永其實一直在等。

等有人問他，今天想做什麼。

那天晚上，星耀把一張全新的課程表放到姿永面前。

紙上只有四行字。

芭蕾。

美術。

鋼琴。

歌唱。

姿永盯著那張紙很久。

「這是什麼？」

「你的才藝課。」

星耀回答。

姿永抬起頭。

「全部？」

「全部都可以安排。」

「可是星安已經有芭蕾老師。」

「你可以和他一起上，也可以上進階班。」

「星願和星妤也有鋼琴課。」

「你的程度不同，會安排適合九級以上的老師。」

「星澤有聲樂老師。」

「你可以另外上比賽與舞台訓練。」

姿永又看向最後一項。

「美術呢？」

「你不是喜歡畫畫嗎？」

「喜歡。」

「那就去學。」

星耀說得很自然。

彷彿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

姿永卻遲遲沒有回答。

「這些都要花錢。」

「爸爸知道。」

「我已經會很多了。」

「會了也可以繼續學。」

「可是家裡已經有很多課。」

星耀看著他。

「所以呢？」

姿永低下頭。

「不用全部安排給我。」

「我可以自己練。」

這句話聽起來懂事。

星耀卻知道，那不是單純的節省。

姿永早已習慣在資源有限時，先把自己的需要收起來。

在孤兒院裡，一架鋼琴可能要很多孩子輪流。

一堂畫畫課也不一定能一直上。

芭蕾課更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參加。

姿永之所以什麼都能學得很好，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總能抓住短暫的機會。

他不敢浪費。

也不敢要求太多。

「姿永。」

星耀把課表推近一些。

「爸爸不是因為你要照顧弟妹，才讓你去上課。」

姿永的手指微微一僵。

「也不是因為你得過獎，所以覺得投資你比較值得。」

「那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

星耀回答。

「而且你是家裡的孩子。」

姿永沉默了。

星耀繼續說：

「星願喜歡鋼琴，所以她上鋼琴課。」

「星妤喜歡音樂，所以她可以繼續學。」

「星澤喜歡唱歌。」

「星安喜歡芭蕾。」

「你喜歡四種，那我們就找方法安排四種。」

姿永低聲問：

「真的可以全部嗎？」

「可以。」

「可是我的氣喘——」

「每一堂課都會先跟老師說明。」

星耀拿出另一份資料。

「芭蕾課會依你的氣喘狀況調整強度。」

「救急吸入器要放在固定位置。」

「運動前照醫囑準備。」

「出現胸悶、喘鳴、咳嗽停不下來，就立即停止。」

「不會叫你硬撐。」

姿永看著那份資料。

星耀已經把每一項都考慮好了。

不是只說一句「你可以去上」。

而是真的替他準備好能安心去上的方式。

「先試一個月。」

星耀說。

「如果課太多、太累，就一起調整。」

「不是報名以後就不能停。」

姿永抬起頭。

「我可以自己選時間嗎？」

「可以。」

「也可以說不想上哪一堂？」

「可以。」

「如果我今天氣喘不舒服，可以請假？」

「當然可以。」

姿永看著課表，眼眶慢慢紅了。

他很快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

「那我想上。」

「四種都想？」

姿永點頭。

「都想。」

第二天，星耀便開始安排課程。

最先確定的是芭蕾。

舞蹈老師原本就知道姿永的程度。

第一次正式評估時，她讓姿永完成一整套基本組合。

扶把練習。

中央控制。

單腳平衡。

旋轉。

延伸。

以及一小段不包含高強度大跳的變奏。

姿永換上黑色練習服，站到鏡子前。

他的腿部線條很好。

外旋自然。

腳背漂亮。

柔軟度也遠超一般孩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動作並不只是軟。

每一次抬腿，都能穩穩停住。

每一次旋轉，也有清楚軸線。

舞蹈老師看完後，直接說：

「你不適合初級班。」

星安站在旁邊，立刻露出驕傲表情。

「我就說哥哥很強。」

老師笑了一下。

「他可以進進階班。」

「但氣喘部分要非常清楚。」

她轉向姿永。

「你以前發作時，最早出現什麼症狀？」

「喉嚨癢。」

「乾咳。」

「胸口緊。」

「有時候會先覺得吸氣不夠。」

「你會不會因為想完成動作，故意不說？」

姿永沒有立刻回答。

星耀也看向他。

過了幾秒，姿永才說：

「以前會。」

「現在不可以。」

老師回答。

「芭蕾不是比誰能忍。」

「你如果在胸悶時繼續旋轉，可能連停下來都不安全。」

姿永點頭。

「我會說。」

老師又特別安排他與星安一起上部分課程。

星安學習時間較短。

姿永程度較高。

兩人不會完全做相同內容。

但暖身、音樂練習與部分控制訓練可以一起進行。

第一堂共同課，星安就抱著雙臂站在旁邊。

「哥哥，你今天要做幾圈？」

「看老師安排。」

「我可以六圈。」

「我知道。」

「那你呢？」

姿永想了一下。

「先不超過四圈。」

星安睜大眼睛。

「你明明可以更多。」

「今天第一次正式回課。」

姿永回答。

「而且不能一開始就把強度拉滿。」

老師在旁邊點頭。

「姿永說得對。」

星安只好小聲說：

「那我也先四圈。」

姿永看向他。

「你可以做老師安排的。」

「我想跟哥哥一樣。」

兩個人第一次在同一首音樂裡完成旋轉。

星安速度快。

姿永軸線更穩。

最後停下時，兩人的手臂幾乎同時打開。

星安立刻笑了。

「我們很像雙人舞。」

姿永也笑了。

「有一點。」

美術課則完全是另一種氣氛。

老師準備了素描、水彩、壓克力與構圖練習。

姿永第一次上課，就選擇畫家人。

他沒有照照片。

只靠記憶畫。

先畫星願坐在鋼琴前。

胸前掛著溝通器。

手掌剛好停在準備拍手的位置。

接著畫星妤。

她沒有面向觀眾。

而是側著頭，像正在聽琴音。

白手杖安靜靠在琴椅旁。

星澤坐在輪椅裡，手中拿著麥克風。

星安則站在最前方，長白髮因旋轉而揚起。

老師看了很久。

「你畫得不是外表。」

姿永停下鉛筆。

「什麼意思？」

「你把每個人的習慣都畫進去了。」

老師指著星願的手。

「這不是隨便抬起來。」

「是她聽見喜歡的聲音時會做的動作。」

又指向星妤。

「她雖然看不見，但整張臉都在聽。」

姿永低下頭。

「因為她們就是這樣。」

「這就是觀察。」

老師說。

「你很適合人物畫。」

姿永最後在畫紙最右邊留了一個空位。

星耀看見時問：

「這裡為什麼沒畫？」

姿永回答：

「還沒想好自己要站哪裡。」

星耀沒有替他決定。

只說：

「慢慢想。」

鋼琴課安排的是一對一進階指導。

老師第一次聽姿永演奏後，沒有讓他直接重彈考級曲。

反而問：

「你最喜歡哪一首？」

姿永愣住。

「最喜歡？」

「不是最會。」

「也不是比賽得分最高。」

「是你自己最喜歡的。」

姿永沉默了很久。

最後從譜本中抽出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不算最難。

也沒有大量快速技巧。

卻有很長的慢板與細緻情緒變化。

「為什麼喜歡？」

老師問。

姿永說：

「聽起來像有人一直在等。」

老師沒有再追問。

「那就從這首開始。」

姿永的鋼琴課不再只是往更高級數前進。

老師也教他重新理解音樂。

不是每一首曲子都需要證明自己很厲害。

有些曲子，只需要讓人聽見他真正想說的話。

星願與星妤知道大哥哥有新的鋼琴老師後，也非常興奮。

每次姿永上完課回來，星願都會按：

「哥哥。」

「新曲子。」

姿永便彈一小段給她們聽。

星願負責辨認音高。

星妤負責聽情緒。

有一次，姿永彈完後，星妤突然說：

「你今天很累。」

姿永的手停住。

「為什麼？」

「你最後一段彈得比平常重。」

姿永沒有否認。

那天芭蕾課後，他確實因氣喘前兆停了訓練。

雖然沒有嚴重發作，心裡仍有些挫敗。

星妤看不見他的表情。

卻從琴音裡聽了出來。

「哥哥。」

她說。

「累的時候不用把曲子彈得很漂亮。」

姿永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輕聲回答：

「好。」

最後安排的是歌唱課。

新的聲樂老師看過姿永以前的比賽紀錄。

知道他曾在兒童歌唱比賽獲得第一名。

但第一次上課時，仍重新評估他的音域、換氣、共鳴與氣喘狀況。

姿永的音準非常穩。

聲音明亮。

高音乾淨。

也很會控制強弱。

只是他有一個明顯習慣。

只要一句歌詞還沒有唱完，他就不願意提前換氣。

即使胸口已經開始不舒服，也會想辦法撐住。

老師聽完後，直接關掉伴奏。

「你以前是不是很怕唱斷？」

姿永點頭。

「比賽會扣分。」

「現在不是比賽。」

「可是完整比較好聽。」

「安全比較重要。」

老師在譜上重新標出換氣位置。

「你的氣喘需要你更早觀察身體。」

「不是等喘起來才停。」

「而是胸口剛開始緊，就要縮短句子。」

姿永看著那些被改動的記號。

「這樣會不會不好聽？」

「我會教你怎麼讓換氣也成為音樂的一部分。」

後來，星澤也加入了一部分雙人練習。

姿永技巧成熟。

星澤音色特別。

兩人站在同一支麥克風前時，聲音非常合。

星澤唱主旋律。

姿永唱和聲。

當星澤氣息不足時，姿永會自然接住。

而姿永因氣喘需要提前換氣時，星澤也會把旋律延長一點。

他們不再是大哥哥單方面照顧弟弟。

而是互相接住。

四種才藝課全部開始後，姿永的行程變得很滿。

星期一鋼琴。

星期三美術。

星期五歌唱。

星期六芭蕾。

星耀沒有再額外塞入比賽與檢定。

每週也固定留下一整天沒有任何課程。

姿永第一次看到空白那天時，還主動問：

「這一天忘了寫嗎？」

「沒有。」

星耀回答。

「那天休息。」

「可以自己練習。」

「也可以不練。」

「不練會退步。」

「偶爾休息不會讓你什麼都失去。」

姿永仍然有些不安。

「那我要做什麼？」

「睡覺。」

「看書。」

「陪弟妹。」

「或者關上房門，不管任何人。」

星耀笑了。

「你自己決定。」

姿永的才藝課開始一個月後，社工再次來家中訪視。

她看見客廳多了新的畫架。

鋼琴旁放著姿永的進階琴譜。

舞蹈區有兩雙不同尺寸的舞鞋。

麥克風架旁，也多了一份雙人聲樂譜。

「課很多。」

社工說。

「會不會太累？」

姿永回答：

「有時候會。」

「那你會說嗎？」

他停了一下。

「現在會。」

「你最喜歡哪一堂？」

姿永看向四個方向。

鋼琴前，星願正在等他一起彈。

畫架旁，星安要求他教自己畫手部比例。

星澤正拿著麥克風挑選新歌。

星妤則抱著點字樂譜，希望他幫忙聽新的換位。

姿永想了很久。

「都喜歡。」

「因為你都很強？」

社工問。

姿永搖頭。

「因為以前上課，是為了不要浪費機會。」

「現在上課，是因為下星期還可以再去。」

這句話讓星耀安靜了很久。

對一般孩子而言，下星期還有課，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對姿永而言，卻是一種從未真正擁有的穩定。

他不用在每一次機會出現時拚命證明自己。

不用因為一次喘不過氣、一次彈錯或一次比賽失利，就害怕課程從此消失。

星耀安排這四種才藝班，不是要把姿永培養成更厲害的孩子。

他已經足夠厲害。

真正需要被補回來的，是那些曾經被中斷、被忽略，也沒有人承諾會繼續的喜歡。

姿永可以在芭蕾教室裡重新旋轉。

在美術紙上慢慢決定自己該站在家庭的哪個位置。

在鋼琴前彈一首不為考級的曲子。

也可以和星澤一起唱一首不為得獎的歌。

某天晚上，美術老師讓姿永把那幅全家畫完成。

他再次看著最右邊的空位。

沉默很久後，終於拿起鉛筆。

他把自己畫在四個孩子後方。

不是站得最遠。

也不是像大人一樣保護所有人。

只是稍微高一點。

一隻手放在星安肩膀旁，卻沒有真的壓住。

另一隻手拿著自己的舞鞋。

畫面裡，他沒有低頭注意誰是否生病。

也沒有準備立刻衝出去求救。

他只是和弟妹站在一起。

星耀看見完成的畫，問：

「這次知道自己站哪裡了？」

姿永點頭。

「知道了。」

「哪裡？」

姿永指向畫裡的位置。

「大哥哥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

「也是孩子的位置。」

星耀笑了。

「畫得很好。」

姿永把畫掛到客廳牆上。

旁邊就是全家的課表。

他的名字後面，終於不再是一片空白。

芭蕾。

美術。

鋼琴。

歌唱。

四種課程。

四個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也代表這個家不只看見他能替別人做什麼。

終於也開始在意——

姿永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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