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章　什麼都很強的大哥哥

星妤開始頻繁暈眩後，家裡的生活再次變得緊繃。

她每天早上都要測量血糖與血壓。

走到客廳的距離雖然不長，卻常常需要使用助行器。

有時才剛坐到鋼琴前，手指便開始發抖。

星願會停下來等她。

星澤的聲樂課也調整了時間，避免家裡所有醫療與才藝課程擠在同一天。

星安則繼續練習芭蕾。

他剛學會一組新的旋轉，幾乎每天都想在客廳表演一次。

家裡已經很忙。

忙得牆上每一格行程表都寫滿了字。

忙得星耀和妻子經常要到四個孩子睡著後，才有時間坐下來說幾句話。

就是在這樣的夜晚，星耀忽然想起姿永。

姿妍的孩子。

也是星願、星妤、星澤與星安真正的大哥哥。

星耀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很久沒有翻開的相簿。

照片裡的姿永已經不是嬰兒。

他站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穿著整潔的制服，懷中抱著幾本書。

身形比同年齡孩子瘦一些。

眉眼很像姿妍。

表情卻比姿妍小時候更加沉靜。

妻子走進書房時，看見星耀一直盯著那張照片。

「你又想到姿永了？」

星耀點頭。

「他還在孤兒院。」

妻子坐到他身旁。

「我知道。」

「我們多久沒有去看他了？」

妻子沒有回答。

因為兩個人都記得答案。

很久。

不是他們真的把姿永忘了。

而是這個家總有新的事情發生。

星願癲癇發作。

星妤的視力惡化，最後完全失明。

星澤需要輪椅，也要處理血友病帶來的出血風險。

星安的白化症與骨骼狀況需要追蹤。

後來，孩子在學校被霸凌。

星安與星澤甚至被打進醫院。

四個孩子休學。

才藝課才剛逐漸穩定，星妤又因流感住院，身體開始走下坡。

星耀總告訴自己：

再等一下。

等家裡比較穩。

等四個孩子的狀況沒有那麼多變化。

等他們夫妻有更多時間。

可是家裡從來沒有真正穩定過。

姿永也不可能停在原地，一直等他們準備好。

「我想把他接回來。」

星耀說。

妻子安靜了很久。

她知道領養不是多準備一個房間那麼簡單。

姿永已經在孤兒院生活多年。

即使他表現得再懂事，心裡仍可能藏著對家庭與承諾的不信任。

他也可能因為年齡最大，自然而然被放到照顧弟妹的位置。

但一個孩子年紀比較大，不代表他就不需要父母。

「你想清楚了嗎？」

妻子問。

「想清楚了。」

「不是因為對姿妍愧疚？」

「有一部分。」

星耀沒有否認。

「可是姿永不是姿妍留下來的責任。」

「他是姿永。」

「我們不能一直因為家裡太忙，就讓他在外面長大。」

妻子低頭看著照片。

「我們家的確不會突然變得輕鬆。」

「所以不能再等。」

星耀說。

妻子沉默片刻，最後握住他的手。

「我同意。」

星耀抬起頭。

「妳真的同意？」

「真的。」

妻子回答。

「但我們要先問四個孩子。」

「也要讓姿永知道，這個家裡的生活和一般家庭不太一樣。」

「他不能只是被告知要當一個好哥哥。」

星耀點頭。

「他來到家裡，也是來當孩子。」

第二天晚上，夫妻倆把四名孩子叫到客廳。

星願坐在鋼琴旁。

星妤靠著助行器坐在沙發上。

星澤停著電動輪椅。

星安則穿著芭蕾練習服，長白髮綁成低馬尾。

星耀把姿永的照片放在桌面中央。

妻子先替星妤描述。

「照片裡是一個男孩子。」

「比你們都大。」

「黑色短髮，抱著幾本書。」

「看起來很安靜。」

星妤立刻問：

「是姿永嗎？」

「對。」

星耀回答。

星願聽見名字，馬上在溝通器中尋找。

「姿永。」

「哥哥。」

星安走近桌面。

「他比星願姊姊還大嗎？」

「對。」

「那他是最大的？」

「對。」

「如果他來我們家，他會是大哥哥。」

星願立刻笑著拍手。

啪、啪。

接著按下：

「哥哥。」

「回家。」

星耀點頭。

「爸爸和媽媽想領養姿永。」

星妤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手握在助行器扶手上。

「你們會不會沒有時間照顧我們？」

「時間會重新安排。」

星耀沒有欺騙她。

「家裡也會增加照護人力。」

「姿永需要我們時，我們要陪他。」

「你們需要我們時，我們也不能叫你們一直等。」

星妤又問：

「他知道我們都有病嗎？」

「孤兒院的社工已經簡單告訴過他。」

「他知道我完全看不到？」

「知道。」

「知道星澤坐輪椅？」

「知道。」

「也知道星願用溝通器，星安有白化症。」

星妤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很麻煩？」

「這要讓他自己認識你們。」

妻子回答。

「不能替他決定。」

「但是你們也不能因為害怕被討厭，就什麼都不敢說。」

星妤點點頭。

「他不能移動我的白手杖。」

「這會是家裡最重要的規則之一。」

星澤接著問：

「他會照顧我們嗎？」

星耀看向他。

「他可以陪你們，也可以在自己願意時幫忙。」

「但他不是照護員。」

「不會因為他是大哥哥，就要求他替爸爸媽媽照顧你們。」

星澤似乎鬆了一口氣。

「那他可以聽我唱歌。」

「當然可以。」

「他會唱歌嗎？」

星耀看向妻子。

「根據社工提供的資料，他很多方面都很強。」

星安立刻好奇地問：

「哪些方面？」

星耀拿起姿永的資料。

孤兒院曾經整理過一份完整評估。

姿永的學業表現很好。

閱讀與理解速度很快。

數學能力尤其突出。

不用老師反覆解釋，就能自己找出解題方式。

他的記憶力也很好。

只要讀過幾次，便能記得內容。

除此之外，姿永的美術能力也非常優秀。

他會素描。

會水彩。

甚至能觀察一個人的五官與動作後，很快畫出相似的樣子。

音樂方面雖然沒有正式學習，卻能準確掌握節奏，也能靠聽覺記住簡單旋律。

生活能力更是遠超同齡孩子。

整理房間。

清洗自己的衣物。

準備簡單食物。

安排讀書時間。

甚至會主動幫孤兒院裡年紀較小的孩子完成作業。

他幾乎什麼都做得很好。

星安睜大眼睛。

「他什麼都會？」

「不是什麼都會。」

妻子回答。

「可是他學得很快。」

星澤問：

「那他體育也很好嗎？」

星耀的神情稍微變得嚴肅。

「體育是姿永最不擅長的部分。」

「為什麼？」

「因為他有嚴重氣喘。」

四個孩子都安靜了下來。

星願沒有完全理解氣喘。

她只在溝通器上找到：

「呼吸。」

星耀點頭。

「對。」

「姿永有時會呼吸困難。」

姿永的氣喘不是偶爾咳幾聲而已。

運動、冷空氣、灰塵、病毒感染、強烈氣味，甚至過度緊張，都可能誘發發作。

輕微時，他會咳嗽、胸悶、呼吸急促。

嚴重時，可能連完整說一句話都很困難。

孤兒院的紀錄中寫著，姿永曾經在體育課跑步後出現嚴重喘鳴。

他明明已經停下來，仍然無法順利吸氣。

胸口起伏得很快。

嘴唇也逐漸失去血色。

最後被緊急送往醫院。

從那次以後，姿永便很少參加需要長時間奔跑的活動。

不是因為他不努力。

也不是因為他懶。

而是他的肺部會在某些時候，突然不允許他繼續。

星澤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他也會像我唱歌時一樣容易喘嗎？」

「有些地方很像。」

星耀回答。

「但原因不一樣。」

「星澤的呼吸問題和肌肉失養症有關。」

「姿永則是氣道發炎、收縮，讓空氣不容易進出。」

星妤問：

「他隨身要帶藥嗎？」

「要。」

妻子說。

「會有救急吸入劑，也會依醫師安排使用控制藥物。」

「如果他喘得很嚴重呢？」

「需要立刻按氣喘行動計畫處理。」

「如果救急藥沒有改善、說不出話、嘴唇發紫或意識變差，就要送醫。」

星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他不能跳芭蕾嗎？」

「不一定完全不能。」

星耀回答。

「但要看醫師評估。」

「而且運動前可能要依照醫囑先使用藥物，也不能勉強。」

星安想了一下。

「那我可以只教他手位。」

妻子忍不住笑了。

「可以先問他有沒有興趣。」

星願則按下：

「哥哥。」

「不能跑。」

星耀說：

「不一定完全不能跑。」

「只是不能像沒有氣喘的人一樣，什麼都不準備就一直跑。」

「控制得好時，他還是可以做適合自己的活動。」

星願似懂非懂地點頭。

星妤問：

「他是不是因為體育不好，所以沒有人領養？」

這個問題讓客廳瞬間安靜。

星耀看向女兒。

「不知道。」

「不能把沒有人領養他的原因，全部放在疾病上。」

「也可能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家庭。」

星妤低下頭。

「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只有體育不好，很丟臉？」

妻子說：

「也許會。」

「因為一個各方面都很強的孩子，往往更不能接受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

星耀也正擔心這一點。

姿永習慣讓自己表現得很好。

學業很好。

生活能力很好。

照顧別人也很好。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覺得自己有機會被大人喜歡。

可是一到體育課，他的身體就會暴露真正的限制。

跑步會喘。

冷空氣會咳。

有時只是跟著同學追逐幾分鐘，就必須停下來使用吸入劑。

對其他人而言，這只是一項疾病限制。

對姿永而言，卻可能是他唯一無法靠努力克服的地方。

「他來了以後，不能笑他跑不動。」

星耀說。

星安立刻回答：

「我不會。」

星澤也說：

「我本來就跑不了。」

星妤想了想。

「我也看不到他跑多慢。」

妻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星妤自己也笑了。

最後，所有人看向星願。

星願在溝通器裡找了很久。

「哥哥喘。」

「找爸爸。」

星耀的眼神柔和下來。

「對。」

「如果姿永哥哥喘得很嚴重，要立刻找大人。」

四個孩子都同意姿永進入家庭。

真正的領養評估，也很快開始。

社工第一次到家訪視時，除了看房間、照護人力與家庭安排，也特別詢問家中是否能配合嚴重氣喘的環境需求。

藥物與吸入器需要放在固定位置。

家中不能有人抽菸。

清潔用品避免使用過度刺激的氣味。

房間要減少容易積聚灰塵的厚重布料。

定期清理空調與寢具。

若家中有寵物，也要評估是否為過敏原。

星耀將每一項都記了下來。

他沒有把姿永的氣喘當成一個無法處理的大問題。

這個家早已習慣依照每個孩子的疾病調整環境。

星妤的家具不能任意移動。

星澤的輪椅需要寬敞動線。

星安要避免過度陽光照射。

星願則需要安全、清楚的溝通環境。

現在，只是再加入姿永的呼吸需求。

第一次正式家庭會面，被安排在孤兒院的會客室。

四個孩子全都去了。

星願一直反覆按著「哥哥」。

星妤坐在助行器旁，安靜辨認房間裡的聲音。

星澤把輪椅停在桌邊。

星安則抱著一張自己畫的全家福。

畫裡，姿永被畫得最高。

門打開時，姿永跟著社工走進來。

他比照片裡高了不少。

黑髮整齊。

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顆。

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他的目光先掃過整間房。

很快便注意到星妤的白手杖、星澤的輪椅、星願胸前的溝通器，以及星安那頭長長的白髮。

但他沒有露出驚訝或失禮的表情。

只是站在門口，禮貌地說：

「你們好。」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穩定。

星願立刻按下：

「姿永哥哥。」

「你好。」

姿永看向她。

「妳就是星願嗎？」

星願用力點頭。

姿永又看向星妤。

「妳是星妤。」

星妤稍微轉向聲音來源。

「你怎麼知道？」

「資料裡有寫。」

姿永回答。

「而且妳旁邊有白手杖。」

他的觀察力很強。

只看一眼，就能把每個人和資料對應起來。

接著，他走向星澤。

「你是星澤。」

星澤立刻提醒：

「不能碰輪椅控制器。」

姿永停下腳步。

「我知道。」

「輔具不能亂碰。」

星澤有些意外。

「你知道？」

「孤兒院也有使用輪椅的孩子。」

姿永回答。

「不能站在後面突然推，也不能把東西掛到控制器上。」

星澤的表情立刻放鬆不少。

「你懂很多。」

「還好。」

姿永說得很平淡。

最後，他看向星安。

星安先把自己的畫舉起來。

「這是我畫的。」

姿永接過畫。

只看了幾秒，便問：

「你把人物肩膀畫得太窄，所以頭看起來比較大。」

星安愣住。

「不好看嗎？」

「不是不好看。」

姿永蹲下來。

「只是如果肩膀再寬一點，比例會比較自然。」

他拿起旁邊的鉛筆，在另一張紙上畫出簡單的人體比例。

幾筆而已。

頭、肩膀、身體與四肢的位置便十分清楚。

星安睜大眼睛。

「你好會畫。」

「我喜歡畫畫。」

姿永回答。

「你可以教我嗎？」

「可以。」

他沒有因為第一次見面就刻意討好。

只是很自然地答應。

社工安排了一些簡單活動。

拼圖最先被拿出來。

那是一幅片數不少的城市景色。

姿永只看了一次圖案，便先把邊框全部挑出來。

接著依顏色分類。

不到其他孩子一半的時間，他已經完成大部分區域。

星澤看得目瞪口呆。

「你以前拼過？」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快？」

「先看顏色和形狀。」

姿永回答。

「窗戶都差不多，先放一起。」

星妤在旁邊聽著。

「你很會整理。」

「還好。」

接著是數學遊戲。

社工拿出幾張數字卡，要孩子想辦法組成指定答案。

姿永幾乎每次都最快。

有一道比較困難的題目，連大人都需要想一下。

姿永只停頓幾秒，便排出正確順序。

星耀看著他。

「你喜歡數學？」

「喜歡。」

「學校成績很好嗎？」

姿永低下頭。

「還可以。」

社工在旁邊笑了一下。

「他的還可以，是年級前幾名。」

姿永沒有露出得意的表情。

反而顯得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已經習慣不把自己的優點說得太明顯。

音樂活動開始後，星願坐到電子琴前。

老師隨意按下一個音。

星願立刻找到相同琴鍵。

姿永看了幾次，便察覺規則。

「她知道每個音是什麼？」

星妤回答：

「姊姊有絕對音感。」

姿永想了一下。

接著隨口唱出一小段旋律。

星願立刻依照旋律，在琴鍵上找到大部分音符。

姿永明顯愣了一下。

「很厲害。」

星願開心地拍手。

啪、啪。

星妤也坐到琴前。

她憑記憶彈出一小段《命運》。

姿永沒有因為她看不見而過度驚訝。

只是走到琴邊。

「第三次重複時，妳最後一個音好像比前面輕。」

星妤立刻抬起頭。

「你聽得出來？」

「有一點。」

姿永回答。

「妳是故意的嗎？」

「是。」

星妤笑了。

「老師說最後一次要像走遠。」

「有聽出來。」

姿永的音樂理解也比一般孩子敏銳。

雖然沒有正式學過樂器，卻能察覺聲音層次與強弱變化。

星澤唱歌時，他聽得更加專心。

一首短歌唱完，姿永沒有只說好聽。

而是問：

「你第二段是不是換氣比較早？」

星澤愣住。

「你也聽出來？」

「嗯。」

「但是沒有把句子唱斷。」

姿永說。

「伴奏有接住。」

聲樂老師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星澤突然覺得這位大哥哥並不是只會讀書。

他是真的能注意到每個人的才藝。

最後輪到星安表演芭蕾。

星安完成一個小幅度旋轉，再停在阿拉貝斯克姿勢。

姿永站在旁邊看。

「你平衡很好。」

「我學半年了。」

「看得出來。」

姿永說。

「你後面那隻腳抬起來時，身體沒有往旁邊歪。」

星安立刻露出驕傲表情。

「老師也這樣說。」

「你要不要試？」

姿永的神情稍微僵了一下。

「不用。」

「很簡單。」

星安走到他身邊，示範第一手位。

「腳這樣。」

姿永沒有立刻動。

社工注意到他的反應。

「不想做也可以。」

姿永低聲說：

「我不太做運動。」

星安問：

「因為你體育不好？」

姿永的表情瞬間變得不自然。

他垂下眼睛。

「嗯。」

星耀立刻察覺，這不是一句能輕鬆帶過的回答。

「不是因為姿永不會。」

他對星安說。

「是因為他有嚴重氣喘。」

姿永抬頭看了星耀一眼。

像是沒有想到他會直接替自己說明。

星安立刻問：

「你現在會喘嗎？」

「現在不會。」

姿永回答。

「可是跑步會。」

「有時候不用跑也會。」

社工補充：

「灰塵、冷空氣或感冒，也可能讓他發作。」

星願聽見呼吸，立刻走近一步。

「哥哥。」

「喘？」

姿永搖頭。

「現在沒有。」

星願卻仍然看著他的胸口。

接著按下：

「吸入器。」

姿永愣住。

「妳知道吸入器？」

星耀回答：

「爸爸昨天已經告訴他們。」

姿永低頭摸了摸自己口袋。

裡面確實放著救急吸入劑。

「我有帶。」

星澤問：

「你以前有很嚴重過嗎？」

姿永沒有回答。

社工看向他。

「可以不說。」

姿永卻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開口：

「有一次體育課跑步。」

「我本來只是咳嗽。」

「老師說再撐一下就到了。」

他的手指慢慢握住書角。

「後來我停下來，也還是吸不到氣。」

「很像有人把胸口綁住。」

「我說不出話。」

「最後去了醫院。」

房間裡安靜下來。

星妤問：

「你害怕體育課嗎？」

姿永的嘴唇微微抿緊。

「不喜歡。」

「因為別人都做得到。」

他低聲說。

「我什麼都可以學。」

「只有體育不行。」

那句話裡沒有抱怨。

反而是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挫敗。

姿永各方面都很強。

正因如此，他更難接受自己在體育方面的限制。

他可以靠努力學會數學。

可以靠觀察畫出精準比例。

可以自己整理生活。

也能記住複雜內容。

唯獨氣喘不會因為他更努力，就允許他多跑一圈。

有時他越想撐住，情況反而越危險。

星澤看著他。

「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

姿永轉向他。

「可是你唱歌很好聽。」

「你數學也很好。」

星澤回答。

「做不到一個，不代表其他都是假的。」

姿永沉默了。

這句話或許由大人說，他不一定會相信。

但從同樣因身體限制無法正常跑跳的星澤口中說出，卻顯得格外真實。

星安也走到他旁邊。

「那你不用跳。」

「你可以坐著學手。」

他抬起雙臂，示範芭蕾手位。

「這個不會喘太多。」

姿永看了幾秒。

最後還是跟著抬起手。

肩膀很僵。

手臂也不夠圓。

星安立刻糾正：

「肩膀放鬆。」

姿永調整一次。

「這樣？」

「好一點。」

五個孩子第一次一起笑了。

會面快結束時，星願又走到姿永面前。

她沒有忘記最初的問題。

「哥哥。」

「抱抱？」

姿永看著她。

第一次，他沒有立刻拒絕。

「一下就好。」

星願露出燦爛笑容。

她慢慢張開雙手。

沒有衝過去。

姿永走近一步。

兩人只抱了很短的時間。

星願便主動鬆開。

姿永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

像是還不習慣有人真的會在他說「一下」後就停下。

離開以前，他把星安畫的全家福折好，放進自己的書裡。

星耀問：

「你喜歡嗎？」

姿永點頭。

「只是畫得不太像。」

星安立刻不高興。

「我才學。」

姿永看向他。

「下次我可以教你。」

「真的？」

「真的。」

走到門口時，姿永忽然咳了兩聲。

星耀立刻停下腳步。

「胸悶嗎？」

姿永搖頭。

「只是喉嚨癢。」

星耀沒有過度緊張。

只問：

「吸入器在身上？」

「在。」

「好。」

姿永看著他。

以前大人不是完全忽略他的咳嗽，就是立刻表現得像要發生大事。

星耀的反應卻很平常。

確認狀況。

確認藥物。

然後相信他的回答。

這讓姿永心裡出現一種陌生感覺。

像是自己的病被認真看待。

卻沒有因此變成整個人唯一的特徵。

當星耀一家準備離開時，姿永忽然開口：

「你們下星期還會來嗎？」

「會。」

星耀回答。

「如果星妤生病呢？」

星妤立刻說：

「我生病，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能來。」

星耀也回答：

「如果真的遇到緊急狀況，我們會告訴你。」

「也會重新安排。」

「不會什麼都不說就消失。」

姿永低下頭。

「真的？」

「真的。」

星耀看著他。

「這次不讓你一直等。」

回家的路上，四個孩子一直談論姿永。

星願反覆按著：

「哥哥。」

「抱抱。」

星妤說：

「他很會聽音樂。」

星澤則想讓姿永下次幫忙看數學題。

星安最興奮。

「他說要教我畫畫。」

妻子回頭看向他們。

「你們喜歡姿永嗎？」

星妤先回答：

「還在認識。」

星澤說：

「他很厲害。」

星安立刻補充：

「除了芭蕾。」

星耀忍不住笑了。

「還有體育。」

星安想了一下。

「體育不好沒關係。」

「他可以坐著看我跳。」

星願按下：

「哥哥喘。」

「要休息。」

星耀看著後視鏡裡的四個孩子。

他們沒有因為姿永很強，就把他想成不需要照顧的人。

也沒有因為他有嚴重氣喘，就把他當成脆弱的病人。

在他們眼中，姿永只是那個很會讀書、很會畫畫、很會觀察，卻不能跑太久的大哥哥。

那天晚上，星耀把姿永的照片放到全家福旁邊。

照片裡的姿永抱著書。

表情依然安靜。

這個孩子什麼都很強。

他聰明。

敏銳。

自律。

也比同齡孩子更會照顧自己。

但星耀知道，那些能力很可能不是因為姿永天生不需要依靠別人。

而是因為他在孤兒院生活得太久，只能逼自己什麼都學會。

至於嚴重氣喘，是他唯一無法隱藏、也無法靠意志撐過去的限制。

未來進入這個家後，姿永要學習的或許不是更多知識。

也不是如何成為一個完美的大哥哥。

而是學會在胸口發緊時停下。

在呼吸困難時求救。

在害怕被留下時說出害怕。

以及慢慢相信——

即使他沒有考第一名。

沒有幫忙照顧弟妹。

沒有一直表現得成熟。

甚至只是在一次嚴重氣喘發作後，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這個家也不會因此不要他。

姿永是星星一族的大哥哥。

但他首先，仍然是星耀和妻子準備接回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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