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二十五章　休學一年

星耀提出休學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星安與星澤出院後的第一次校方會議，被安排在學校行政大樓的小會議室。

星安的左手仍固定在胸前。

星澤右膝的腫脹雖然已經減輕，仍不能恢復原本的復健強度。

星願沒有進入會議室。

她和星妤一起待在隔壁的安靜教室，由何老師與心理師陪著。

只要靠近事發班級，星願就會開始快速拍手，呼吸也變得急促。

星妤則拒絕再經過那條走廊。

她看不見教室裡留下的痕跡，卻記得每一道尖叫從哪個方向傳來。

會議桌旁坐著主任、林老師、何老師、校護、心理師、社工師，以及四個孩子的醫療團隊代表。

桌面上放著一份學校重新制定的安全計畫。

內容比過去完整許多。

班級不得再出現無成人監督的時段。

教師離開前，必須完成正式交接。

高風險學生要有專責支持人員。

教室增設緊急按鈕與監視設備。

所有教師重新接受醫療與危機處理訓練。

主任將文件推到星耀面前。

「這是目前能立即執行的改善措施。」

星耀沒有翻開。

「我的孩子不會回來。」

主任的手停在文件上。

林老師也抬起頭。

「星耀。」

「四個都不回來。」

星耀的聲音沒有很大。

卻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空間。

妻子坐在他旁邊，眼睛微紅，沒有阻止。

這個決定不是星耀一個人在情緒中作出的。

夫妻倆已經談了整整三個晚上。

每一次談到最後，都會有人哭。

妻子捨不得孩子離開熟悉的老師與朋友。

星耀則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星安躺在急診床上說的那句話——

我什麼都沒有做。

也會想起星澤低聲問：

我是不是不應該擋在前面？

那些話讓他無法再把孩子送回同一個地方，然後要求他們相信這次一定會安全。

主任沉默片刻。

「你是想替他們轉學嗎？」

「不是。」

星耀回答。

「休學一年。」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

何老師先開口：

「四個孩子一起？」

「對。」

「星願即將進入國中部。」

「她也休學。」

「星妤現在剛完全失明，正是建立點字和定向能力的重要時期。」

「治療與學習不會停。」

星耀說。

「星澤的復健也不會停。」

「星安的一年級課程，我們可以在家安排。」

他終於將手放到桌上的文件上。

卻沒有翻開，只把它推回主任面前。

「我不是要讓他們什麼都不學。」

「我只是不再讓他們回到一個需要靠受傷，才會增加人力的地方。」

主任的臉色十分沉重。

「學校承認這次有重大疏失。」

「承認不能讓骨裂消失。」

星耀看著他。

「也不能讓星澤的關節當作沒出過血。」

「更不能讓另外兩個孩子忘記那七分鐘。」

林老師的眼眶慢慢紅了。

「你不相信我們了。」

星耀轉向她。

「我相信妳。」

這個回答反而讓林老師更加難受。

「我相信妳會保護他們。」

「也相信何老師。」

「可是那天妳們都不在。」

林老師低下頭。

星耀沒有責怪她們故意離開。

正因為她們不是不負責任的老師，事情才更加可怕。

林老師只是被行政單位臨時叫走。

何老師只是陪另一名需要醫療協助的學生去保健室。

助理員也只是短暫處理走廊上跌倒的孩子。

每個人都有合理的理由。

可是所有合理理由加在一起，最後仍然造成了沒有人保護星星一族的七分鐘。

「我不能要求妳永遠不離開教室。」

星耀說。

「也不能保證下一次出事時，妳一定剛好在旁邊。」

「所以我要先把孩子帶回家。」

林老師沉默了很久。

「一年後呢？」

「一年後再決定。」

「可能回來？」

「不知道。」

星耀沒有給任何保證。

「也可能換學校。」

「或者採用其他方式。」

主任問：

「四個孩子都同意嗎？」

星耀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這是他最不想面對的問題。

他想保護孩子。

但他不能再用保護的名義，替四個人決定一切。

妻子在旁邊輕聲說：

「我們還沒有正式告訴他們休學一年。」

「只說今天要來談接下來的安排。」

心理師看向夫妻倆。

「這個決定需要讓孩子參與。」

星耀立刻皺眉。

「星願不一定理解休學一年是什麼。」

「那就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說。」

心理師回答：

「例如學校暫時不去、在家上課、朋友不能每天見到。」

「不是一定要她理解一年有多久。」

「而是讓她知道生活會發生什麼改變。」

星妤和星澤已經有能力清楚表達意見。

星安年紀最小，也能知道自己是否想回到那間教室。

休學是為了保護他們。

卻不能完全跳過他們的聲音。

星耀沉默了一會兒。

「把他們叫進來。」

何老師離開會議室。

幾分鐘後，四個孩子陸續進來。

星願走在最前面。

她胸前掛著溝通器，長髮落在肩膀兩側。

看見會議室裡坐著那麼多大人，她的腳步立刻慢了下來。

何老師站在半步外，沒有直接拉她。

「爸爸在前面。」

星願一看見星耀，立刻抬手。

「爸爸。」

「抱抱。」

星耀起身走過去，把女兒抱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星妤握著白手杖，跟著林老師的聲音走到位置。

星澤坐在輪椅裡，由自己控制方向。

星安則走在母親旁邊，左手仍然固定著。

他一進門，便立刻確認高子揚不在。

星耀看見小兒子的動作，心口再次一緊。

「今天要談一件事情。」

他等四個孩子安定下來後才開口。

「爸爸想讓你們先不要回學校。」

星願沒有立刻理解。

星妤則第一個問：

「多久？」

「一年。」

「一年都不來？」

「對。」

星妤的手指慢慢握緊白手杖。

星澤抬起頭。

「那予樂呢？」

星安也立即問：

「曉寧怎麼辦？」

星耀早已想過孩子會問老師、問課程、問安全。

卻沒想到，他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朋友。

「你們還是可以見面。」

他回答。

「放學以後、假日，或他們來家裡。」

星澤皺起眉。

「可是不能每天見。」

「對。」

星妤問：

「晨光還會幫我描述學校的事情嗎？」

「你們可以通話。」

「那不一樣。」

星妤的聲音低了下來。

她剛完全失去視力。

學校裡的很多路線才重新練習到一半。

她仍然害怕那條走廊，卻也不想因此失去所有熟悉的聲音。

星願聽見大家不斷提起名字，也開始在溝通器上尋找。

「可晴。」

「學校。」

「不去。」

她抬頭看向父親。

「可晴不在？」

星耀蹲到她面前。

「在家裡上課。」

「可晴不會每天在。」

星願的笑容慢慢消失。

「可晴。」

「不要走。」

「不是可晴要走。」

星耀努力讓自己的句子簡單。

「是星願先不去學校。」

星願看著他。

幾秒後，她快速按下：

「不要。」

星耀的胸口猛地一沉。

星願再次按。

「學校。」

「可晴。」

「喜歡。」

「不要。」

她不想休學。

至少此刻不想。

會議室裡沒有人出聲。

星耀原本以為，四個孩子都會因為害怕而希望離開學校。

可是他忘了。

那間學校不只有攻擊。

也有他們最喜歡的人。

星願不懂完整的教育制度。

卻知道不去學校，就看不到可晴。

星妤沉默很久，終於說：

「我也不想休學。」

星耀轉向她。

「妳現在連那條走廊都不願意走。」

「我可以換路。」

「妳聽到大聲碰撞就會害怕。」

「可以去做心理治療。」

「如果又有人打妳呢？」

星妤的臉色變白。

她沒有立即回答。

星耀的語氣也變得更急。

「妳看不見他從哪裡過來。」

「白手杖不能替妳擋。」

「緊急按鈕也不能保證——」

妻子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星耀。」

他停下來。

星妤握著白手杖，眼淚已經落下。

「我知道我看不到。」

她低聲說。

「你不用一直提醒我。」

星耀的身體僵住。

「爸爸不是——」

「你每次害怕，就一直說我們不能做什麼。」

星妤哭著說：

「我也怕。」

「可是我不想因為有人打人，就連晨光、林老師和我會走的路都沒有了。」

星耀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星澤安靜地坐在輪椅裡。

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想休息。」

所有人看向他。

「我現在不想回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膝。

「我一聽到有人踢東西，就覺得輪椅要被推。」

「有人站在後面，我也會一直回頭。」

「可是我不知道要不要一年。」

星澤沒有完全支持父親。

也沒有像星妤那樣想立刻回去。

他只知道現在無法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想先在家一段時間。」

「等我不會一直怕，再決定。」

星耀點頭。

「可以。」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星安身上。

星安坐在母親旁邊，安靜得異常。

「你呢？」

母親輕聲問。

星安沒有馬上回答。

「回去會不會再只剩小孩？」

主任立刻說：

「不會。」

星安的身體卻縮了一下。

他對學校的保證已經不再有反應。

「老師也說過會保護我們。」

他小聲說。

主任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沒有人能反駁。

「我想和曉寧玩。」

星安說。

「可是我不想回那個教室。」

「可以換教室。」

何老師回答。

「換了以後，高子揚會不會出來？」

「他不會再接觸你們。」

星安仍然低著頭。

「周老師也說椅子很輕。」

「子揚也說我裝。」

「每次大人說沒事，後來都會受傷。」

星耀聽見後，眼眶瞬間紅了。

星安最後說：

「我想在家。」

四個孩子有四種不同的答案。

星願不想離開可晴。

星妤想留在學校，重新奪回自己熟悉的生活。

星澤需要暫時離開，卻無法決定是否整整一年。

星安則明確拒絕回到那間教室。

星耀原本準備好的「四個人一起休學一年」，忽然不再像一個簡單的保護方案。

他們是星星一族。

但不是一個人。

不能因為四個孩子來自同一個家庭，就要求所有人選擇相同的道路。

心理師看著星耀。

「也許不必今天一次決定一年。」

「可以先申請階段性離校與在家教育，再依每個孩子的狀況評估。」

星耀皺起眉。

「我不想讓他們分開。」

林老師輕聲問：

「為什麼？」

「他們是兄弟姊妹。」

「所以更可以有不同選擇。」

林老師說。

「星星一族不是一定要四個人每天待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可以有人暫時在家，有人逐步返校。」

「也可以全部先休息，再分別決定何時回來。」

星耀看著四個孩子。

他一直以為讓他們一起休學，才不會有人被留下。

可是對星妤而言，強迫離校同樣是一種被帶走。

對星願而言，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再也見不到可晴。

保護孩子，不應該只把他們放到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

也要聽見他們認為什麼值得保留。

妻子低聲說：

「先休學一年，仍然可以作為家庭的主要計畫。」

「但是中途如果有孩子想回去，也可以重新評估。」

星耀沉默很久。

「那就先辦休學。」

星妤立刻抬頭。

「爸爸！」

「先聽我說。」

星耀努力讓語氣保持平穩。

「休學不是把妳永遠關在家裡。」

「這一年會有在家課程、點字老師、定向訓練、復健和心理治療。」

「可晴、晨光、予樂、曉寧都可以來家裡。」

「三個月後，我們第一次評估。」

他看向星妤。

「如果妳真的準備好了，也仍然想回去，我們就和學校討論部分返校。」

星妤的眼淚仍在流。

「不是一定要等一年？」

「不是。」

「你不可以到時候又說太危險。」

星耀的喉嚨發緊。

「我會聽醫療團隊、老師，也聽妳。」

「還要聽我。」

星妤強調。

「對。」

星耀點頭。

「最重要的是聽妳。」

星澤也問：

「那我可以先休息，不決定什麼時候回去？」

「可以。」

星安靠近母親。

「曉寧可以來嗎？」

「可以。」

最後，星耀轉向星願。

星願仍然反覆按著可晴的名字。

「可晴。」

星耀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拿出手機。

「爸爸現在打給可晴的媽媽。」

「讓可晴和妳說話。」

星願的動作停下。

通話接通後，可晴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星願？」

星願立刻露出笑容。

啪、啪。

她搶著按下溝通器。

「可晴。」

「想你。」

手機另一端安靜了一下。

接著傳來可晴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也想妳。」

「林老師說妳可能要先在家上課。」

星願聽見「在家」，笑容又淡了。

可晴趕緊說：

「我可以去找妳。」

「每天不行，可是假日可以。」

「也可以視訊。」

星願低頭找了很久。

「不要走。」

「我不走。」

可晴回答。

「妳不去學校，我也還是最喜歡妳。」

星願的肩膀慢慢放鬆。

她按下：

「愛你。」

可晴哭了。

「我也愛妳。」

會議最後，校方開始協助辦理四個孩子的休學與在家教育安排。

這不是簡單地讓他們停課。

星願的語言治療、輔助溝通與生活訓練會在家進行。

星妤每週接受點字、定向行動、心理支持與內分泌追蹤。

星澤繼續物理治療、呼吸訓練、血液科照護與輪椅操作課程。

星安則安排基礎學科、職能訓練、骨骼復健與創傷心理治療。

林老師與何老師仍會定期到家訪視。

學校也答應保留孩子的學籍與返校評估管道。

星耀在四份文件上逐一簽名。

簽到星妤那份時，他停了很久。

「三個月後第一次評估。」

星妤聽見筆尖停下的聲音，立刻提醒。

「我記得。」

星耀簽下名字。

「爸爸也會記得。」

離開學校時，四個孩子沒有立刻上車。

他們站在校門前。

這可能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一次以學生身分從這裡離開。

蘇可晴、許晨光、陳予樂與葉曉寧都跑了出來。

可晴第一個抱住星願。

仍然先問過她。

星願按下「可以」後，才張開手臂。

晨光走到星妤面前。

「妳要休學多久？」

「爸爸說先一年。」

星妤握緊白手杖。

「可是三個月後可以評估回來。」

晨光沉默了一下。

「那我每天傳語音給妳。」

「不用每天描述一樣的天空。」

「每天的天空都不一樣。」

星妤嘴角微微揚起。

「那你要說仔細一點。」

予樂蹲到星澤的輪椅旁。

「你的膝蓋好一點就告訴我。」

「為什麼？」

「我設計了新的輪椅路線。」

星澤皺眉。

「我休學了。」

「可以在你家院子做。」

星澤終於笑了一點。

曉寧則站在星安面前，眼睛紅紅的。

「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先不回來。」

「因為你怕嗎？」

星安沒有逞強。

「對。」

曉寧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

「可以牽嗎？」

星安把沒有受傷的右手交給她。

「可以。」

曉寧握住他的手。

「怕也沒關係。」

「我可以去你家玩。」

星安點頭。

「要先問媽媽。」

「我會問。」

四組孩子在校門口說了很久的話。

沒有人說永遠不會分開。

也沒有人保證一年後所有事情都會恢復原狀。

他們只是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

星期六。

下午兩點。

在星耀家。

回程的車上，四個孩子都很安靜。

星願抱著手機，反覆播放可晴剛才的語音。

星妤戴著耳機，聽晨光描述今天的天空。

星澤把予樂送的紙星星放在輪椅側袋裡。

星安則握著曉寧塞給他的小卡片。

星耀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

他沒有因為辦好休學，就真正安心。

他知道，自己只是把孩子帶離了危險。

接下來更困難的，是不能讓離開變成另一座牢籠。

這一年，四個孩子要養傷。

要接受治療。

也要慢慢找回對大人、學校與其他人的信任。

而星耀同樣需要學習一件事——

休學是暫停。

不是把孩子的人生停下來。

星星一族暫時離開了校園。

他們不再每天穿著制服走進教室。

不再在走廊上聽見此起彼落的「我愛你」。

也不再能隨時找到最喜歡的朋友。

可是他們沒有從任何人的生命裡消失。

那天晚上，可晴、晨光、予樂與曉寧分別打來電話。

四個房間同時傳出孩子們交談的聲音。

有人用語音。

有人用溝通器。

有人說得很慢。

也有人只是安靜聽著。

星耀站在走廊中央，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他可以讓孩子離開學校。

卻不能、也不該替他們切斷所有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休學一年，是他替星星一族爭取的療傷時間。

至於一年後，他們會不會回到原本的校園，走進新的學校，或者選擇不同的教育方式——

這一次，不會只由父親決定。

四顆星會一起說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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