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十三章　輕輕摸

星安回家的第一天，星耀便把家裡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本為了星妤的視力問題，客廳窗戶早已裝上遮光窗簾，室內燈光也比一般家庭柔和許多。

但對星安來說，這些仍然不夠。

星耀在窗戶上貼了能阻隔紫外線的隔熱膜，又把嬰兒床移到房間最不容易受到陽光直射的位置。

窗簾不能完全拉開。

床頭燈不能太亮。

就連替星安換尿布時，燈光照射的角度，他都反覆調整了好幾次。

妻子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看著他把小夜燈移來移去，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已經換第五個位置了。」

星耀站在燈旁，仔細觀察光線有沒有照到星安的眼睛。

「這裡還是太亮。」

「醫生只是說避免強光，不是完全不能有光。」

「他的眼睛會不舒服。」

「可是我們總不能讓他一直住在黑暗裡。」

星耀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妻子說得沒有錯。

星安需要保護眼睛，卻也需要適當的視覺刺激，不能因為父親害怕，就完全隔絕光線。

最後，他把小夜燈調到最柔和的亮度。

淡黃色的光落在牆角，只留下模糊的光暈，沒有直接照向嬰兒床。

星耀這才勉強滿意。

妻子低頭看著懷裡的星安。

孩子穿著長袖的白色包屁衣，右側手臂仍因鎖骨裂傷而小心固定著。

雪白的胎髮貼在額頭上，淺色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只要室內光線稍微改變，他的眼睛便會不舒服地瞇起來。

「以後出門是不是都要包得很緊？」

妻子問。

「長袖、長褲、遮陽帽，還要嬰兒能用的遮陽設備。」

星耀拿起醫院提供的衛教資料。

「防曬用品要等醫師評估，不是什麼都能直接擦。」

「你已經全部背起來了？」

「差不多。」

妻子無奈地笑了一下。

星耀對四個孩子的疾病資料，熟悉得像是每天都要接受考試。

星願癲癇發作時要怎麼處理。

星妤何時需要增加荷爾蒙藥量。

星澤跌倒後要觀察哪些出血徵兆。

如今，又多了星安的眼睛、皮膚與骨骼照護。

床旁的小桌上，很快多出一本新的紀錄簿。

封面貼著孩子的名字——

星安。

第一頁記錄白化症與輕型低磷酸酯酶症。

第二頁是眼科與骨科的回診日期。

第三頁則寫著所有抱姿與換衣服時需要注意的地方。

不能直接拉著手臂抱起。

換衣服時要托住肩頸。

不要強迫過度伸展四肢。

若出現持續哭泣、局部腫脹或不願活動，要懷疑骨骼受傷。

妻子看著那本嶄新的紀錄簿，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家裡已經有三本類似的東西。

一本屬於星願。

一本屬於星妤。

一本屬於星澤。

現在，第四本也出現了。

「星耀。」

妻子忽然叫他。

「怎麼了？」

「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我們家不像一個家？」

星耀轉過頭。

「那像什麼？」

妻子望向桌上分門別類的藥物、醫療紀錄與緊急用品。

「像一間小型醫院。」

星耀沉默了。

他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去。

牆上是四個孩子的時間表。

藥櫃裡放著星願的癲癇藥、星妤的荷爾蒙藥物與緊急注射用品、星澤的凝血治療資料，以及星安未來可能需要使用的骨骼與眼科相關物品。

家中甚至準備了血氧機、體溫計、軟式護墊和多種醫療識別卡。

這裡的確不像普通家庭。

但就在此時，客廳突然傳來星願清脆的笑聲。

「啊——！」

接著是一連串熟悉的拍手聲。

啪、啪、啪。

星妤似乎正在和她說話。

星澤也跟著笑了起來。

星耀聽著那些聲音，慢慢走到妻子身邊。

「醫院不會這麼吵。」

妻子愣了一下。

星耀伸手碰了碰星安柔軟的頭髮。

「也不會有四個孩子一直叫爸爸媽媽。」

妻子的眼眶微微發熱。

「所以這裡還是家？」

「一直都是。」

只是這個家需要比其他家庭更多藥物、更多紀錄，也需要更多小心。

星安回家後，最興奮的人是星願。

她每天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弟弟。

只要看見嬰兒床，她的眼睛便會立刻亮起來。

「啊！啊——！」

然後開始拍手。

啪、啪、啪。

有時星安正在睡覺，也會被姊姊突然響起的笑聲驚醒。

他的小臉皺成一團，接著放聲哭泣。

星願聽見弟弟哭，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因為聲音刺激變得更加興奮。

她站在嬰兒床旁，不停拍手，身體也跟著左右搖晃。

「星願，停下來。」

星耀趕緊走過去握住她的雙手。

星願看見父親，以為他要陪自己玩，立刻笑得更加開心。

「爸……爸！」

「弟弟被妳嚇到了。」

星耀指向正在哭泣的星安。

「小聲。」

星願轉頭看了弟弟一眼。

可是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拍手與星安哭泣之間有什麼關係。

她很快又抬起雙手。

星耀立即將她攔住。

「不可以。」

他的語氣比平常嚴肅。

星願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她盯著父親，接著嘴角又慢慢揚起，但那個笑變得短促而不自然。

她開始把手指放進嘴裡。

星耀一眼便看出女兒緊張了。

可是他不敢放鬆。

星安的骨頭比一般孩子脆弱。

星願興奮時很難控制動作與力道，若她突然拍打嬰兒床，甚至伸手抓住弟弟，很可能造成傷害。

「不能靠太近。」

星耀把星願帶離嬰兒床。

「妳會弄痛弟弟。」

星願不明白。

她只知道父親不讓自己靠近喜歡的弟弟。

她站在房間中央，呆呆地看著星安。

過了一會兒，眼眶竟慢慢紅了。

「啊……爸……」

她伸出手，想走回父親身邊。

星耀卻正忙著安撫哭泣的星安，沒有立刻抱她。

星願臉上的神情更加慌張。

她開始快速揮動手臂，嘴裡不斷發出急促的聲音。

「啊！啊——！」

妻子從另一個房間趕來，立刻看出發生了什麼。

她先走到星願面前，輕輕抱住她。

「姊姊不是不能看弟弟。」

星願靠在母親懷裡，視線仍緊緊盯著星耀。

「爸爸只是怕弟弟受傷。」

妻子知道她不一定能聽懂。

但還是用平穩的聲音一遍遍解釋。

星耀抱著星安，神情有些僵硬。

「我沒有要兇她。」

「可是她覺得你不要她靠近。」

「星安不能被她拍到。」

「那我們就教她怎麼碰。」

星耀皺起眉。

「她控制不了力氣。」

「她可以學。」

「萬一學不會呢？」

妻子看著他。

「你不能因為害怕萬一，就永遠不讓她接近弟弟。」

星耀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星願。

小女孩正靠在母親身上，漂亮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安。

她很喜歡星安。

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份喜歡。

對她而言，開心就是笑。

喜歡就是拍手。

看見想親近的人，就會立刻伸出雙手。

她不是故意粗魯。

她只是需要有人教她，面對一個骨頭比較脆弱的弟弟時，應該怎麼溫柔。

隔天，林老師到家中進行到宅教學時，妻子便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星耀坐在一旁，仍有些不放心。

「我不是不讓她和星安相處。」

「我知道。」

林老師回答。

「爸爸只是擔心她控制不了力道。」

「她興奮的時候連自己都會跌倒。」

「所以不能只靠口頭告訴她『小心一點』。」

老師從教材袋裡拿出幾張新的圖片卡。

其中一張畫著一隻手，用手指輕輕碰著小娃娃。

圖片下方寫著三個字——

輕輕摸。

另一張圖卡則畫著雙手快速拍打，旁邊有一個紅色叉號。

老師先把兩張圖卡放到星願面前。

「星願，看這裡。」

星願坐在地墊上，手裡仍抱著白兔玩偶。

她看了一眼卡片，很快又把視線移向嬰兒床。

星安正在裡面睡覺。

林老師沒有阻止她看弟弟。

反而拿起「輕輕摸」的圖卡，走到嬰兒床旁。

「想摸弟弟，要先看這張。」

星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星耀立刻想伸手扶她。

老師卻看了他一眼。

「爸爸，先讓她自己走。」

星耀的手停在半空中。

星願慢慢走到嬰兒床旁。

她一看見弟弟，雙手又習慣性地抬起。

老師立刻將圖卡放到她面前。

「輕輕摸。」

接著，老師先示範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星安的包巾。

動作很慢。

也很輕。

星願盯著老師的手看。

「換星願。」

老師握住她的手腕，讓她只伸出一根手指。

星願的手一開始有些僵硬。

她還想整隻手往前抓。

老師沒有責備，只將她的手重新帶回來。

「輕輕摸。」

星願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的指尖碰到了星安的包巾。

只碰了一下。

她立刻把手收回來，抬頭看向所有人。

「做對了。」

老師笑著拍了兩下自己的手。

星願的眼睛瞬間亮起。

她也想跟著用力拍手。

星耀立刻緊張地向前一步。

老師卻先把另一張圖卡放到她面前。

「弟弟睡覺，小小拍。」

林老師示範將雙手輕輕合起。

啪、啪。

聲音很小。

星願盯著她看了幾秒。

接著也把手掌靠在一起。

她第一次拍得太大聲。

星安在嬰兒床裡動了一下。

星耀立刻皺眉。

「太大力了。」

星願的手停住。

老師平靜地說：

「沒關係，再一次。」

她重新示範。

啪、啪。

星願又試了一次。

這次的聲音輕了一點。

雖然仍然不夠穩定，卻沒有驚醒弟弟。

「很好。」

老師指著「輕輕摸」的圖卡。

星願高興地笑了。

她再次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星安的包巾。

這回沒有任何人握住她的手。

她是自己完成的。

星耀站在旁邊，看著女兒小心翼翼的動作。

昨天，他還認為星願不可能控制力道。

現在，她卻正在努力學習。

只是她需要更清楚的方式。

需要圖片。

需要示範。

也需要大人願意讓她多試幾次。

星願碰完弟弟後，轉身看向父親。

她笑著朝他伸出雙手。

「爸……爸！」

星耀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做得很好。」

星願靠在父親胸口，開心地輕拍了兩下手。

啪、啪。

星耀的眼眶微微發熱。

「對，就是這樣。」

從那天起，「輕輕摸」的圖卡被貼在星安的嬰兒床旁。

星願每次靠近弟弟以前，星耀都會先指向那張圖。

「先看。」

星願有時能立刻照做。

有時仍會因為太興奮而忘記。

偶爾她的手抬得太高，星耀便會立刻握住她，重新提醒。

但他不再直接把她帶走。

他開始願意給女兒機會。

幾天後，星安正在客廳裡哭。

妻子忙著替星妤準備藥物，星耀則在另一邊協助星澤伸展雙腿。

一時之間，沒有人能立刻走到嬰兒床旁。

星願聽見哭聲，先是抬起頭。

接著，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星安身邊。

星耀發現時，整顆心瞬間提了起來。

「星願，等一下。」

他正要起身，卻看見女兒停在圖卡前。

星願盯著「輕輕摸」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碰了碰星安的小腳。

星安仍然在哭。

星願沒有拍手，也沒有大笑。

她只是再次碰了碰弟弟。

接著，她發出很輕的聲音。

「啊……啊……」

像是在模仿父親平常安慰孩子的語調。

星安的哭聲沒有立刻停止。

但他的小腳慢慢動了一下，碰到姊姊的手指。

星願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把雙手合在胸前，輕輕拍了兩下。

啪、啪。

這一次，她控制住了力道。

星耀站在不遠處，久久沒有說話。

妻子也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兩個孩子。

「她在安慰弟弟。」

妻子輕聲說。

星耀的喉嚨突然有些發緊。

他曾經擔心星願永遠不懂得照顧別人。

因為她不會說完整的話，也無法理解複雜的疾病。

可是此刻，她並不需要知道什麼是白化症，也不必理解什麼叫低磷酸酯酶症。

她只知道弟弟在哭。

所以她走了過去。

用自己剛學會的方式，輕輕碰他。

星耀慢慢走到女兒身後。

他沒有立刻抱起星願，也沒有把她帶離嬰兒床。

只是蹲在她身旁，陪著她一起看向星安。

「弟弟很喜歡姊姊。」

星願轉頭看他。

她笑了。

接著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星安的包巾。

星安的哭聲終於慢慢減弱。

那天晚上，星耀在星安的紀錄簿裡寫下了很多內容。

喝奶量。

睡眠時間。

鎖骨疼痛反應。

對光線的反應。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行。

今天，星願第一次自己安慰弟弟。

這不是任何醫療檢查需要記錄的內容。

也不屬於醫師要求觀察的症狀。

但對星耀來說，它和每一項生命徵象都同樣重要。

因為他終於明白，這個家不只有疾病會在孩子之間留下影響。

溫柔也會。

星願從父母和老師身上學會了輕輕碰觸。

有一天，她也會把這份溫柔交給弟弟。

深夜，四個孩子都睡著了。

星安躺在嬰兒床裡，雪白的頭髮在柔和夜燈下泛著淡淡光澤。

星願側睡在不遠處的小床上，懷裡抱著白兔玩偶。

睡夢中，她的手指仍微微彎著。

像是還記得白天碰到弟弟小腳時，那份柔軟而溫暖的觸感。

星耀站在兩張床中間，替孩子們拉好被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嬰兒床旁的圖卡。

輕輕摸。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他想起自己。

他總是太害怕孩子受傷，所以習慣把所有事情抓得很緊。

可孩子不是只需要被緊緊保護。

有時候，他們更需要一雙願意放輕力道的手。

星耀關掉較亮的燈，只留下牆角柔和的小夜燈。

「晚安。」

他低聲對四個孩子說。

床上的星願像是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嘴角微微揚起。

她沒有醒來。

只是把雙手輕輕合了一下。

啪。

很小的一聲。

像是在夢裡，仍記得要對弟弟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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