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六章　爸爸不在的時候

星願上學後的第三個星期，星耀第一次接到學校打來的緊急電話。

那天早上，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

星願穿著淡藍色制服，坐在餐椅上，等著父親替她整理頭髮。

她的長髮又黑又柔軟，垂在肩膀兩側。星耀替她梳成兩條低馬尾，再將那枚白色星星髮夾別在瀏海旁。

鏡子裡的小女孩長得十分漂亮。

白皙的臉頰帶著淡淡紅潤，眼睛清澈明亮，睫毛又長又密。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後，立刻開心地笑了起來，雙手跟著不停拍動。

啪、啪、啪。

「妳很喜歡今天的頭髮？」

星耀彎下腰問她。

星願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把臉靠到父親胸前。

她嘴裡發出模糊的聲音。

「爸……爸……」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星耀的眼神仍舊柔軟下來。

「爸爸在。」

他將女兒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妻子正在另一邊替星妤準備早晨的藥。

星妤已經兩歲了。

她坐在特製的兒童椅上，瞇著眼睛避開窗外照進來的晨光。因為視力問題，家裡的窗簾長期保持半掩，所有尖銳家具的邊角也都貼上了防撞條。

星澤則坐在地墊上。

他的肌力比同齡孩子弱，坐姿維持不了太久，身旁總要放著軟墊。手臂上還留著前幾天撞到床欄後形成的淡紫色瘀青。

一個家，三個孩子。

每天早上，都像是一場必須精確完成的任務。

星妤的藥不能晚。

星澤的身體要仔細檢查。

星願的癲癇藥也必須按照時間服用，外出包裡還要放著備用藥物、緊急處理說明與聯絡資料。

星耀將每件事情都親自檢查過一遍。

「藥帶了。」

「替換衣服帶了。」

「溝通圖卡帶了。」

「緊急聯絡本也在。」

妻子看著他把書包翻到第三次，忍不住開口：

「昨天晚上不是已經整理好了嗎？」

「再確認一次。」

「老師也會檢查。」

星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雖然星願已經上學三個星期，他還是不習慣相信其他人。

每天把女兒交給老師時，他都會重新叮嚀一次。

星願哪種表情代表不舒服。

哪種笑聲可能是過度興奮。

她疲累時會揉眼睛。

緊張時會咬手。

癲癇發作前不一定有明顯徵兆。

每一句，他都怕老師忘記。

妻子走到他身旁，輕輕按住他的手。

「今天讓她好好上學。」

「我沒有不讓她上學。」

「你在她的書包裡放了兩本緊急手冊。」

「一本放教室，一本隨身。」

妻子無奈地笑了一下。

星耀卻沒有笑。

對別人來說，這或許是過度緊張。

對他來說，卻是唯一能讓自己安心的方法。

早上八點，星耀親自送星願到學校。

老師站在校門口迎接她。

「星願，早安。」

星願一看見老師，立刻笑著拍手。

她已經開始熟悉學校。

有時甚至還沒走進教室，便會主動鬆開父親的手，朝裡面那些發光玩具走去。

今天也是一樣。

星耀才剛替她放好書包，星願便搖搖晃晃地走向老師。

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過頭。

星耀立刻蹲下。

「爸爸下午來接妳。」

星願盯著他看了幾秒，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爸……爸。」

「對，爸爸會來。」

星耀對她揮手。

星願學著他的動作揮了幾下，很快又被教室裡的音樂吸引，轉身走了進去。

星耀站在門口很久。

直到老師再次向他保證會照顧好星願，他才終於離開。

那天上午，星願的情況很好。

她在老師協助下完成了簡單的觸覺活動，也用圖片卡選擇了自己想玩的玩具。

老師拿出一張畫著彩色小球的卡片，放在她面前。

「星願想玩這個嗎？」

星願看著卡片，又看向桌上的玩具。

她伸出手，準確地碰了碰圖片。

「很好。」

老師立刻將彩色小球放到她手中。

星願高興地拍起手。

她的動作不太穩定，玩具差點從手裡掉下去，旁邊一名坐輪椅的小女孩便慢慢伸出手，幫她扶住。

星願轉頭看向那個孩子。

兩個女孩安靜地對視了幾秒。

接著，星願笑了。

輪椅上的孩子也跟著笑了一下。

她們都不太會說話。

卻好像用眼神完成了一次簡單的問候。

中午吃飯時，星願的食慾也不錯。

老師餵她吃完半碗軟飯，又讓她喝了幾口水。

午睡前，她沒有像剛入學時那樣一直找父親，只是抱著家裡帶來的白兔玩偶，安靜地躺在小床上。

一切都看起來十分順利。

直到午睡結束後。

下午一點四十分，老師輕輕喚醒孩子們。

星願睜開眼睛時，神情有些呆滯。

她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坐起來，也沒有因為看見老師而微笑。

老師很快便察覺異常。

「星願？」

她蹲到床邊。

星願的目光沒有聚焦。

幾秒後，她的右手忽然輕微抽動了一下。

老師立刻按下教室內的緊急呼叫鈴。

「請保健室過來，星願可能要發作了。」

另一名老師迅速移開她身旁的枕頭與玩具，將周圍清空。

星願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

原本只是手臂抽動，很快便擴散到全身。

她的眼睛向上翻，雙手蜷曲，雙腿也開始規律抽搐。

老師蹲在她身旁，將她的身體轉向側面。

「星願，老師在這裡。」

星願沒有回應。

她的牙關緊咬，口水從嘴角流下來。

教室裡其他孩子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到，有人開始哭，也有人不安地發出尖叫。

另一名老師立刻把孩子們帶到教室另一側。

保健室護理師很快趕到。

她先確認時間，再檢查星願的呼吸狀況。

「開始多久了？」

「不到一分鐘。」

「先繼續計時。」

老師拿出星願的緊急處理袋。

裡面所有物品都由星耀按照順序排列，連使用步驟都貼著醒目的標籤。

護理師看著那份詳細得近乎過度的說明，第一次真正理解這位父親為什麼每天都要反覆叮嚀。

因為當星願無法替自己說話時，那些資料就是她的聲音。

發作超過原本設定的時間後，護理師依照醫囑使用緊急藥物。

同時，學校撥打了救護電話。

班導則立刻聯絡星耀。

電話響起時，星耀正在家中替星澤做簡單的伸展。

他一手扶著兒子的膝蓋，另一手拿起手機。

看見學校名稱時，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喂？」

電話另一端的老師語氣急促，卻努力保持清楚。

「星願爸爸，星願剛剛在學校癲癇發作，目前已經使用緊急藥物，也叫了救護車。」

星耀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的手一鬆，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她現在有呼吸嗎？」

「有，護理師正在旁邊。」

「發作多久？」

「目前抽搐已經減緩，但意識還沒有恢復。」

「為什麼現在才打給我？」

星耀的聲音突然提高。

星澤被父親的語氣嚇到，身體抖了一下。

妻子立刻從廚房走出來。

「怎麼了？」

星耀沒有回答她，只緊緊抓著手機。

「你們有沒有讓她撞到頭？」

「沒有，老師第一時間就清空周圍，也讓她側躺。」

「藥用對了嗎？」

「是依照您提供的醫囑使用的。」

「我要和護理師說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

老師將電話交給保健室護理師。

護理師簡短說明星願目前的呼吸、膚色、發作時間與用藥狀況。

每一個數字，星耀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腦中卻只剩下一句話。

星願發作時，他不在。

他不在女兒身邊。

「送去哪間醫院？」

護理師說出醫院名稱。

星耀直接掛斷電話，轉身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妻子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這樣開車。」

「放手。」

「你現在手在抖。」

「星願在等我。」

「救護車已經送她去醫院了。」

「她醒來看不到我怎麼辦？」

星耀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

「她不會說話，她不知道怎麼找我。」

妻子用力抓緊他。

「我和你一起去。」

「星妤和星澤呢？」

兩人同時停住。

星妤正坐在兒童椅上，茫然地望著父母。

星澤則坐在地墊上，因為剛才突然中斷伸展，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他們不能把另外兩個孩子單獨留下。

妻子立刻聯絡外婆。

等待外婆趕來的幾分鐘裡，星耀在客廳裡不停來回走動。

他一次又一次看手機。

沒有新消息。

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為什麼還沒到？」

「救護車正在路上。」

「老師有沒有陪她？」

「有。」

「她會不會以為爸爸不要她了？」

妻子看著他。

「星耀，她剛發作完，可能還沒清醒。」

「就是因為沒清醒，我才應該在旁邊。」

他突然抬手重重敲了一下牆壁。

「我不該讓她去上學。」

妻子被他嚇了一跳。

「這不是上學造成的。」

「如果她在家，我會第一時間發現。」

「老師也第一時間發現了。」

「如果藥晚一點呢？」

「沒有晚。」

「如果她嗆到呢？」

「她沒有嗆到。」

「妳根本不知道！」

星耀突然朝妻子吼了一聲。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

星妤被嚇得哭了起來。

星澤也不安地縮起身體。

妻子看著星耀，眼眶慢慢紅了。

星耀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

「對不起。」

妻子沒有責怪他。

她只是走過去抱起星妤，一邊安撫孩子，一邊低聲說：

「你害怕，我知道。」

「但是現在不是只有星願需要你。」

星耀低下頭。

地墊上的星澤正看著他。

男孩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父親突然變得很可怕。

星耀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爸爸不是在生你的氣。」

星澤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這個動作讓星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外婆抵達後，夫妻倆立刻趕往醫院。

一路上，星耀不停催促。

妻子沒有讓他開車。

因為他的手到現在還在發抖。

車才剛停穩，他便立刻推門下車，快步衝進急診。

「星願！」

他甚至還沒看清楚病床位置，便先喊出女兒的名字。

急診護理師指向簾幕後方。

星願躺在病床上。

她的臉色比平常蒼白，頭髮凌亂地散在枕頭上，鼻下接著氧氣管，手背也已經打上點滴。

老師站在一旁。

看到星耀出現，她立刻上前說明情況。

星耀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

他的眼中只剩下病床上的女兒。

「星願。」

他走到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星願沒有立刻睜眼。

藥物與發作後的疲倦讓她陷入沉睡。

星耀的呼吸瞬間亂了。

「她為什麼不醒？」

急診醫師走過來。

「孩子的發作已經停止，呼吸和循環目前穩定。她現在比較疲倦，也受到緊急藥物影響，需要觀察。」

「腦部有沒有受傷？」

「目前沒有明顯外傷，之後會由小兒神經科評估是否需要進一步檢查。」

「她今天早上明明很好。」

星耀看向老師。

「她早上還會笑，為什麼下午就變成這樣？」

老師的神情也十分自責。

「午睡起來後，我們很快就發現她不對勁。」

「妳們應該在她睜眼的第一秒就發現。」

妻子立刻拉住他的手。

「星耀。」

老師低下頭。

「對不起。」

這聲道歉反而讓星耀更加難受。

他知道老師沒有做錯。

學校按照所有流程處理了。

沒有讓星願撞傷。

沒有耽誤緊急用藥。

也立刻送醫。

真正讓他無法接受的，不是老師的處置。

而是自己沒有在場。

他一直以為，只要把星願留在身邊，就能替她擋住所有危險。

可是今天，他把手放開了。

危險便真的發生了。

「我明天辦理退學。」

星耀忽然說。

妻子轉頭看他。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

「她不去了。」

「這次發作不是因為學校。」

「至少在家裡，我能看著她。」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一直盯著她。」

「我可以。」

「你還要照顧星妤和星澤。」

「我一樣可以。」

妻子看著他，聲音也開始顫抖。

「星耀，你不是機器。」

「那又怎麼樣？」

「你會累，也會睡著，也可能有沒看見的時候。」

「至少比把她交給別人好。」

病床上的星願忽然動了一下。

夫妻倆立刻停止爭執。

星願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慢慢睜開眼睛。

眼神起初沒有焦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楚床邊的星耀。

「星願。」

星耀立刻俯下身。

「爸爸在這裡。」

星願眨了幾下眼睛。

接著，她虛弱地抬起手。

星耀立刻握住。

她的手沒有多少力氣，卻努力碰了碰父親的臉。

「爸……」

那個聲音很小。

小得幾乎只剩下氣音。

星耀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爸爸在。」

他把女兒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星願不知道他為什麼道歉。

她只是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

幾秒後，她的嘴角輕輕彎起。

她笑了。

不是平常興奮的大笑。

而是一個很疲憊、很微弱的笑容。

接著，她的另一隻手緩慢抬起，輕輕拍了一下。

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星耀望著她，心像被狠狠擰住。

「不要拍了。」

他握住女兒的手。

「妳累了就休息。」

星願卻又拍了一下。

像是在告訴爸爸，她沒事。

老師站在病床尾端，眼眶也紅了。

她低聲說：

「星願今天上午很開心。」

星耀沒有回頭。

老師繼續說：

「她第一次主動和同學分享玩具，也第一次用圖片卡選了兩次想要的東西。」

星耀的手微微一顫。

「午睡以前，她沒有找爸爸。」

這句話原本可能讓他難過。

可現在，他卻慢慢抬起頭。

「她在學校真的有進步？」

「有。」

老師點頭。

「她開始記得每天的流程，也知道教室裡哪些人會幫助她。」

「今天發作的時候，我們都很害怕，但沒有人丟下她。」

星耀沉默了。

妻子站在他身旁，輕聲說：

「你把她帶回家，她也許比較安全。」

「但是她會失去剛剛開始建立的生活。」

星耀看著病床上的星願。

女兒已經重新閉上眼睛。

手卻仍緊緊抓著他的指尖。

他想起第一次送她上學時，她搖搖晃晃走向老師的背影。

想起她學著用圖片表達選擇。

也想起今天，她在沒有父親陪伴的情況下，仍然和同學分享玩具。

星耀突然明白。

星願不是只有在他懷裡，才算被愛。

她在學校也有人扶住。

有人記得她的藥。

有人知道她發作時應該怎麼保護她。

也有人在她醒來前，一直守在旁邊。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靠在女兒手背上。

「爸爸很怕。」

他小聲說。

「爸爸以為只要不讓妳離開身邊，就不會出事。」

「可是爸爸忘了，妳不能一輩子只看著我。」

妻子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星耀沉默許久，才終於抬頭看向老師。

「今天謝謝妳們。」

老師愣了一下。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剛才說話太重了。」

星耀的聲音仍有些僵硬。

道歉對他來說並不容易。

但他還是說了。

「對不起。」

老師搖了搖頭。

「我們理解家長會害怕。」

「她之後還能回去嗎？」

妻子看向他。

老師也露出一絲意外。

「等醫師評估穩定後，可以再討論。學校也會重新檢視緊急處理計畫。」

星耀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提退學。

當晚，星願留院觀察。

星耀坐在病床旁，一整夜都沒有闔眼。

妻子勸他休息，他卻只是搖頭。

凌晨三點，星願突然翻了個身。

星耀立刻站起來。

她沒有發作。

只是睡夢中鬆開了原本握著父親的手。

星耀低頭看著空下來的掌心。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把女兒的手抓回來。

他只是替她拉好被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仍然會害怕。

仍然會在每次電話響起時心跳加快。

也仍然會反覆檢查星願的書包與緊急藥物。

但他開始明白，真正的保護，不是讓孩子永遠離不開自己。

而是即使自己不在，她的身邊依然有人知道該怎麼接住她。

清晨，星願醒來後，看見父親仍坐在床邊。

她立刻露出笑容。

雙手也習慣性地抬了起來。

啪。

只拍了一下。

星耀便伸手握住她。

「今天先不拍。」

他笑著擦去眼角的疲憊。

「等妳回學校，再拍給老師和同學看。」

星願沒有聽懂全部的話。

卻在聽見「學校」時，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星耀看見了。

也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把她永遠關在自己的懷裡。

因為星願除了是他的女兒，也是一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孩子。

她有權利認識更多的人。

擁有自己的老師、同學與生活。

哪怕那條路上仍會有跌倒、發作與危險。

爸爸也會學著不再用恐懼，替她關上所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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