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五章　第一次放開妳的手

星願五歲那年，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

這一天，星耀比平常更早醒來。

窗外天才剛亮，房間裡仍是一片昏暗。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耳邊只有妻子與孩子們平穩的呼吸聲。

他一夜幾乎沒有睡。

床邊的小夜燈亮著淡淡的光，牆上貼著三個孩子的服藥時間表。

星妤早晨要吃藥。

星澤需要觀察有沒有新的瘀青或出血。

星願則要準備今天上學需要的所有物品。

這些事情，星耀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孩子出生後，他幾乎不願意把他們交給別人。

不是不相信家人。

而是他不敢。

星願患有天使症候群，不會清楚表達，也無法完整說出哪裡不舒服。她走路不穩，情緒興奮時容易失去平衡，有時還會突然出現癲癇發作。

星妤有先天性腎上腺增生症與遺傳性視網膜失養症，每天的藥不能少，生病時還要依照醫囑調整劑量。

星澤患有杜興氏肌肉失養症與血友病A型，一個疾病讓他容易跌倒，另一個疾病卻讓每一次跌倒都可能造成危險。

對星耀來說，三個孩子就像三根隨時可能斷裂的細線。

只要他稍微鬆手，就怕再也接不回來。

妻子曾經勸過他很多次。

「你不能什麼都自己來。」

「可以。」

「你會累垮。」

「我不會。」

「你連睡覺都一直醒來看他們。」

「至少我醒來的時候，能確定他們都還好好的。」

他的語氣總是很平靜。

可妻子知道，星耀不是不累。

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累。

因為孩子們承受的，比他更多。

清晨五點半，星耀終於起床。

他先走進龍鳳胎的房間。

星妤睡得很安穩，臉微微側向窗邊。星耀替她拉好窗簾，避免晨光直接照進來。

接著，他走到星澤床旁。

男孩仍蜷縮在被子裡，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一小塊淡青色瘀痕。

星耀立刻皺起眉。

他蹲下來仔細查看，又輕輕摸了摸周圍。

星澤沒有醒，也沒有因為疼痛而縮手。

那塊瘀青看起來不像持續出血。

星耀拿出手機，拍下照片，記錄時間。

做完這些，他才走向星願的房間。

房門一推開，星願已經醒了。

她坐在床上，長髮有些凌亂，懷裡抱著那隻陪她很久的白色兔子。

看見父親時，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啊！」

她高興地拍起手。

啪、啪、啪。

星耀原本緊繃的神情立刻柔和下來。

「醒了？」

星願笑著朝他伸出雙手。

星耀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五歲的星願比小時候重了許多。

但星耀仍然習慣抱著她。

只要星願一伸手，他幾乎從不拒絕。

「今天要上學了。」

星耀輕聲告訴她。

星願不明白「上學」真正代表什麼。

她只是聽見父親溫柔的聲音，便靠在他胸前，開心地笑。

「今天會有老師，也會有其他小朋友。」

星耀一邊替她整理頭髮，一邊繼續說。

「爸爸不會一直在教室裡。」

聽見這句話時，星願的笑聲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星耀不知道她究竟聽懂了多少。

可那雙清澈的眼睛，像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領。

「啊……爸……」

發音仍然模糊。

星耀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爸爸會陪妳進去。」

他立刻改口。

「至少陪妳到教室門口。」

妻子站在房門外，聽見這句話後無奈地笑了笑。

「你昨天不是還說，到了學校要讓老師接手嗎？」

星耀沒有回頭。

「我沒有說不能送進去。」

「你最好不要直接坐在教室裡陪她一整天。」

星耀沉默。

妻子看著他的背影，就知道他真的動過這個念頭。

星願要就讀的，是一所特殊教育學校附設幼兒園。

班上的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發展障礙與身心需求。

有些孩子無法行走。

有些孩子不會說話。

也有孩子需要管灌、抽痰或長時間使用輔具。

星耀第一次去參觀時，幾乎把所有細節都問了一遍。

「老師有沒有受過癲癇處理訓練？」

「孩子跌倒時會怎麼處理？」

「教室有沒有尖角？」

「她不會說哪裡不舒服，老師怎麼判斷？」

「中午睡覺時有人一直看著嗎？」

「如果她突然情緒過度興奮，會不會讓她自己坐著？」

「她不能自己去廁所，誰會幫忙？」

老師一開始耐心回答。

後來連教務主任都親自出來和他談。

「爸爸，我們理解您的擔心。」

「但是星願來學校，不只是接受照顧，也要慢慢學習和別人相處。」

星耀當時只回了一句：

「她不需要學會獨立。」

主任愣了一下。

「她只要安全就好。」

那句話說得太快。

快得連星耀自己都沒有發現，裡面藏著多少恐懼。

直到回家後，妻子才低聲問他：

「你真的希望她一輩子都只能依賴你嗎？」

「我可以照顧她。」

「那你老了呢？」

星耀沒有回答。

「如果有一天你抱不動她了呢？」

他還是沒有回答。

妻子走到他面前。

「讓她上學，不是把她丟給別人。」

「是讓她多一個可以生活的地方。」

這句話，星耀想了很久。

最後，他還是替星願辦理了入學。

正式上學這一天，星願穿著淡藍色制服。

她的長髮被梳成兩條低馬尾，髮尾微微捲著，額前別著一枚白色星星髮夾。

她長得很漂亮。

皮膚白皙，眼睛明亮，五官精緻得像洋娃娃。

只要她安靜坐著，第一次見到她的人很難立刻看出她患有天使症候群。

可當她開心地揮動雙手、頻繁拍掌，或走路時身體左右搖晃，便能看出她和一般孩子不同。

星耀替她穿好鞋。

星願站起來後身體晃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扶住她。

「慢慢來。」

星願握住他的兩根手指，笑著往前走。

她每走一步，星耀都盯著她的腳。

彷彿只要移開視線，她就會跌倒。

妻子抱著星妤站在一旁。

星澤則坐在特製推車裡，腿上蓋著薄毯。

「只是第一天，不用全家都去吧？」妻子問。

「要。」

星耀回答得很快。

「星願第一次上學，弟弟妹妹也要送她。」

妻子知道真正想去的是他自己，卻沒有拆穿。

一家五口抵達學校時，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家長。

有孩子坐著輪椅。

有孩子戴著護具。

也有孩子一到門口便開始大哭，緊緊抱住家長不肯鬆手。

星願卻顯得十分興奮。

她看見校門口掛著彩色氣球，立刻仰頭笑了起來。

「啊！」

接著，她又開始拍手。

啪、啪、啪。

站在門口迎接的老師立刻認出了她。

「星願，早安。」

老師蹲下來，對她伸出手。

星願沒有走過去。

她反而往星耀身後躲了一下，只露出半張臉偷看老師。

「她需要一點時間。」

星耀立刻說。

「沒關係。」

老師沒有勉強她。

「爸爸可以先陪她走到教室。」

星耀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立刻點頭。

教室裡鋪著柔軟地墊，桌角都加上了防撞墊。

牆上貼著圖片溝通卡，也放著各種觸覺玩具與輔助教具。

星願一進教室，便被一串會發光的彩色玩具吸引。

她慢慢鬆開星耀的手，朝玩具走過去。

第一步有些搖晃。

第二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腳。

星耀下意識便想上前扶她。

老師卻輕輕擋了一下。

「爸爸，先讓她試試看。」

星耀的眉頭立刻皺起。

「她會跌倒。」

「地上有軟墊，我也在旁邊。」

「她跌倒會害怕。」

「那我們會陪她站起來。」

星耀盯著老師。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直接把星願抱回家。

可是星願已經自己走到了玩具旁。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串發光的小球。

小球亮起的瞬間，她立刻笑出聲。

「啊——！」

她興奮地拍手。

老師也跟著拍了兩下。

星願看了老師一眼。

過了幾秒，她竟然模仿老師，再次拍起手來。

「星願很喜歡燈光，對嗎？」

老師溫柔地問。

星願沒有回答。

卻主動把手裡的小球遞向老師。

星耀站在幾步之外，整個人愣住了。

星願很少主動把喜歡的東西分享給陌生人。

妻子站在教室門口，輕聲說：

「她好像喜歡老師。」

星耀仍然沒有動。

老師接過玩具，又遞回給星願。

「謝謝妳。」

星願笑得更開心了。

她沒有回頭找父親。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星耀的胸口卻突然空了一塊。

五年來，星願幾乎所有事情都依賴他。

吃飯需要他餵。

洗澡需要他幫忙。

走路時需要他扶。

半夜驚醒時，也總是第一個找他。

他一直以為女兒離不開自己。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也許真正不願意分開的人，是他。

老師走到他面前。

「爸爸，可以準備離開了。」

星耀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還不知道我要走。」

「可以和她說再見。」

「她可能聽不懂。」

「聽不懂也沒關係。固定說再見，讓她慢慢建立上學的流程。」

星耀站在原地。

他的腳像被釘住一樣。

妻子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星耀。」

他沒有回應。

「讓她試試看。」

「萬一她發作呢？」

「老師知道怎麼處理。」

「萬一她跌倒呢？」

「這裡有軟墊。」

「萬一她找不到我呢？」

妻子看著他。

「那老師會告訴她，爸爸下午會回來。」

星耀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像是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情緒。

「她不知道下午是什麼。」

妻子的聲音也柔了下來。

「但她會慢慢知道，你每次都會回來。」

星耀沉默很久。

最後，他終於走到星願身邊蹲下。

星願正抱著發光玩具，嘴裡發出開心的聲音。

「星願。」

星耀輕輕叫她。

她轉過頭，看見父親後立刻笑了。

星耀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髮夾。

「爸爸要先離開了。」

星願仍然笑著。

她大概沒有完全聽懂。

「妳留在這裡上課。」

星耀指了指老師。

「下午，爸爸來接妳。」

說完，他張開雙手。

星願立刻撲進他懷裡。

星耀緊緊抱住她。

抱得比平常更久。

星願在他懷裡開始不安地扭動，因為她還想回去玩發光的小球。

「妳已經不想抱爸爸了嗎？」

星耀苦笑。

妻子在旁邊提醒：

「不要讓她第一天上學就背負爸爸的情緒。」

星耀吸了一口氣，終於鬆開手。

星願立刻搖搖晃晃地走回老師身邊。

老師牽住她的手。

這一次，星耀沒有上前阻止。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教室門口。

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

第一次回頭時，星願正在拍手。

第二次回頭時，她正看著發光玩具笑。

第三次回頭時，她終於發現父親走遠了。

她臉上的笑容停住。

星耀的腳也立刻停下。

星願站在教室中央，呆呆看著他。

接著，她鬆開老師的手，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來。

「啊……爸……」

星耀的眼淚一下便湧了出來。

他幾乎立刻想衝回去。

老師卻蹲下來抱住星願，拿出她喜歡的圖片卡。

「爸爸下午會來。」

星願開始不安地揮動雙手。

她沒有哭。

卻一直看著門口，嘴裡反覆發出模糊的聲音。

「爸……啊……」

星耀死死握住門框。

妻子也紅了眼睛，卻仍拉住他的手。

「走吧。」

「她在叫我。」

「我知道。」

「她需要我。」

「她現在需要學會，除了你以外，也有人會照顧她。」

星耀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終於轉身。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聽見裡面再次響起星願的拍手聲。

啪、啪、啪。

接著，是她熟悉的笑聲。

老師似乎重新吸引了她的注意。

星耀停在走廊上，沒有再回頭。

他的眼淚卻無聲地落了下來。

妻子把星妤交給他抱，又推著星澤走到他身邊。

「她做得很好。」

星耀低頭看著懷裡的星妤。

「我做得不好。」

「你已經放手了。」

「我只是走出教室。」

「對你來說，這已經很難了。」

星耀沒有否認。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教室門。

五年來，他總覺得自己只要握得夠緊，就能保護星願不受任何傷害。

可今天，他第一次明白——

有些保護，是扶住她。

有些保護，卻是明知道她可能跌倒，仍願意站遠一點，看著她自己走。

下午三點半，星耀提早四十分鐘來到學校。

他站在教室外，不停看時間。

老師終於牽著星願走出來時，星願一眼便看見了他。

她的眼睛瞬間亮起。

「啊——！」

她鬆開老師的手，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星耀立刻蹲下，張開雙臂。

星願撲進他懷裡，開始用力拍手、笑。

啪、啪、啪。

她笑得整張臉都紅了，雙手還不停摸著父親的臉。

星耀緊緊抱住她。

「爸爸回來了。」

星願靠在他懷裡，發出模糊卻清楚的兩個音節。

「爸……爸……」

星耀整個人僵住。

老師也愣了一下。

妻子站在後方，眼眶瞬間紅了。

這一次，不像無意義的發音。

星願看著星耀，手掌貼在他的臉上，又說了一次。

「爸……爸。」

星耀的眼淚立刻落了下來。

他低下頭，把女兒緊緊抱進懷裡。

「爸爸在。」

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完整。

「爸爸一直都在。」

星願聽不懂父親為什麼哭。

她只是開心地笑著，又拍起手來。

那天，星耀第一次把女兒交給另一個人。

也是那天，他第一次清楚聽見星願叫他爸爸。

他終於明白，放手並不代表失去。

有時候，只有願意放開一點，孩子才有機會向前走。

而當她回過頭時，也會更加確定——

爸爸永遠會站在原地，等她回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vhNJEL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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