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公子,實不相瞞,之前我找人打聽過昌平伯府近三年來有無喜事,因我不想貿然打擾公子的生活。探知公子並無娶親,我才下定決心給你寫信的……」
楊怡的聲音越來越輕,頭也越來越低,雙手擺弄著搭在胸前的髮尾,活脫脫一個在心上人面前含羞帶臊的少女。
「我、我就是好奇,像公子這樣的家世、人品、才學、樣貌,應該有不少閨秀小姐排著隊想要嫁入伯府。為何、沒有……」
殷遲的喉結滾動幾番,忽然深吸一氣,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聲線平穩。
「柳姑娘為表哥守節三年,情深意重,令人動容。然而這世上,並非只有柳姑娘是長情之人。殷某心中,亦有一人,思之若狂,求而不得……」
「啊,原來如此。」
楊怡失望是真的,語氣中也毫不掩飾。如果他已有心上人,那這遊戲就不好玩了。該怎麼體面收場呢?
「柳姑娘不好奇這個人是誰嗎?」
「這……是殷公子私事,我怎好唐突發問。能讓公子念念不忘,想必是位很好的姑娘。」
「是,她是位很好的姑娘。三年前,我們在靈岩山認識的。只可惜,我與她有緣無分,當時她已有婚約,馬上就要嫁人了。」
楊怡瞪大眼睛,抬頭看著殷遲。
他的眼睛似兩潭泉水,一如三年前般清澈,卻更幽深幾許。烏黑的瞳仁倒映著跳躍的燭火,楊怡怔怔地看著,覺得自己彷彿一個深夜獨行的旅人,而那點火光指示著唯一的出口,她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想要靠近,想要伸手去觸碰……
她忽然明白了,為何她結交過無數才俊,卻唯獨想要找殷遲玩這個遊戲。就是這雙眼睛,自三年前第一次相見就讓他難以忘懷。
打從記事起,她就少有機會能直視別人的眼睛。
父皇的目光難得,即使偶爾一瞥也往往飽含嚴厲與審視。
母后的目光溫柔如水,卻永遠蒙著一層愁霧。
那些宮女太監整天低著腦袋,強令他們抬頭也只會得到顫抖畏懼或諂媚討好的眼神。
再長大些,她見過的眼睛就更豐富了,每一雙都染著不同的欲望色彩。欲求權力,欲求功名,欲求財富,欲求美色,欲求復仇,欲求不死……就連她自己,每每照鏡子的時候,都分辨不清自己的眼神裡到底摻雜了多少欲望。
這樣天真無邪、純淨赤誠、無所保留亦無所畏懼的眼神,她只在幼弟的臉上見過。當嬰兒楊盛第一次張開雙眼望著楊怡,她在那一刻便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這個孩子好好長大,哪怕代價是她自己。
只可惜,楊盛終究要長大,要親自參與奪嫡之戰。從他開蒙識字起,眼中的色彩也日漸豐富起來。楊怡明白這是必經之路,不必怨也不必悔。然而,當她偶然在另一雙眼睛裡找回曾經的感動,那份驚喜之情難以言表。
就像童年珍愛的玩具,失而復得。
遺憾的是,三年前是她設的局,如今必須由她親手了結。無論有多憐惜,還是要忍痛割愛。但願她給他安排的結局足夠溫柔,不至於徹底熄滅那雙眼睛裡的光。
此時時刻,那片光芒又在楊怡眼前綻放,令她有一剎那失神。
有多久,不曾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之中了?
這種感覺——不被算計,不被利用,不被仰賴,不被怨懟,不被評判,不被寄望——單純被疼愛的感覺,就是幸福嗎?
殷遲深情凝望著面前呆愣的姑娘。她沒有立刻拒絕,這給了他莫大鼓舞。於是他微微前傾,緩緩伸出雙手,拉起姑娘的纖纖玉指。她的手指微涼,殷遲將她們緊緊包裹於掌心,似乎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柳姑娘,三年前畫舫中我與姑娘所言,皆發自肺腑。時至今日,我心依舊,一字未改。姑娘若不嫌棄,請告訴我令尊大名,家住何處。明日……不,明日太倉促了,我會另擇吉日,備足聘禮,與家父一道上門提親。」
年輕男子溫柔低沉的嗓音如一股暖流熨帖著她的心田,讓她止不住戰慄,忍不住沉淪。
楊怡閉上眼,任由幸福而痛苦的淚水在臉頰流淌。
柳姑娘。
呵,柳姑娘。
他愛的是柳姑娘啊……
殷遲極有耐心地等待著對面姑娘的回應。見她落淚,他自然心疼,但同時也有一絲隱秘的歡欣。她願意在他面前流露真情,說明她信任他,對不對?作為一個合格的丈夫,理應是妻子首選的傾訴對象,理應包容安撫她的所有情緒,理應在她哭泣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或一片堅實溫暖的胸膛……
殷遲很想抱抱她,卻發現抱不了。二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還有滿桌的菜。
正在殷遲絞盡腦汁思考怎樣優雅地繞過桌子的時候,楊怡完成了心態調整,把手抽了回來。
「多謝殷公子如此深情。我,很感動。一時失態,讓公子見笑。」
楊怡抬袖拭去臉上的淚,露出一個半是甜蜜半是苦澀的笑容。甜蜜,是因為她終於體驗到被純粹而熱烈地愛著的感覺。苦澀,是因為她清醒地知道,這份愛始於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注定歸於一個虛妄的幻影。從頭到尾,沒有一分一毫屬於她楊怡。
可,若是她想要呢?
若是她偏偏就要呢?
大公主楊怡,除了不能讓母后死而復生,其他想要的東西,還從未失手過。
「為報答殷公子深情,小女願剖白心跡,將心中所思所想、所憂所慮,毫無保留,盡數道來。」
「柳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殷氏伯府,門庭顯赫。小女本是一介商戶,出身已然不配。再加上有婚約在前,雖無婚姻之實,但確實與他人有過花前月下互許終生的感情,比不得公子光風霽月、美玉無瑕。」
「柳姑娘無需在意這些!我……」
「殷公子請聽我說完。我被父母偏寵長大,自由散漫慣了,從未想過要做高門貴婦。即使我嫁入伯府,恐怕也應付不來深宅大院裡那些人情世故。況且經過表哥一事,父母對我加倍憐惜,允諾我可以不外嫁,一直留在家裡當姑娘。其實這種安排,正合我意。」
「啊?那,柳姑娘的意思是……」
「然而我對殷公子,也有……」楊怡搜腸肚地尋合適的詞語,「欣賞和思慕。三年前在靈岩山竹林,我就覺得,殷公子為人正直,心思澄淨。與公子交談,竟是前所未有地輕鬆愉快,如遇知音。」
殷遲的心情像在一片迷霧中飛翔,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他能感到對面的姑娘並非抗拒排斥,而是在努力拉近二人的關係。可是,她又明明白白地說不想嫁給他……
「自古便有紅顏知己的說法。殷公子如若不棄,我願與公子、互為知己。有如那一日在竹林,談天說地,各抒己見,暢敘幽情,而無關風月。」
說到這裡,楊怡的面頰適時地飛起兩片緋雲。
「當然,殷公子真心待我,我亦不忍辜負。只是、只是可否,給我一些時間?也許有一天,我能徹底放下表哥,心無芥蒂地嫁與公子……」
殷遲臉上浮現出深深的震驚與困惑。互為知己、無關風月,是什麼意思?不忍辜負、給些時間,又是什麼意思?
也許有一天?……這是要他,等?
好像一個墜崖的人抓住了繩索,殷遲腦中一出現這個字,心中立馬升騰而起一股希望。
看她眼角微紅、梨花帶雨的樣子,分明是尚未走出表哥遇難之痛。這種狀態下,她不願輕易嫁人,何嘗不是一種善良?等待而已,他身為男子,有什麼等不起的?
他再次伸出手,懷著希冀與虔誠,小心翼翼地撫上她的手。
「柳姑娘所言,殷某,聽明白了。」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些,「能得姑娘一句『如遇知音』,殷某已是三生有幸。至於『知己』之說……若能經常與姑娘相約見面,促膝長談,殷某求之不得。」
他看著楊怡,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痛苦與溫柔,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懇切。
「只是,請柳姑娘莫要再說那些配不上、不適合的話。在我心中,姑娘有如天上明月,清輝皎皎,無人能及。」
他收攏五指,將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握在掌心。
「無論姑娘作何決定,我都尊重。既然姑娘需要時間,那我願意等。哪怕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我等姑娘放下過往,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有那麼一瞬間,楊怡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那灼灼目光之中。下一刻,她又覺得渾身燥熱,醒悟自己才是一團火,而對面的青年是那撲火的飛蛾——如此執著,如此癡傻。她不過臨場編幾句話,竟引得他許下一生的承諾。
在她心中某處、連她自己都沒有覺察的地方,一粒種子悄悄萌芽,弄得她有一絲心癢,還有一點心疼。
一個聲音在她心中吶喊:快告訴他,這是個陷阱,別往裡跳了啊!
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叫囂:只差一步,他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既然你我結為知己好友,是不是該換個稱呼?比如,殷公子可以叫我,依依?」
「依依……你可願喚我一聲,阿遲?」
「嗯,阿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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