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們一家搬回澎湖的時候,爺爺已經病的很重,沒多久就住進醫院,躺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了。
於是模糊的記憶只剩下放學後,被父母載到加護病房探望爺爺的情景。說是探望,實則只有望。我無話可說,爺爺亦沒有言語的力氣,只是乾巴巴的對望。
一兩次後,母親為了設法讓我跟爺爺說話,開始要求我每天想一句話跟爺爺說。我準備了幾個笑話。
只是到了病房,話到嘴邊,又怎麼都說不出口了。只能聽著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聞著刺鼻的消毒水;看著幾位親戚圍在病床旁悲傷的模樣,卻總覺得無法融入,好像被塞進不屬於自己的情境中,隔著一層霧看著。
一直到爺爺過世,我無法悲傷。
葬禮辦在上午,母親便向學校請了假。
好在程序並不繁瑣,只有簡單的讓家屬說說話、在棺材裡放進花朵就準備火化。
即便如此,我仍因炎熱的天氣昏昏欲睡,半夢半醒的聽著親戚說爺爺是多麼好的人;半夢半醒的發現好多人哭了。
一直到葬禮結束,我無法悲傷。
爺爺過世後,我們一家搬到奶奶家與她同住。每逢過節,都全家到納骨塔探望爺爺,說是探望,也真的只能「望」了。奶奶碎念著從前,爺爺是個忠厚的老實人,安貧樂道,還真的就這麼不爭不搶,但還是成了奶奶一生的依靠……。母親又在一旁要我和爺爺說點什麼。我想說話,話到嘴邊又怎麼都說不出口,在納骨塔怎麼能說笑話呢?我只能聽著規律的佛經;聞著燒香的味道;看著奶奶哽咽的落淚。
每次奶奶哭,我就跟著哭,雖然我無法悲傷。親戚口中善良的好人、陪伴奶奶的老伴,我終究無法認識。
我只能在每次探望,靜靜的站著,靜靜的陪著奶奶落淚。
結束探望後,我們上車準備回家。一路上,奶奶總是靜靜的看著窗外,於是,我們也都靜靜的。靜靜的把回憶和眼淚,安放在背後的納骨塔。而汽車還是會繼續、繼續的向前,踏上我們和奶奶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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