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害怕黑暗,情有可原,人生真正的悲劇是成人害怕光明。」——柏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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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49年,新紀年10年,核戰結束後的第10年
前中國, 江蘇省, 常州市
曾經的「龍城」如今只剩下風乾的骨架。高架橋斷裂成數截,像某種巨獸被掰碎的脊椎,鋼筋裸露在外頭,鏽成了鐵銹色的絞索。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已死絕,枯枝在輻射塵的覆蓋下硬化成石頭般的質地,風一吹,便發出指甲刮過玻璃的尖鳴。
林志豪就是在那樣的尖鳴聲中奔跑的。
他的肺在燒,胸腔裡像是灌了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的刺痛。腳下的瓦礫堆不規則地起伏著,碎石在軍靴底下滾動,讓他好幾次差點踉蹌。但他不敢停。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那種——那種土製槍械特有的、乾啞的擊發聲。
「砰!」
子彈從他左耳後方飛過去,打在旁邊一台傾倒的自動販賣機上。那台機器裡早就空了,但金屬外殼被擊中的聲音還是震得他耳膜發脹。
他沒有回頭,他也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是死。
「砰!」
又一顆子彈,這次更近。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被撕裂的震動,擦過他肩膀上那件破了好幾個洞的冬季夾克,帶走幾縷發黃的棉絮。
「操!」身後有人罵了一句,聲音粗啞,聽上去大概三四十歲。
「那臭小子跑得跟耗子一樣!」
「分開包!」另一個聲音喊道。
林志豪的心沉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懷裡的東西。那是兩罐壓縮口糧。這些戰前軍用物資密封得極好,雖然標籤早就在輻射和濕氣裡爛光了,但罐體本身沒有鏽蝕,敲起來聲音結實。他在三樓原來那家超市的廢棄倉庫裡找到的,藏在一個倒塌的鋼架底下,旁邊還有一具枯骨,身上穿著同樣的軍用制服殘片。
他不知道那個士兵是在戰爭中死的,還是在戰後互相爭搶物資時死的,反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兩罐東西,能讓據點裡的兩個老人吃上起碼一個星期。
他想到這裡,腳下又多了幾分力氣。
前方是一條殘破的商業街。左右兩側的店鋪招牌大多掉落了,只剩下零星的鐵架懸在半空,在風裡搖搖欲墜。他認得這條路——往左拐,穿過那座半塌的電影院廢墟,再翻過兩道圍牆,就能回到他們藏身的那棟民宅地下室。
但左邊那條巷子裡,他剛才聽見了腳步聲。
對方已經繞過去了。
林志豪在電光石火之間做了決定。他不往左拐,他往右拐。
右邊那條路通向一片開闊地,以前可能是個小廣場,現在只剩下滿地的碎玻璃和混凝土塊,沒有任何遮蔽。但開闊地的盡頭有一條排污渠,入口被倒塌的鋼樑壓住了一半,普通人過不去。但他足夠瘦,他這幾年來瘦了太多,鎖骨突出得像是要戳破皮膚,腰帶要往裡多打兩個孔才繫得住。
他可以鑽得過去。
林志豪衝出巷口的那一刻,身後又響起槍聲。子彈打在廣場的地面上,濺起碎屑,有一塊彈片劃過他的左小腿外側,熱辣辣地疼。他悶哼一聲,沒有放慢速度。血液沿著小腿流進襪子裡,濕黏黏的,但他也顧不上了。
他衝到排污渠入口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那兩個人已經追到廣場邊緣了,其中一個高個子的正舉著槍瞄準,另一個矮壯的從側面包抄過來。但他們距離他還有大概三、四十米。
這個距離足夠了。
他把身體側過來,像一條蛇一樣擠進鋼樑和牆壁之間那道窄縫。尖銳的金屬邊緣刮過他的背包帶,劃傷了他的側腹,但他咬著牙硬擠了過去。身後傳來一聲咒罵,接著是子彈打在鋼樑上的叮噹聲,然後越來越遠。
他爬進了黑暗裡。
排污渠裡的味道讓人作嘔。潮濕、黴爛,混合著某種化學物質的殘留氣息,還有成群的、輻射變異的老鼠,有些體型甚至比戰前的貓還大,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紅光,牠們群聚在渠道兩側的陰影裡,發出細碎尖銳的叫聲。
林志豪屏住呼吸,慢慢從背包側袋摸出一小瓶農藥。那是他三個月前在一間廢棄農資店裡找到的,瓶身上標籤模糊,但他認得那種刺臭味,它對變異後的齧齒類有驅避效果。他擰開瓶蓋,在兩側牆壁上各倒了一少點,濃烈的刺鼻氣味瞬間擴散開來,那些紅光點開始躁動,然後一雙接一雙地退縮進更深的陰影裡。
他鬆了口氣,繼續往前爬。
渠道蜿蜒向前,大約爬了二十分鐘,他終於從另一端出來。出口在一個被廢棄車輛堵死的停車場角落,距離他們的據點只剩兩條街。
林志豪靠在牆邊喘了一會兒,低頭檢查自己的傷勢。小腿那道劃傷不深,但還在滲血。側腹的刮傷比較麻煩,破了皮,沾了灰,可能需要用淨水片化開的水沖一下。他在據點裡存了兩盒淨水片,軍用級別的,雖然過期了,但總比沒有好。
他站起來,用袖子抹掉額頭上的汗,繼續往前走。
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了,輻射塵在空氣中形成一種暗橘色的光暈,太陽被遮擋成一個模糊的輪廓,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像一顆將熄未熄的炭火。
這個時間點是「窗口期」——也就是輻射值一天裏最後偏低的時段,更是廢土上的倖存者最後活動的機會。
林志豪加快腳步,穿過兩條廢棄街道,繞過一棟只剩下半面牆的民宅,終於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棟六層樓的老式公寓,地震和轟炸讓它傾斜了大約十五度,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外牆有大面積的剝落,露出裡頭的磚塊和隔熱層。他們藏在地下室。地下室原本是停車場,但因為結構相對完整,防水層還算有效,成了附近少數幾個能住人的地方。
他推開地下室入口那扇用鐵皮和木條加固過的門,側身鑽了進去。
樓梯間裡很暗,他摸著牆壁往下走,腳下的碎石灰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大約下了兩層樓的高度,空間豁然開朗——那是個約莫二十坪的空間,天花板不高,但足夠一個人站直。牆角堆著幾個塑膠桶,裝的是雨水和經過簡易過濾的地下水。旁邊有一張用木板拼成的桌子,桌面上放著幾本書,書脊朝上,被翻得起了毛邊。再遠一點,有兩張行軍床,床墊是從廢棄傢俱裡拆出來的泡棉,雖然薄,但至少能隔開地板上的寒氣。
但是床上沒有人。
林志豪愣了一下。
「趙叔?周姨?」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了一下,沒有回應。
他放下背包,走到行軍床旁邊。兩張床上都鋪著整齊的毯子——說是毯子,其實是幾件破舊外套拼縫成的,但疊得很規矩。枕頭邊各放了一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
第一張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用的是鉛筆,筆芯已經很鈍了,有些筆劃幾乎看不出來:
「志豪,我們走了。你不要找。那些食物你自己吃吧,你太瘦了。我們活了這麼久,已經夠本了。你是個好孩子,別再管我們了。」
署名是趙叔。
第二張紙條的字跡更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小林啊,你周姨沒甚麼本事,這兩年拖累你了。你才十八歲,你該為自己活著。別難過,我們是自願的。那瓶東西我們拿走了一些喝,剩下的你留著驅蟲,別浪費了。」
底下沒有署名。
林志豪的手開始發抖。紙條在他指尖發出細微的顫動聲,像秋天的枯葉,他把紙條放下來,四下張望,然後他看見了在桌子底下的陰影裡,有一個被蓋子斜着蓋的農藥瓶。那瓶農藥是他半個月前從外面帶回來的,本來是用來對付地下室的潮濕蟲害的,濃度很高,他再三叮囑過兩個老人不要碰。
他們碰了。
他們還拿走了一點喝。
林志豪的視線模糊了一瞬間。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扶住桌沿。木板粗糙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那種刺痛感很真實,可偏偏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腳下的地面好像不在了,他踩著的是虛無。
他想起上個月。
上個月趙叔發燒。在廢土上發燒是大事,沒有抗生素,沒有退燒藥,普通人發燒就只能靠硬撐。趙叔燒了三天,神智不清,嘴裡反覆說著戰前的事,說他以前是機械廠的車床工,說他老婆在第一次轟炸時就沒了,說他女兒——他女兒被徵召去防空部隊,後來再也沒有回來。林志豪守了他三天三夜,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把珍貴的淨水片化開了餵他喝。第四天早上,趙叔退了燒,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那時候林志豪只笑了笑,說:「趙叔,你別說話,好好躺著。」
趙叔那時候看著他的眼神,他現在想起來了。那不是感激。那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是心疼。
他想起周姨。
周姨比趙叔小幾歲,戰前是小學老師。她到了廢土之後,甚麼都幹,撿柴、濾水、補衣服,甚至還能用廢鐵皮和彈簧做出簡易的捕鼠夾。但她最常做的是講故事。晚上停電之後,地下室裡一片漆黑,她就會開始講,講那些戰前的童話、寓言、還有她教過的學生。她說她班上有個小男孩,特別喜歡畫畫,畫得全是太空船和機器人。
「也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周姨有一次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聲音很輕。
林志豪那時候沒有接話,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沒有人知道。也許活著,也許死了,也許在廢土的某個角落裡,正像他一樣,為了兩罐口糧被人追殺。
而他呢。
他為了兩個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老人,把自己逼到了極限。十八歲的年紀,在同齡人戰前還在準備高考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用農藥驅趕變異老鼠、在廢墟裡判斷哪種罐頭還沒過期、被人追殺的時候該往哪條巷子鑽。他學會了所有這些,卻還是沒能留住他們。
林志豪慢慢蹲下來。
他蹲在桌子旁邊,蹲在那個空的農藥瓶前面。瓶身是棕色的玻璃,瓶口還殘留著一點液體的痕跡。他伸手把那瓶子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瓶子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那裡面裝過的東西,帶走了兩個人。
「趙叔……」
他的聲音啞了。
「周姨……」
沒有人回答他了。
地下室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到他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沉悶而空洞。他聽得見風從樓梯間的縫隙灌進來,帶動牆角那張紙條微微翻動的聲響。他還聽得見——某種更遠的、來自地面之上的聲音。可能是風,可能是廢墟裡某處鋼筋的呻吟,也可能是變異生物在夜間活動前的預兆。
但他不在乎了,此刻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倒了下去。
身體側倒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灰塵和碎屑沾上他的臉頰,他沒有動。小腿上那道傷口又開始滲血了,暗紅色的液體沿著他的腳踝流下來,匯進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的灰塵裡。側腹的刮傷火辣辣地疼,但那種疼痛很遙遠,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他懷裡那兩罐壓縮口糧還硬邦邦地頂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服和皮膚,抵著他的肋骨。他費了那麼大的勁才把它們弄回來。他跑過了兩條街,躲過了三顆子彈,鑽過了一道幾乎把他刮成兩半的鋼樑縫,還被變異老鼠追了一段路。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趙叔和周姨可以多吃幾天飽飯。
而他們用一瓶農藥回答了他。
林志豪閉上眼睛。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地下室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潮濕的混凝土、發黴的泡棉、殘留的農藥刺鼻味、還有他自己的血。所有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把他裹在中間。
他在黑暗裡想起了周姨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他出去找水,回來的路上碰到了沙塵暴,耽擱了將近六個小時,他回到地下室的時候,渾身都是灰,嘴唇乾裂到流血。周姨看到他那個樣子,眼眶當場就紅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他扶到行軍床上坐下,端了一碗水給他。
他喝完水之後,周姨坐在他旁邊,忽然說了一句話。
「志豪,你知道我以前教過學生一句什麼話嗎?」
他搖搖頭。
周姨說:「我教他們,『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他當時沒聽懂,他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就睡著了。
現在他躺在地上,身體一動不動,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
「尋找光明」
可是光明在哪裡?他找了十年,從七歲那年第一次看到天空變成暗橘色開始,他就在找了。
他找過食物,找過水,找過藥品,找過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他找到了趙叔和周姨,然後他失去了他們。
所以,光明在哪裡?
他不知道,他只是靜靜地躺着,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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