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西天蛾 | 十三道遺言 - 【第3章】第三道遺言：失眠者的獨白

【舊城區異常生物解剖報告：編號 003】

- 觀測對象：無

- 觀測主體：艾蓮

- 精神診斷：嚴重剝奪睡眠長達三百一十二小時。視網膜充血，伴隨永久性銀灰色鱗粉沉積。主觀聽覺出現持續性高頻共振，確診為「死亡女神囈語同步症候群」。

- 備註：當筆尖無法書寫常規語法時，文字亦即成為靈魂骨殖上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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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幾多日沒瞓過？我唔記得喇。

鐘擺行一格，個腦入面就有萬幾隻飛蛾喺度拍翼。沙沙，沙沙。牠們唔係用對翼拍空氣，牠們係用緊那些生滿鱗粉嘅觸角，喺我頭蓋骨內側慢慢啃刮、慢慢磨。

凡人最鍾意講「入土為安」，又講咩「生老病死係宿命」。

全部都係垃圾。

人，邊度有資格講生老病死？你在地面過完一世，以為自己流過嘅眼淚、執著過嘅痛，會隨著你條屍燒成灰而消失？你想得太美好了。你啲記憶，只係舊城區地底下那隻巨蛾嘅私產。

我而家望住鏡入面嘅自己。

我對眼已經冇咗眼白，全是一層銀灰色嘅死光。我用左手那隻捏碎過飛蛾胸膛、沾滿黑粉嘅手指，塞進自己啲口裡面，一直挖，挖到喉嚨深處。

我想嘔。

我想將剛才吞入去、那個流浪漢個女白裙記憶嘔出嚟。但嘔出嚟嘅，只有系兩粒已經變黑、帶有腐爛薔薇氣味嘅天蛾幼蟲。

牠們喺我掌心度蠕動着。好得意，真系好得意。

「艾蓮，你瘋了。」

牆角嘅陰暗位好似有人對我講。系邊個？系三年前被吃掉嘅神父？定還是昨晚凍死嘅流浪漢？

我冷笑着。瘋？邊個清醒得過我？

那些每日朝九晚五、著哂西装返工放工、連自己前世係咩都唔知嘅活死人，才叫做瘋。他們是一群連自己「記憶餘額」被扣緊數都沒知覺嘅畜生。

世界根本就係一個巨大嘅蜂巢。

我哋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咁用痛苦去釀造命運嘅蜂蜜。而阿特羅波斯，牠只不過係一隻最高尚嘅盜蜜者。牠不勞而獲，但牠給了你絕對嘅遺忘。

遺忘啊，那是全宇宙最奢侈嘅救贖。

但我不想要救贖。

我想要全部真相。我想在被牠吞噬那一秒，親眼睇一睇，全宇宙所有靈魂由始至終痛苦交織埋一齊，究竟會拼湊出一幅幾咁宏大、幾咁令人窒息嘅黑暗地獄圖。

我的指甲已經開始脫落。

由手指公開始，一片一片咁翻開，露出裡面沒有血、只有灰色絲線縫合嘅肉。

地下蓄水隧道的路口，而家在對我唱歌。

唔係，唔係唱歌，係那種嬰兒受刑時嘅「吱吱」尖叫。全城嘅人都聽唔到，只有我聽得到。

因為我嘅靈魂，已經被阿加西天蛾強行調到了同一個頻率。

你看。

煤油燈就系咁咖喇。

但房裡面無變暗。因為我手臂上那些長出來嘅薔薇荊棘紋路，正在發出微弱、病態、帶有死人味道嘅銀色螢光。

地圖已經刻咗喺我眼膜上面。

今晚，我就會帶住我這具已經結咗一半繭嘅肉體，爬進那個連老鼠都唔敢行入去嘅地下入口。

喂，正系到讀緊呢幾行字嘅你。

你今晚，仲敢唔敢熄燈瞓覺？

你猜，你聽日醒返嘅時候，你仲會唔會記得你最愛嘅人叫咩名？

第三道嘅遺言寫完喇。

第四章，我哋會喺地底白骨隧道第一具乾屍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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