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西天蛾 | 十三道遺言 - 【第1章】第一道遺言：趨光者的自白

【舊城區異常生物解剖報告：編號 001】

- 觀測對象：鬼臉天蛾（Acherontia atropos）變異亞種

- 捕獲地點：白骨修道院後山，浸沒於終年不散的硫磺霧氣中。

- 外觀特徵：雙翼展開達二十二公分。胸部背面的「人類顱骨花紋」具備異常的立體感。眼窩凹陷處呈現乾涸的血斑色澤，下顎線條與舊城區三年前失蹤的某位神父驚人地吻合。

- 備註：普通銀針無法刺穿其外殼。必須使用浸泡過薔薇荊棘汁液的白骨針，方可釘死其神經中樞。

雨，落在舊城區的墨色屋頂上，發出類似無數指甲抓撓木棺的鈍響。

地下室的空氣很沉厚，混雜著福馬林、霉爛的標本軟木板，以及我點燃了整整十三個小時的薔薇致幻薰香。這種香氣很刺鼻，但唯有是這樣，才能夠壓住從那些殘缺昆蟲體內散發出來的、若有似無的死人味道。

煤油燈的火苗搖晃了一下，將我的影子拉扯得像一隻弔死在牆上的巨大昆蟲。

我叫艾蓮。我已經忘記了自己上一次見到陽光是幾多年前的事。外界的權力和金錢，甚至是那些廉價的男女情愛，在我的眼裡，都不及工作檯上這具剛從白骨修道院後山掘出來的「藝術品」來得高貴。

這是一隻極其罕見的巨大鬼臉天蛾。

一般的天蛾不過是手掌的大小，但牠，足足有我兩隻手重疊的那麼大。牠靜靜地躺在解剖盤的中央，漆黑的翅膀上布滿了厚重的、銀灰色的鱗粉。而那些鱗粉在微弱的燈光下，竟然會隱隱泛著微弱的、不屬於這個物質世界的靈性光芒。

最美的是牠的背脊。

那個由大自然——或者說，由某種高維神秘力量雕刻出來的骷髏花紋，太過逼真了。逼真到當我凝視著那對凹陷的眼窩時，我覺得牠也在冷冷地凝視著我。那根本不是昆蟲的複眼，那是靈魂的黑洞深淵。

我伸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早已經因為長期接觸鱗粉而染成了洗不掉的焦黑色。

我的手指正在顫抖着。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亢奮。

「第一隻。」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語。我知道，這隻飛蛾是整個舊城區瘟疫的源頭。最近城裡有越來越多人患上了「失魂症」。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8NwWG3Va

他們沒有死，只是喪失了所有記憶，像一具一具空洞的肉塊在街上遊蕩着。因為他們的記憶，都被這類畜生偷走了。

我拿起了第一根白骨針。針尖泛著詭異的微黃。

噗嗤。

骨針精準地刺穿了天蛾的左前翅，將牠狠狠地釘在軟木板上。

就在針尖沒入軟木的千分之一秒間，原本沉睡了、甚至被判定為已經死亡的巨蛾，兩對翅膀突然之間瘋狂地暴烈拍動起來！

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把骨針連根拔起。更恐怖的是，從牠那捲曲的口器深處，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尖銳、淒厲的「吱吱」尖叫聲。

那不是昆蟲摩擦身體的聲音。

那是人類的聲音。那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被放進熱水裡活活燙死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撕裂聲帶的啼哭！

尖叫聲音在狹窄的地下室裡瘋狂的共振着，高頻的靈性震動甚至震碎了牆角兩個泡著壁虎的玻璃杯。福馬林夾著內臟流滿了一地，但我連看都沒看一眼。我的眼睛只是死死的盯著巨蛾的背脊。

隨著這聲尖叫，巨蛾顱骨花紋上的「嘴巴」竟然裂開了。

大量銀灰色的鱗粉如同濃霧般噴湧而出。我避無可避，那些帶有劇毒與致幻性的鱗粉直接被我吸進了肺部內，同時亦黏在我的眼球上。

冷。極度的冰冷一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

我的理智在這一刻被強行扯離了肉體。我的視線穿透了地下室，穿透了時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hdQDvxKs

在幻覺中，或者說在巨蛾向我敞開的阿卡西記錄殘頁中，我「看」到了一幕畫面：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暴雨夜。舊城區的白骨修道院內。

一位年老的神父跪在告解室裡，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在他的面前，躺著一個被薔薇荊棘勒死的年輕修女。神父在哭，但他不是在懺悔，而是在瘋狂地撕扯著修女的衣服，試圖尋找某種刻在她骨頭上的秘密。

「萬物之根……這就是萬物之根……」神父一邊呢喃着，一邊將自己的理智徹底的奉獻給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無數隻鬼臉天蛾從修女的口鼻中鑽了出來，像一團一團黑色的風暴，一瞬間將神父整個人包裹、啃食，最後化為了一具骷髏。而神父臨死前的那股最深沉的絕望與齷齪的記憶，被其中一隻最大的飛蛾，狠狠地吸進了胃袋裡。

而那隻飛蛾，就是我眼前的這一隻。

「啊——！」

我猛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解剖檯前跌撞後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來。

冷汗將我的衣服都完全浸透。我的眼角處流出了兩行血淚，那是吸入阿卡西鱗粉的代價。但我的大腦卻無比的清醒，甚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靈性上的昇華。

我走回解剖檯前。

那隻巨大的鬼臉天蛾已經停止了掙扎。牠體內的阿卡西記憶被我強行讀取後，牠的肉體便失去了靈性的支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着、枯萎着。

最後，牠化為了一灘暗紅色的血水，在地下的軟木板上慢慢的蔓延開去。

我低下頭，看著那些血水流動的軌跡。牠們沒有亂流，而是好像有生命一樣，在軟木板上勾勒出一幅極其複雜、布滿縱橫交錯線條的圖案。

竟然是一幅地圖。

那是舊城區的地底下，那個從未有人活著走出來、開滿黑色薔薇的地下巴洛克溫室迷宮的第一層入口地圖。

普通飛蛾的顱骨，只是地圖的碎頁。而這隻巨蛾，竟然幫我打開了迷宮的大門。

我伸出沾滿黑粉的手指，輕輕蘸了一點桌上的血水，塗在自己乾裂的嘴唇上。是腥甜，帶著腐肉與薔薇的古怪味道。

第一道遺言，我已經記錄完畢。

我緩緩的抬起頭，看著黑暗中某個虛無的方向。我知道，你正透過這些文字凝視著我。你感受到了嗎？那位神父臨死前的劇痛，此刻是不是也順著字裡行間，爬上了你自己的脊椎？

地圖已經出現了。

下一章，我會帶你踏入那個溫室的第一步。

你，準備好交出你的記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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